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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 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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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危機

◎他的手筋被挑斷,被終身囚禁在長關城中◎

祁策掀起了眼皮。

李苕說出第一句後,後面的話就順理成章地袒露出來。

“我八歲時,遇到了,兄長,那時他也,也才到,束發之年……”

李苕遇見賀臨昀的那天,賀臨昀手腕被人挑斷了筋骨,渾身鋪滿血,像條棄犬般被扔在破廟裏。

她那時也不過稚童,慌張地去找藥鋪的老醫師,把人從鬼門關裏拉了出來。

賀臨昀蘇醒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一句話也不說,比起有問題的李苕,他更像一個啞巴。

直到某一天,老醫師想要在藥鋪堂前題幾筆字,怎麽也寫不好時,賀臨昀才站了出來。

他的手腕曾受過傷,握筆需要很強大的毅力,伴隨著下巴的汗浸透衣衫,一份剛勁有力的書法躍然紙上。

李苕和老醫師這才發現,這位一直以來沈默寡言的男子,並不是普通人。

在某一個深夜裏,賀臨昀終於雙眼無神,給他們講了一個故事。

故事的開頭出現在吳郡的一個小村落,  這是繁華的吳郡裏面最落後的一個村子,每一位村民都樸實而清苦。

村落裏養著兩個形影不離的小神童,一個孩童個子高些,一個個子矮些。

高些的名字叫賀臨昀。

賀臨昀和另一位摯友孩童都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兩人從小相互爭鬥到大,不過十來歲的年紀,四書五經皆已倒背如流。

他們感恩村民們的幫助,也想要借以天賦,成為高官作出一番抱負。

終於,他們等到了平化十二年的科舉。

賀臨昀依稀記得揭榜的前一夜,他還和自己的摯友依靠在一起,爭執著二人誰能得到榜首,卻不知噩耗已 經悄然而至。

他們誰都沒有拿到那一年的狀元。

個子高些的少年落榜了,秀氣些的成了探花。

而位於榜首的的姓名,是一個超出所有人預料的人:裴天潤。

這個橫空出世的裴氏嫡子,拿走了本該屬於他的狀元之位。

為什麽?

賀臨昀幾乎楞在了原地,他那時滿腔熱血,從未想過這樣替換成績之事會堂然皇之地出現在眾人的面前。

有悖人倫,欺君罔上。

幾經悲痛之後,決定孤身前往長關城,去會一會那裴氏天家。

二人皆告別了這個養育了自己十幾年的村子,村民的眼淚搭成了一條橋,推著他們走向遠方。

賀臨昀那時候還不知道,這一天的分別就是永遠,往後無數次回首的時候,他都曾後悔過,為什麽當初不願意多停留一會,或者永遠不踏出那個村子。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他那時也太過沖動。

“裴老先生官居宰相,卻置禮法於不顧,偷盜成果,當真不怕聖人發覺,民眾申冤麽?!”

他那時以為煽動民憤,便能夠討得冤屈,未曾想他在烈日之中高聲吶喊時,卻只收獲了行走百姓淡漠的眼神。

他沒見過這麽統一的,沒有生機的人。

裴府的大門一開,不由分說將他按趴在地。

“天子親察,士子共鑒,裴大人身正行端,豈容你這小兒信口編造?”

裴天潤甚至沒有正眼看他,只是隨意瞥了一眼,便對他下了死刑。

他們將他的手筋挑斷,將他永遠地軟禁在了這座長關城,又暗中在曾經的村莊裏面點燃了大火,將所有的人和事全都燒滅在了火焰裏,唯獨留下他。

他們要讓他經年地活著,看著裴家是如何一步步的壯大。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那一天的賀臨昀躺在廢棄的荒廟裏,望著破洞的天空,第一次體會到了這句詩的心境。

他根本沒有辦法對抗這些權貴,這些官員……

但他還有最後一道希望——進入京都的摯友探花。

第一年的時候,他尚滿懷期待,等著摯友歸來;

第二年的時候,他拼命地嘗試拿起筆,等著某一日突然的天光;

第三年的時候,他眼底的光漸漸暗了,他經年地站在碼頭,似乎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出現的身影……

直到第四年,他聽見了昔日摯友成為了朝堂走狗佞臣的消息。

所有的希望全都付之東海,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一天,賀臨昀幾乎是瘋了,他將曾經的書卷撕爛撕碎,將筆頭砸的砰砰作響,像一頭失智的野獸,口中不斷怒吼著。

“為什麽連你也要和他們同流合汙!!”

“為什麽連你也要和他們同流合汙?!!”

他崩潰,他嘶吼,他恨上了官員,恨上了所有的權貴。

他瘋了。

他死了。

第二天,他成了眼底永遠充滿灰敗,遇見官紳刁難,只會下跪了的漁夫。

-

高江的水色發黑,天空中沒有一點光亮。幾乎讓人分不清了時間,外頭的風吹開了一點船頭的帷幔,將船頭劃槳人的身影勾勒出來。

祁策的手收緊又松開,聽完李苕的講述後,只覺得胸口堵上了一團氣,上不去也下不來。

“原來是這樣……”

大啟繁榮安樂的表象下,好像慢慢揭開了遮羞布,露出腐朽的內裏。

他透過帷幔的縫隙,將目光落在了搖船的賀臨昀身上,依稀看見那道身影上的筆直挺立,卻已然沒有了文人的傲氣。

有一瞬間裏,他在賀臨昀的身上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影子,只不過很快又消失。

“這裴家太不是個東西!奪取了賀郎君的官位不說,還殺死了撫養他長大的親人!”張添臺雙目赤紅地怒道。

船外忽而一陣晃動,似乎是撞上了什麽東西,擋了一下張添臺的聲音,祁策忙遞給了他一個眼神,他才發覺自己忘了控制音量,張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祁策撐著船背起身,掀開帷幔,風吹亂他的鬢角。

“怎麽了?”他問向船外的三人。

“過江風提前加劇了。”賀臨昀撐著船槳,望著遠處翻騰的江面。

他的手細微地發著抖,這是筋骨斷裂後強行使勁的後遺癥,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手筋盡斷,還能夠再次操持重物,也是一種奇跡。

李苕旋即走到了他的身邊,感受著風的方向。

“此地離水盜的活躍地帶還差三公裏,晚間的過江風較為強大,諸位要註意些。”他說著側過頭對著李苕道,“你進船艙。”

李苕得到受令,點了點頭,熟料一道浪花襲來,船陡然晃動一瞬。

她失了重心,衣袖不慎刮蹭到了一只枯樹上,袖上的粉紅綢帶被滯留在那老樹的枝丫上。

祁策眼疾手快地將她扶起,慣性使他向後退了一步,後背上抵上一人的胸膛,傅硯九尺的身形擋住了二人的偏離。

“快進去。”

傅硯只比他高半個頭,二人貼緊時,吐出的熱氣正好能夠打在他的耳畔。

祁策身體繃了一瞬,傅硯冷涼帶有磁性的聲音落下來,竟讓他的耳廓有些發熱,他穩住身形,微微皺眉,帶上李苕重新進入船艙。

這三公裏的水程說來不是很遠,愈加強烈的過江風卻讓前行添上困難。

長關城的水盜經年騷擾,日漸猖狂,已經在高江這片水域裏橫行霸道許久,賀臨昀身上的傲氣被打磨掉,卻還有著一顆衷腸,曾一度與水盜打過一點交道,奈何自己實力渺小,最後的結果也不了了之。

他們這次夜探水盜船,便是想先搜羅布局,將周遭全部了解透徹,再逐步計劃擊破。

“長關城的府兵們,也真是吃白飯的。”張添臺忍不住道,“當時找到我們大人,嘴裏都要吹出花來了,又說自己實力不及,又說怕打草驚蛇,搞的大人還要親自來探。”

他們沿途做了記號,方便知府的官兵來接應,同時還手握煙花炮,作為緊急聯系的證據。

祁策看著帷幔間洶湧的波濤,眼神逐漸變深,心中隱約竄動著幾絲不祥的預感。

“……其實,這麽多年,知府大人,並,並沒有,怎麽處理,過水盜。”李苕忽然怯懦開口道,黑葡般的大眼看向張添臺和祁策。

腦中似有一根弦猛地崩斷,她這句話落下,祁策心中的那絲不對勁仿佛立刻生效——

他知道異常的地方在哪裏了。

幾乎是毫無預兆的,他猛然大喊了一聲,突兀地打破這份詭譎的寧靜。

“停船!靠岸!”

賀臨昀和陳三望都被這突然的高喝怔住,傅硯卻立刻反應過來,奪過賀臨昀手上的船槳,將水逼停。

“我們中了圈套,快回去!”祁策又怒吼道。

突如其來的屍身,經年猖狂的水盜,毫無作為的官府……

怎麽會這麽湊巧……

除非,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是裴石澤布下的一個陷阱——他竟是,想將連同傅硯在內的所有人殺人滅口。

膽大妄為……膽大妄為!

四品朝廷命官的性命和機警,不斷變換的天氣,這個極具風險的決策,分明就是一個狂徒的賭註!

過江風愈演愈烈,將木船吹的如同飄搖的枯葉,祁策將手搭在船槳的後頭,與傅硯一同對抗這翻滾的波浪。

“來人!”傅硯也意識到不對,冷聲高喝,將怔楞的眾人全部喊醒,賀臨昀陳三望張添臺皆搭上船槳,在這高江水中搏鬥。

船在眾人的齊心之下,漸漸轉動方向,李苕焦急地望著幾人,忽而眼神聚焦,在擺頭的末尾看見了幾處上揚的水柱。

她有些錯愕,又眨了眨眼睛,將頭湊近,下一刻,她猛然大叫一聲。

“停,停!”

然而勢頭已然拉扯不及,船頭回擺,像一只沖鋒的巨獸,靠著巨大的慣性撞向了水柱上方,周遭的激流以一個循環的力量形成渦流,將整個船只瞬間卷了進去!

【作者有話說】

寶寶們醫學方面切勿考究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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