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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瀕死/吻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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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瀕死/吻手背

◎生不同室,死則同穴。◎

兩年前,平化二十年,匈奴再犯。

這一年,祁策重回了戰場。

他體質特殊,從來不是當兵的料,只是悶著一口氣殺敵報國,想來求得陛下恩典,三年前的匈奴投降,就意味著他的軍旅生涯結束,就意味著自己再求不得軍功。

匈奴的這一記回頭槍超乎了所有人的預料,一直到真的到達戰場之前,祁策都以為此生翻案無門了,以至於第二次有了從戎保家的機會時,他幾乎殺紅了眼。

可這一次的匈奴卻好似早有準備——與從前不同,他每一次的決斷都仿若被提前知曉,即便是滴水不漏的計劃也會全然崩盤。

他的報國之路受到了從未有過的阻礙……好在他足夠強大。

兩年前的那次大戰,是他此生受過最嚴重的傷,他的腹部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還是什麽東西糊了一地,但他依舊拼命地守住了國土,把匈奴人逼退到邊境以外。

這時候,遠在平京的皇帝卻傳來了一份急詔,要他以異姓侯爵的身份回來參與先帝忌辰。

祁策說不上來自己是怎麽回去的,甚至於那一次上朝,他向來明亮的瞳孔裏都蒙著霧,傅硯例行彈劾著他,這一次是說他儀禮不端,目無尊長,他卻只是楞楞地把目光移過去,就站在那裏看著他,連多餘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就記得朦朧地在想,他都丟下傷不要命地趕回來了,總不能因為一句儀表有誤便治他個不敬之罪吧?

……啟文帝確實沒治他的罪,卻也沒因為他重傷回京而多給他一份恩典。

對於這份結果,他早已經做好預料,倒也沒有多失望……他傷的太重了,接連的奔波讓傷口極具惡化,幾乎是強撐著才沒有像從前一樣昏倒在大殿之中。

可惜他到底不是鐵做的人,受了傷流了血也會死。

他一步步走回長鳴侯府的時候,腳下都流著血,恍惚間好似回到了那一年的朱門之亂,倒下去的時候磕到了地面,就如同被逝去的親人們輕輕摸了一下頭。

再以後,便沒了意識。

傅硯就是那時候把他撿回家的。

長鳴侯府和傅府是一條道,這三年來,傅硯卻找不到一次能夠與祁策促膝長談的機會——往後塵埃落定的很長時間裏,傅硯曾經想過,是不是當初他的膽子再大些,性格再強勢些,便能夠少走些彎路,直接將一切坦白給祁策,而不是將之獨攬,所有的事物都藏在心裏。

可惜世上沒有預知未來的奇話,他那一日看見昏倒的祁策時,鼓盡平生最大的力氣,也只是顫抖地將他帶回府中,交與了陳三望。

他從沒有見過那樣虛弱的祁策。

他的面色蒼白地像一張白紙,慣常明亮的眼睛也消散了光亮,他不再像記憶裏的那個人,而是如同折翅的飛鳥,渺無聲息。

他在祁策的身邊守了七天七夜,從一開始的緊張,到最後的思緒如麻,除了陳三望,無人知曉他把自己關在房屋裏是在做什麽,直至他渾渾噩噩地靠在他的床頭,不受控地抓住他的手時,他慣以冷淡的面具才好似崩裂到了連自己都想象不到的程度。

那一天,他看著自己不受控的手,腦中恍惚間浮現出一個問題。

……他在幹什麽?

朱門之亂,昏暗屋檐,雨中初見。

許川正死了的時候,他原本也想跟著去了的,是相同境遇下的祁策,用稚子眼中的光亮將他拉出泥沼。

這些年裏,他以彈劾名義將祁策推離天子仿若已成本能,他以為他幫他是因為境遇之似而產生的惻隱之心,是潛在盟友之下的權謀心計……這一切的一切卻因為自己抓住他的手時而驟然剎住,宛若一記悶雷,狠狠將他定在原處。

祁策的手是涼的,他抓住它的那一刻,便抑制不住地將它放到掌心,將唇湊上去給他和氣。

和著和著,唇便貼上了祁策的手背。

世人眼中清冷高潔的禦史中丞,在此刻變成了輕薄的妄夫。

他喜歡祁策。

不知從何而起,意識到的時候,已好比不亡日月。

……

咚咚、

高江之浪,風雪交加。

胸膛內發出聲響。

周遭狂風大作,噪音紛雜,祁策卻在此刻分明地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大抵是傅硯的眼睛太亮了,這段時間裏,他見到了他薄怒,見到了他自疚,卻沒見過他沈黑的眼神裏放出這樣的光澤。

因而一切都好似是順理成章的,他下意識地張開口。

“……什麽?”

傅硯在這一刻與他深深對視,那雙丹鳳眼裏沒有阻擋,他一眼看到深處藏著的面臨死亡前的動容。

……他們在作出以身擋風,讓張添臺一行人先走的決定時,便已經做好了身死的準備。

黑天黑水,江浪翻滾,偌大世間,仿佛只餘下他們二人,而他們,即將被終身埋葬於這片深水。

祁策的腦中忽而就閃過一句話:

生不同室,死則同穴。

這句話剛剛浮現,他便快速地晃頭,把這過分越界的想法甩開。

這江浪把他拍昏了麽?他在想什麽??

“祁明樞,”身側,一道啞聲打斷,他轉過頭,正對上傅硯驟然冷靜下來的雙瞳,只見他緩慢開口,帶著千斤重的分量。

“我說……”

“我不會讓你死。”

這兩句話好像冥冥之中隔了許久,在他不知曉的某一個時段裏,傅硯也這麽說過。

祁策楞住了神,下一刻,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抓住,伴隨著木船崩裂聲,他們一同墜入了江水!

巨大的水花撲面而來,祁策快速反應過來,跟著傅硯與風對撞,然而到底是體力不支,翻騰的江水打散了體溫,冬季低溫的水將他們全身包裹住,不過須臾,他便感到四肢乏力,幾乎要墜入水中。

“傅硯……”他喊道。

前方的人卻死死抓住他的手,並沒有回應他,往常抓著卷宗的手臂披荊斬棘,被浪打麻了還在繼續向前。

祁策從沒有看見過這樣的傅硯,好似冷靜到發了狂,堅定地向一處目的奔去,誰都無法將他打斷,至死方休。

他想起當年傅硯扳倒王顯時,世人都道他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但他也是這般堅定著去做那一件事,永遠地運籌帷幄,決心之後便不計後果……

江水中彌漫起了血腥味,凜冽的風化作刀刃,在傅硯光潔的手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他想不通緣由。

“我在你的計劃裏,真的有那麽重要麽?”他忽然虛弱問道。

這一次,傅硯的身形停滯了一瞬。

“……我死了,你也同樣可以利用其他人來行你的大業,如今我已沒了兵權,身負重罪……這樣一個盟友,當真值得你不顧性命?……還是說,我還有什麽其他的用處?”

——祁策的聲音在江浪的拍打下愈來愈低,斷斷續續,臨到最末,他竟只想要一個答案。

傅硯抓著他的手顫抖起來,回過頭,與他對視了一眼。沈默的氣氛中是難以撼動的固執,終於,傅硯齒間顫動,咬著牙字字清晰。

“……我何曾說過是在利用你?——在這種時候,你該想的是活著……活著,知道麽?”

丹鳳眼裏燃燒著不可明說的火光,傅硯竟隱約表現出了失控。

恍惚間,他好似回到了兩年以前,也是這般的場景,那時候他只能依靠於陳三望,只能坐在他的床邊守候,這一次,他卻能緊緊抓住他的手。

身體的溫度快速地下降,祁策虛弱的看向他的臉,他倏而感到一陣釋然,在黑水之中,低低地笑了一聲。

“原來你除了冷臉,也會有其他的情緒。”

他輕聲呢喃,說罷,便體會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倦態,嗅聞花毒的毒性和強行爆發出來的體力相融,懈怠下的軀體被寒冷包裹,吞並了他整個神智。

自傅硯將所謂“天子之心”告訴他的時候,他強壓在心中的死寂好像終於漫了上來,他從來,從來沒有覺得這麽累過。

“我忽然想起來,當日我們拿到賬本時,在冰窖裏葬身的那夥蒙面人……他們不是二皇子的部下。”他喃喃道,眼神逐漸失焦,“這些天裏,我竟將它忽略了……不是李蘅的人,還能是誰的?那些奇裝異服的蒙面徒子,來自四面八方,還有誰想要賬本?……”

傅硯感受到祁策逐漸沈重的身體,冷涼的瞳孔竟漸漸發紅,他瞇著眼睛,拼命尋找著生機,平生第一次責怪起黑夜之中欠佳的視力。

“祁明樞,不要再說了,不要再想了……!”他喘著聲道。

“傅清介……”祁策的氣息逐漸微弱,輕輕喊了他一聲。

“或許……我該相信你的。”

只是如今太晚了。

後一刻裏,他猛然失去力氣,墜入水中。

翻騰的巨浪將他打壓下水,無數的氣泡從他的口鼻吐出。

“祁明樞!!!”

傅硯目眥欲裂,怒聲喊道,緊跟著潛入水下。

冬季的高江實在是太涼了,人死燈滅,長明而絕。

祁策在這短短下墜的幾息裏,看著黑暗中的江水,眼前竟浮現出一幕幕……

他如今二十三歲,其中十四年都在為了申冤而活,他從不曾懷疑過君王,或者說是懷疑了,但全都被他強壓消失。

以至於在戰場廝殺時,無論何種艱難的處境,他都憑借著意志死熬了下去,他想用這等殘破之軀來換得帝王憐惜。

可如今經年的奢求被打破,告訴他一切都是一場夢,他忽然就喪失了希望。

十四年,十四年啊……他的人生,還有幾個十四年……?

胸腔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水壓從四面八方湧來,視線裏的一切都在扭曲、模糊,晃過如螢火般瀕死的光斑。

他的呼吸被掠奪,他要睡一覺,他好蠢,他好累,就停在這算了,就停在這裏了……

然而就在完全閉上眼的前一刻,後腦忽而伸過了一股力道,將他牢牢按住,眼前浮現出一張面孔,在這一瞬間裏無限放大。

一雙冰涼的唇貼上了他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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