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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破綻(主頁設圖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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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破綻(主頁設圖出處

◎蹭頸側/你的身上,怎麽會有甜味……?◎

屍首化作飛煙, 徐憑欄和姜絡早已經沒有了親人,骨灰一捧,就是他們全部的身家, 祁策回來的時候, 剛好趕上傅硯將徐憑欄的骨灰碎屑接到一起。

他的手骨節分明, 幹凈白皙,是很經典的文官的手,卻因為過有力道的筋絡而多出幾分力量感。

指尖插I入灰土, 很快將其沾黑,但傅硯卻沒有那麽在意。

世人時常將武將和文官刻板印象,總覺得武將粗魯,文官喜凈,在此之前, 祁策也這麽想著傅硯。

可真當他看見傅硯將一捧黑灰小心呵護,慢慢行至江邊時,他的眼神就好似定住了。

脫離了行事的掩護,傅硯又穿上了那身緋紅官袍,他肩寬腰窄, 修身的衣袍穿上去, 有一種正統的俊美,即便是只看背影, 也會吸引住人的目光。

他挺直著背,一步一步地走向江邊, 風吹散他的鬢發, 這時候, 手上的骨灰好像都不是了骨灰, 變成了堅硬的笏板。

祁策看著他的微散的額發。

傅硯是個古板的, 大多時候一絲不茍,祁策從前見他時都在朝堂上,他的頭發總是束起,帶著進賢冠,但自從那次詔獄以後,傅硯私下裏好像總是會披散著頭發,有意在額前留下幾縷青絲。

傅硯把纏著脆棗屑的骨灰灑到了江中,江水翻滾,很快將之淹沒,江風溫柔,去了無痕。

他看著這陣陣的波瀾,眼神是慣常的冷靜,眼底卻摻上了幾分晃動。

恍惚間,張添臺瞪大了眼睛,有些激動地指向水底。

“大大人,魚!”

傅硯的目光一閃,鳳眸掃過去,正見一條紅白相間的錦鯉打著旋朝他們游過來。

它在這邊穿梭,那邊晃悠,時快時慢,自由無邊。

傅硯的指尖忽而就動了動,緩緩上前,移到了水面。

錦鯉向他慢慢靠近,在即將觸碰到的一瞬間,倏而擺尾,灑了一大簇水花。

“啊啊啊啊啊!”張添臺在他的身側,被掃了一臉。

而沾了全面的傅硯卻沒有避讓,水珠順著他的臉側滑向下頜,又順著下頜滴落在黑土裏。

他就停在這裏,看著那條歡快的魚,楞神許久,忽然勾起了唇角。

這一刻,他的心中好像被填上了一點窟窿,高江中怎麽會有錦鯉呢?是自欺欺人還是掩耳盜鈴,他已經顧不上了,他只覺得手好像在慢慢顫抖,眼前出現了一絲轉機。

……徐憑欄和姜絡的轉機。

強權螻蟻的轉機。

他忽然迫切地想要看見祁策,轉過頭時,欠佳的視力隔著數丈,竟真的撞上了祁策的眼睛。

傅硯冷臉冷面的半輩子,第一次這樣真心誠意地笑,像褪去了偽裝,英俊的面孔帶著沖擊力,就這樣打到了祁策的面前。

耳邊已經轟鳴不已,失控的心跳亂著節拍。

祁策大抵覺得是瘋了,混沌的大腦失去思考,疲憊的腳下也走不動道,他們剛剛之間若有似無的怪異氛圍被打破,祁策的頭是木的,以至於傅硯大步到他面前時,他還停留在原地,看著對方帶笑的面孔,心臟不受控地躍動,又轉變為一絲躁意。

莫名的,他不受控地想,在自己看不見的角落裏,傅硯是不是對李蘅也這麽笑過?是不是對喜歡的人也這麽純粹過?

他想要避開他的面孔,眼神卻難以動作,索性閉上眼,生硬張口。

“……骨灰灑好了,我們該回去了。”

然而下一刻,一只手卻搭上了自己的腰間,倏而生力,他只感被一陣溫暖包裹住,獨屬於傅硯的氣息便將自己圍繞,後腦按上力道,讓他的額頭抵上傅硯的脖頸。

他倏而睜大了眼睛。

“祁明樞。”傅硯啞聲。

祁策剛剛控制好的心跳頃刻竄出火苗,在胸腔中肆意生長,四肢全都僵硬起來。

“你,做什麽?”

耳邊傳來細微節律的觸碰,祁策感受到了來自傅硯脖頸脈搏的搏動。

傅硯沒有回答他,只是將他的腰身抱的更緊了緊,須臾後,主動地撤離。

“怕你消失。”悶啞低沈。

他的臉上重新恢覆成平靜,沈黑的丹鳳眼望向他。

這幾個字帶著成年男子吐露的氣息,祁策喉結滾了滾,覺得面前的鼻梁有些發麻。

“……你在說什麽,傅大人。”他皺了皺眉,壓下心中令自己脫離掌控的異樣。

傅硯就這樣看了他好一會兒,方慢慢搖了搖頭。

留在火堆旁的陳三望望著這一幕,時常跳脫的表情變了些神色,渾濁的眼球移向遠處的錦鯉。

錦鯉銜水,命裏求追……

他從高江一路看向上方,微末的黑天裏,隱約透著光亮。

“都這樣好啊,都這樣好……”他喃喃道,像在對著天空說,又像是在自語,這時候,他的身上好像渡上了一層熒黃色的光,遙遙坐在光裏頭,與周身的每一個人都格格不入。

張添臺帶著滿身的水像個落湯雞一樣回來,聞言撇了撇嘴。

“你這老頭兒,又在說什麽呢?”

陳三望收回視線,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你不懂的。”

那一頭的傅硯後退一步,垂下了眼睫,“聽你的,回去吧。”

他說罷,和祁策保持了一個安全的距離,祁策冥冥之中覺得對方對自己的“厭惡”好似變輕了,思緒還停留在方才那個擁抱上,心中有些道不明的波動。

他張了張口,還想要再追問兩句,恍惚裏,意識卻有些模糊,眼前陣陣發黑,他向前走了兩步,陡然趔趄。

接連奔波傷口惡化,一夜未眠情緒起伏,將他的身體掏空,他悶悶地前倒,就這麽撞上了傅硯的後背。

頭被撞的嗡嗡作響,傅硯的後背堅實硬朗,他眼神稍許迷離地投過去,正見對方擔憂的面孔。

“祁明樞……!”

再以後,便沒有聲響。

……

近日的身體好似大不如前,自從兩年前傷了肺腑,他的狀態便每況愈下。很多時候,祁策並沒有很在意這副軀殼,他活著的目的太純粹,打跑匈奴,洗脫冤屈以後,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下去見故去的亡靈了,以至於花費在養傷身上的精力比他想象的還要少。

這一覺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是夜裏,眼皮厚重,他擡了擡,才勉力撐了開來。

入目是熟悉的住所,想來傅硯已經把他接了回去,他轉過頭,看見的是張添臺打著瞌睡的臉。

“張書吏。”喉嚨裏發啞,幹幹的。

張添臺一個激靈,看見他的蘇醒,眼中帶著驚喜,下意識地就站起身要往門外跑,片刻後又像想到什麽,走了回來。

“小侯爺,您醒啦,來,先喝點水……”

他將水杯遞到他的唇邊,水還是溫熱的,張添臺壓低了一點聲音:“本來是大人陪在您身邊的,只不過他近日也操勞,三望叔趁他不註意,在水裏摻了點安神藥,把他騙過去先睡了,等到白天應該就能見著了。”

祁策身體發沈,精力倒是好了一些,聞言指尖微頓,臉上露出點道不明的神色。

“……他陪在我身邊?”記憶還停留在最後磕碰的後背上,嘴裏已經出聲。

張添臺把水拿走,又去急急吼吼地拿煎的湯藥,聽罷沒有動腦,嘴順口回道:“是啊,大人一直都對您挺上心的,這次,上次,上上次……”

滾燙的藥罐忽然燙了他一下,他倏而反應過來什麽,將手捂上了嘴。

“上上次……?”祁策卻已經聽了進去。

張添臺閉了閉眼,臉上痛不欲生,一手狠狠地打了嘴巴一下。

“不,不,沒有……哈哈哈。”他假裝沒事地繼續拿藥,燙地手忙腳亂,看天看地,“長鳴侯聽錯了,我什麽時候說過什麽上上次啊。”

終於,藥被完全倒好,他垂頭低眉地端了過來,遞到祁策的眼前。

後者卻沒有接過。

“上上次是什麽時候?”

印象中,祁策在傅硯面前只昏倒過兩回,怎麽會有三次……腦中回憶著過去,最終停留在了當初重傷回京的那一天。

那天他的意識模糊,記憶好像斷了片,昏後醒過來時,就已經在了長鳴侯府中,問過府中的下人,並沒有見到什麽異常的人,祁策便順理成章地以為是自己蹣跚走回來的。

難道……是那一次嗎?

他的眼神忽然動亂了,心中浮現出陣陣波瀾,張添臺卻急得原地打轉,臉上露出懇求的神色:“小侯爺,您別問了,我不能說!”

藥汁推到了他面前,他不自在地轉移話題:“您先喝下藥吧,好不好?”

思緒被打斷,這藥味又是從前那般的苦澀,祁策果然被帶回來一點,有些不舒服地後退。

他表現出了一點抗拒的神色,須臾後問道:“你……能不能給我做些玉梅糕過來。”

玉梅糕很甜,正好與這份苦味融合。

他並沒有想為難張添臺,稍許勞駕地望向他。

意料之外地,後者卻頓了頓,臉上露出了一點遲疑的表情。

“……什麽糕?”

祁策擡起了頭。

張添臺的眼神清澈,沒有一絲作假的痕跡,對於祁策的話,他是真的感到疑惑。

祁策喉結滾了滾,還想再確認一遍,又重覆道:“就是用冬梅所做,很甜很膩的那種糕點……”

張添臺這次聽懂了,臉上的表情卻沒有怎麽變:“侯爺想吃糕點了?但現在在夜裏,長關城的小販都關門了,不若到白天我再去看看,侯爺看著行嗎?”

這一次,祁策久久看著他,徹底不再言語。

張添臺直覺到自己好像又說錯了話,手忙腳亂不知從何述起,空氣中泛起一股滯澀的安靜,又不知多久以後,手上的藥物被接走,祁策仰頭,一口將它悶下。

“你走罷。”

張添臺拿著空碗,被一句沈聲堵住,他還想要再說些什麽,祁策卻已經背過了身。

夜色寂寥,對方的推拒之意已經擺到了臉上,張添臺想起陳三望的叮囑,知曉他安全醒過來就已經是無恙,垂了垂首。

“那侯爺好好休息,我晚些時候帶著三望叔來看你。”

屋中恢覆寂靜,口中的苦味悶悶地沖向天靈蓋,祁策閉著眼睛,許久後才睜開。

他的舌尖舔了舔口腔,帶動著那苦味,琥珀色的眼底藏在黑夜中……良久後,唇角露出了一絲陰鷙的笑。

兩年前的謎團,擋箭牌的玉梅糕……

雜亂的信息好像鉆出了一個口,帶動著線索的痕跡,祁策在那痕跡當中,慢慢抓住了逃跑的尾端。

傅硯,傅清介……

看來,他又瞞了自己一些事了。

-

長關城的夜晚很寧靜,所有的行屍走肉按部 就班地合上雙眼,等待著麻木的白天降臨,天空第一只鳥啼叫出時,房門傳來一點聲音。

傅硯的指骨按在門上,眼下帶著些強行破開藥物的疲憊打開門。

祁策背對著屋口,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他放緩腳步,輕聲走到了他身邊。

對方只著褻衣褻褲,沒有了外袍的加持,顯得人有些蒼白安靜,傅硯按了按微昏的頭,心中暗暗給陳三望記下一筆。

看來他不該這樣放縱他們。

好在安神藥的藥量雖多,他想醒的意志卻足夠強烈,本來定下的五個時辰藥效,僅僅用了三個時辰便讓他掙脫了出來,傅硯看著那床榻上的人,沈默了片刻,把他的被褥蓋好。

面前人卻忽然側過頭,皺了皺眉,口中低啞。

“苦……”

傅硯一頓,空氣中的藥味已經散了,他卻猜到了他是什麽意思,端詳周身,只看見一點茶水,他滯澀須臾,手探到了祁策的背後。

“祁明樞,喝些水。”

祁策身體昏沈,並沒有蘇醒過來,他坐到榻邊,讓他的頭靠到了自己的肩上,將溫水碰到了對方的唇邊。

水順著喉間而下,零星遺漏滾落到下頜,他倏而放下杯物,曲起指骨將之擦凈,軟涼的唇碰上時,身體又僵了僵。

冷淡的鳳目飄忽,側到了別處。

“等我一會兒……”

他看著祁策微蹙的眉峰,啞聲說道。

房門一開一合,約莫兩柱香的時間過去,他身上帶著剛出門的冷氣回到了屋中,手上已經端上了一盤糕點,糕點小巧,形似玉梅。

傅硯在屋中站定了幾息,等身上的寒氣都散了再靠近床榻。

“祁明樞……醒醒。”他輕聲道。

祁策眼睫微顫,在這喚聲緩緩睜眼,入目便是傅硯那慣以冷漠的面孔,對視上的一瞬間,後者垂眼轉首,將紙包的糕點遞過去。

祁策看著那包裝,一時沒有接過,微幹的嘴唇翕動,片刻後才像是完全清醒過來。

“天才剛剛亮,就勞煩張添臺去做糕點了嗎……”

傅硯沒有預料到他醒後第一句話是這個,指尖微微蜷縮,感受到了一絲異樣,稍加滯澀說道。

“……他平日裏喜愛做這些事物,便多備份了一些。”

祁策的視線落到他的臉上,他的臉龐白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憔悴,身上沾著風雪和煙火氣,面容一如既往的剛正凜然。

空氣中好像摻雜了難以發覺的氣氛,祁策看著傅硯這張臉,良久沈默後,低低笑了一聲,他伸出手,在即將接過糕點的前一刻,倏而抓上對方的手腕,手上發力,將他陡然拉了過來。

傅硯沒有防備,在這一刻晃動,手撐到了他的腰側,整個人堪堪穩在半空,低頭的一瞬,祁策的臉已經湊了過來。

“傅清介……”他沙啞出聲,挺立的鼻子蹭過他的鼻尖,慢慢滑到他的頸側,“既然糕點是張添臺做的,那你的身上,怎麽會有甜味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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