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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好為人師的鄰居和蜜瓜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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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好為人師的鄰居和蜜瓜樹……

明香進到店裏時, 李紅雲早就已經把她要看的東西給她看了。

一個是專門記錄已售出甜品的牛皮紙本,裏頭分門別類列舉了細節,又匯總了成本和收益。

一個是專門記錄新訂單。

還有一個, 專門記錄店裏的開支, 包括員工的工資。

就這三個本子,沒有其他, 鎖在店收銀櫃臺的抽屜裏。

明香掃了一眼,看出沒什麽幺蛾子, 便很是滿意。

這個把半個西市商圈都羨慕透了的甜品店,在她眼裏就是投石問路用的,並不需要什麽特別覆雜的運營。

她朝李紅雲點了點頭, 正要進去。

見李紅雲欲言又止的樣子,便停住了腳步。

“紅雲,怎麽了?”

李紅雲朝外頭探頭探腦地:“明香, 真是氣死個人!你說怎麽會有這麽不要臉的!”

明香一見她那樣兒,就知道她在說什麽了。

“你是說隔壁那趙老三?”

李紅雲一臉不忿地點了點頭:“除了他還能有誰!”

氣得緊緊絞著手指。

“哎呀他怎麽那麽氣人!“

“先前他在我們開店那天砸我們場子的事我們都還沒找他算賬呢,現在居然有臉搬到我們隔壁來!”

明香微微瞇了瞇眼睛, 過了會兒倏然一笑:“這條街也不是我們開的,他要搬過來做生意也不是不可以……”

話還沒說完,那邊剛把蛋糕擺好, 正在巡視的劉大秧血氣方剛沖了過來。

他喊李紅雲:“紅雲姐, 還是讓我去把他罵一頓吧, 求你了!”

又有些忌憚地看了明香一眼:“老板, 這孫子實在是太不地道了。”

他這一起頭, 其他的學徒都熱血沸騰的,說也要砸趙老三場子去。

顯然是李紅雲把那天的事兒跟他們說了。

明香制止他們:“你們都不準給我去啊。”

“不是常跟你們說嗎?咱們開蛋糕店的最要營造平和愉悅的氛圍。”

“你們跟人去幹仗,弄得整條街的人都知道咱們這片兒戾氣重, 影響生意。”

“和氣生財,咱們初來乍到,最好是低調一點。”

其實這是她胡謅的。

低調個什麽低調,她就不是那能低調的人。

就算她要低調,別人也不會讓她低調。

要不然也不會才到這裏幾個月,就已經聲名在外了。

她只是覺得,沒必要為了一個趙老三殺氣騰騰的。

既然明香都這麽說了,李紅雲就開始自我反省。

“唉,是這個理。”

“是我太沖動了,咱們好好幹咱們的,要是只要遇到點嚼舌根的就去報覆,得耽誤多少時間。“

那些學徒聽她這麽說,便乖乖地把剛才的義憤填膺收了回去。

明香見李紅雲漸長,頗為欣慰,朝她擠了擠眼睛,在在她耳邊道:“紅雲,你現在真不錯,比以前厲害多了。”

“這個年紀的孩子可不好管,我給你加工資啊。”

弄得李紅雲面上又泛起紅暈來。

這會兒已經是早上十點多,明香沒吃早飯就出去辦事去了。

現在她肚子空落落的,每一個細胞都是叫囂著對甜品的渴望。

李紅雲只看了一眼她投向店裏甜點的目光,就知道她的想法。

短短幾個月,卻已然形成了默契。

李紅雲:“明香,餓了吧?”

“我給你備了點點心,去後頭吃?”

明香搖了搖頭。

“我今天想在店裏吃。”

李紅雲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有這種想法。

不過她也知道,明香就是這麽不可控。

她是一股自由的風。

李紅雲“哎”了一聲,擦了手,去做蛋糕的工作間把給明香準備好的那一大碟甜品給端了出來,放在書架那邊的小桌上。

她站在那兒滿臉溫柔看著明香:“明香,你下次有事出去,先吃點什麽墊墊肚子再走。”

“你要老不吃早飯,回頭你家曾師長那臉更冷了,凍死個人。”

明香:“……

明香去裏頭洗了手,過來在那桌邊坐下。

“你們不跟他打我小報告,他怎麽會知道?”

李紅雲故作慍怒地看著她:“你呀!”

明香借著從外頭射進來的一束陽光,看著自己面前的甜點。

一個蘑菇雲面包,圓乎乎的,腦袋上灑了可可粉,做出了蘑菇雲的形狀,憨態可掬的。

一個切開的青提茉莉的銅鑼燒,扁圓的形狀看上去有點像銅錢,很是討喜。

裏頭翠綠的抹茶青提裹著淡紫色的茉莉紫葡萄果醬,非常養眼。

還有一個糯嘰嘰的紫紅色葡萄軟酪,也是明香最喜歡的單品之一,光是看著,心都軟了。

最後還有個四寸大小的玫瑰樹莓荔枝蛋糕塔。

粉色的塔狀小蛋糕,上頭淋了樹莓色的晶瑩的果醬,在最頂端還裝飾了整顆的新鮮樹莓果和荔枝果。

配的飲品是清爽刮油的柚子熱紅茶。

明香剛剛是去的碼頭,跟人談從國外進口原材料的事。

碼頭上人多又嘈雜,讓她有些疲憊。

這會兒往這兒一坐,看著那些甜點精致美好的樣子,呼吸著帶著果香和甜味的香氣,那點兒疲憊就像被暖陽照耀的冰雪,一下子消散得一幹二凈。

她雙手手肘閑適地撐在白色橡木的小桌上,兩只手捏起那蘑菇雲面包,舔了舔唇,啃了一小口。

松軟的面包馬上就把舌尖撫慰。

隨著咀嚼,麥香和可可的香氣混合,而面包也在唾液的滋潤下漸漸釋放清甜的味道。

糖分的滋養讓有些迷糊的腦袋一下子清明起來。

那種感覺,直弄得人想笑,身體和心靈都感受到了極致的愉悅。

明香瞇起了眼睛。

合上視覺的窗之後,其他的五感變得更加靈敏。

口中的面包顯得那樣綿軟、甜美,越嚼越香甜,到了胃裏,把整個肚子都弄得暖呼呼的。

明香心說李紅雲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不愧是她教出來的。

正美滋滋吃著,忽聽得門口的貝殼風鈴響了起來。

有人來了。

明香把手裏的面包放下。

果然,來人都還沒進來,那大嗓門就先到了。

“明老板?明老板?”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鄰居了,我來送開業的喜蛋!”

明香起身,微笑地看向趙老三。

趙老三不像剛才殺鴨子時那樣穿一套黑色的土布襯衫加長褲,臉上也沒有被濺到的鴨血。

這會兒他穿著白色的襯衫配著西褲,渾身上下收拾得幹幹凈凈,樂呵呵笑著,倒是頗有幾分青年才俊的樣子。

只是肌肉過於虬結,眼神又滑,顯得有些陰狠。

他一進來,店裏幾個夥計就楞住了。

可能是覺得這人怎麽居然有臉進來。

李紅雲的臉也紅了,那雙一向溫和的眼裏露出些憤懣的精光。

趙老三顯然也感知到了他們的態度,面上冷了冷。

“怎麽的?我好心來送吃的,你們怎麽反而要把我吃了似的?”

又撓了撓頭,說:“哦我懂了,你們還記著我那天說你們店不好的事吧?”

說完難以置信地一笑:“不是吧,咱們做生意的,怎麽能這麽小氣!”

“不打不相識嘛!而且我那時候說的都是真心話,你們這樣開店就是開不長久啊!”

幾個人一聽,默默抄掃帚的抄掃帚,端水壺的端水壺。

端等著他再嗶嗶,就上來一頓竹筍炒肉加涼水潑臉伺候。

明香看著,暗暗發笑,對李紅雲使了個臉色。

李紅雲微微嘆了一口氣,重新揚起笑意,迎了上去。

“趙同志啊,恭喜開張,東西送到了,你快回去看店去吧。”

趙老三一笑:“沒事,我徒弟看著呢。”

說著把一碗塗紅了的喜蛋往李紅雲手上一放。

“拿去換個碗。”

李紅雲憋著氣,卻還要維持笑容,讓下頭的人把雞蛋拿下去,空碗拿回來。

趙老三伸手朝那邊的明香打了個招呼:“嘿,明老板,你真是有閑心,在這吃點心。”

“你等著,我也買些點心過來,咱倆一起吃。”

明香:“……“

明香倒是有些訝異了。

這個人據說以前沒開放的時候,在黑/市做得風生水起,算是一霸。

本來這樣的人,應該是滿臉戾氣,眼神兇狠的角色。

最好臉上一道刀疤,那就更符合他的人設了。

沒想到這麽一看,倒頗有些大大咧咧的意思。

不過人不可貌相。

這種從小無依無靠,什麽都得靠自己摸索和打拼,所有的苦難都得一個人扛的角色心機一般都很深沈。

說不定還是個笑面虎?

明香忽然就生了點兒期待來。

倒是挺有意思的。

她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麽。

趙老三花巨資在明香店裏選了一個八寸的蜜瓜樹樁蛋糕。

心裏頭疼得像是被刀割一樣。

兩百二十二塊錢!

兩百!二十二塊!

他賣的鹵菜也貴,比市場上大部分東西都貴。

他從農家鴨場進鴨子,一斤四毛錢,一直生鴨兩塊錢差不多。

可被他用大料鹵一鹵,賣出去就是十多塊。

哪怕就是一斤鹵海帶,也要三塊多。

而這年頭,豬肉也才五毛錢一斤。

他已經算是藝高人膽大,敢做這種風險高回報也大的生意了。

畢竟,要不是真的家裏挺殷實,沒有人會舍得花這大價錢買這餐桌上可有可無的鹵菜吃。

在明香來之前,他是萬萬沒想到啊,有人的野心居然可以大到,把三位數的價格標到自己家商品上!

真是膽大包天了!

所以那天他才會說這家店馬上就要倒閉。

沒想到不但沒倒閉,反而……

趙老三不想在明香和她的店員們面前丟面子,猶豫再三,還是決定既然要買,就選這個大的買。

櫥窗裏還有更小的,巴掌大的,也便宜許多,但他怎麽想都放不下面子去拿這些小的。

他好歹也是在這一片兒出了名的會做生意能掙錢,絕對不能被一個娘們兒給看不起。

趙老三走了一會兒,都打算直接往明香那兒去了,忽然被什麽吸引住了視線。

李紅雲怕他惹事,一直都親自跟在他身邊。

這會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就本能介紹起來。

“同志,這是我們家的創意新品,叫小澄鴨蘸醬麻薯,一只十塊錢。"

"您要是不喜歡的話,可以看看旁邊的普通芋泥麻薯,一顆只要三塊錢。“

趙老三:“……“

趙老三眉頭微動。

十塊錢!

十塊錢一個比嬰兒拳頭大不了多少的東西!

搶錢啊!

這玩意兒是拯救過國民還是被偉人給點過名啊?

怎麽好意思定這種價格還大喇喇標在這裏的!

許輕舟那幫人真是錢多得發餿,嫌用不出去怎麽的!花這麽多錢吃這種東西!

趙老三往那邊又重新坐下來,向慢條斯理吃著蛋糕的明香偷偷看了一眼。

他一咬牙,想著丟臉就丟臉吧。

雖說是在娘們面前丟臉,不好意思,但這明香顯然不是一般娘們兒。

自己在她面前丟臉不算丟人。

可……

趙老三又往那些黃澄澄的小鴨子上看了一眼。

那柔潤的質感、圓乎乎的小身子小腦袋、以及那黑豆一般的小眼睛,還有那微微笑著的黃澄澄的小扁嘴……

趙老三的心忽然就軟了。

伸手就要把那些鴨子提起來一只放在手心。

被李紅雲按住了手臂。

“同志,這些東西都是吃食,都得保持幹凈。”

“您要是喜歡,我給您打了包,您再拿回去慢慢把玩。”

趙老三:“……

趙老三看向李紅雲,本能覺得這女人應該也不像是什麽文化人。

怎麽說話這麽文縐縐的。

雖說聽得人心裏還蠻舒坦的。

趙老三思索再三,眼神兒在那些鴨子身上飄了又飄,最後還是咬了咬牙。

“要……要一個!”

“不不,要兩個!”

“給我拿出來就行了,不要包起來,我現在就吃。”

李紅雲見他這麽豪爽,倒是楞了一下。

她自從那天就跟街坊鄰居打聽過這個趙老三,知道這人做生意很厲害,掙了好些錢。

卻也知道他的錢掙得並不容易。

要不是常年混跡其中,在黑白兩道都有些人脈,腦子又靈光膽子又大,說不定早被人按死在黑/市了。

這樣的人,你要他正經買點兒豬肉吃吃,他可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可你要他花這麽多錢買點心,那就是天方夜譚了。

難道有詐?

李紅雲臉上帶著完美的微笑,說:“好。”

“同志,那請您過來付一下錢。”

趙老三一聽要付錢,心說那自然是要付的。

可心裏竟有些慌亂起來。

他在社會上混了這麽久,什麽沒見過,已經不大容易因為什麽事慌亂了。

這會兒居然有些呼吸不暢。

兩百三十多塊錢就這麽用出去了?

這都能買一頭豬了!

要是用來進生鴨,都能進百來只了!

雖然家裏不差這些錢,可那也是他早前辛苦掙來的呀!

趙老三視線亂瞟,忽然觸到了店裏正在忙碌的小店員的目光。

這些都還是十幾歲的娃娃,心裏藏不住事。

那鄙夷的神色看得趙老三簡直火起。

再看那邊的明香,一身簡單的白襯衣配明黃短裙,腳上踩個小高跟,簡簡單單的打扮,卻滿身優雅、雍容華貴。

那明黃哪裏是明黃啊,在趙老三眼裏簡直泛著黃金的色澤一般。

自己好歹比這娘們兒多做了那麽多年生意,是這裏有頭有臉的大老板。

現在卻因為幾百塊錢要被個屬娘們兒的給比下去?

笑話!

趙老三忍著心痛大手一揮:“結賬去吧!”

他喜歡人家說他有錢,所以口袋裏一向是會備上三五百塊錢的。

於是倒也能體體面面地把賬給結了。

李紅雲本來想著,這個人是來送喜蛋或者來找茬的,忽然要付幾百塊,身上應該沒這麽多錢。

到時候又會說回家去取之類的,好脫身。

她滿心嫌棄,就先不打包蛋糕,讓他先把錢給拿出來。

省得把蛋糕弄臟了,別的顧客不肯買。

誰知人家居然楞是把錢給拿出來了。

李紅雲心裏驚訝,面上卻笑得春風拂面一般。

“好的,您給了三百,這是找您的錢。”

“謝謝您對我們家甜品的喜愛,歡迎下次再來。”

心裏直接樂開了花。

不管這個人是不是來找茬的,只要花錢買了蛋糕,那就讓他找茬好了!

算他識相!

李紅雲心情好,那服務態度喲,看得她自己那幾個手下都楞住了。

趙老三的心正在滴血,即使被用這樣的態度對待,也高興不起來一點。

他見李紅雲給他把蛋糕放在了另外一張小桌上,連反對的力氣都沒了。

默默過去把連著盤子一起端過來,坐在了明香的面前。

“明老板,你吃的什麽玩意兒?”

明香見他自顧自坐過來,也不惱,一邊慢悠悠用小勺挖了一點兒玫瑰樹莓荔枝蛋糕塔,放在舌尖沾了沾。

趙老三看著她泛著柔潤光澤的小鐵勺,不禁把自己端盤裏的同款小閃也拿起來放在眼前細細端詳。

真是精致啊!

一根手指大小的小勺子,用料厚實,所以會閃那種溫柔的微光。

勺子頭兒就拇指蓋大小,上頭更窄。

可偏偏上頭和下頭卻都還能刻上一朵小牡丹,抑或是一只小貓小狗,旁邊還寫了“明香甜藝”四個小字。

那字啊,比蚊子腿兒還細,卻又能看得清。

光是一只勺子,都能讓人玩上半天。

趙老三笑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笑得很像那麽回事,誰知在明香眼裏卻全是酸澀。

趙老三:“明老板真是懂得籠絡人心啊。”

“這勺子做得真好,像許家小姐那樣的小姑娘,都不用吃你家點心,看到這樣的小玩意兒估計都把持不住吧。”

明香把那口蛋糕放進嘴裏,吸吮著被微甜奶油包裹的樹莓和荔枝的汁水。

“你是這麽覺得嗎?那可真是太好了,顧客喜歡,我當然是高興的。”

趙老三聽出來了,她和那個笑得跟戴了面具一樣的店員都在跟他咬文嚼字,顯然都沒把他當朋友。

於是心裏憋了氣,想著待會再說,先吃東西。

剛才他看明香含那一口蛋糕,眼睛都看直了。

那一勺子蛋糕挖出來,可以看到裏面居然有好幾層!

外面是粉白的顏色,春天裏的桃李花瓣似的,看得人腦子裏全是旖旎的心思。

裏頭卻是一層雞蛋糕一層果醬還是什麽的配著。

趙老三看不出來那是些什麽東西,只覺得見也是見過的,就是看起來沒這麽誘人。

反正趙老三就是覺得,這蛋糕真他娘的好看透了!

而且那香氣啊,實在是在勾人了,直往人鼻子裏鉆。

也像是花香也像是果香,但就是在市裏沒有別的地方有。

反正在這家店開過來之前,他是從來沒聞到過這樣的香味。

趙老三看著明香吃下那口蛋糕,自己也就按捺不住了。

他拿著勺子,對著自己面前那個蛋糕,居然有點兒不知道從哪裏下手。

這蛋糕好像是叫什麽蜜瓜啊、樹樁啊什麽的。

倒是挺形象的。

上小下大的形狀,看起來確實像個樹樁子。

只不過這個樹樁子就比真的樹樁子要體面多了。

外面都是奶油,下面全是白色的,到中間及往上的位置卻淋了一層淡綠色的醬汁。

很像蜜瓜的色澤,趙老三用自己這麽多年做生意的驚艷盲猜應該就是蜜瓜汁水。

可他又覺得不大對。

蜜瓜誰沒吃過啊?

蜜瓜汁清清淡淡的,也沒這麽好看的綠色啊?

猶豫再三,趙老三拿著勺子歪著頭在空中左比右比,終於選好了一個位置。

然後秉著呼吸,把那勺子尖兒給壓了下去,舀了一大塊出來。

就這麽幾個動作,他居然做得有些出汗。

等把勺子拿穩了,見那蛋糕在勺子尖兒上晃晃悠悠,才用手臂擦了把汗,深深地吐出來一口氣。

他對明香嘿嘿一笑,把那勺蛋糕放進嘴裏。

眼神微微一暗。

他閉著嘴,抿著嘴裏那蛋糕,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隨後他把勺子放下。

“明香,你找了一樁好生意做。”

明香喝了一口茶,柚子茶微苦的味道反而人她整個人覺得更舒適了。

對於這人不明就裏的說法,她也不惱,笑著說了句:“謝謝趙老板誇獎。”

趙老三卻被這一口蛋糕調動了興致,一邊把蛋糕忙不疊地往嘴裏送,一邊滔滔不絕起來。

“但你不能這麽做生意啊!”

“你這玩意兒這麽好吃,怎麽能做那麽多放在那裏給人家挑呢?”

“萬一沒生意,你又做了那麽多那不是浪費了?”

“你又不像我賣的那些鹵菜,白天沒賣完,到了晚上可以低價給別人。”

“哪怕最後還是沒賣完,只要天兒不那麽熱,第二天再還能再賣。”

明香打斷他:“再賣?那要是臭了呢?”

趙老三笑得自信:“哪裏會臭?我那些鹵料是幹什麽吃的?鹵過的東西放幾天都不帶壞的,你不做這個,你不懂。”

“哎你也別想著把這事兒說出去拆我的臺,我都跟顧客明說的,這個是頭天的,不保證好,但便宜,吃壞了也別來找我。”

明香對這種做法不大看得上,卻也沒點出,淡淡地“哦”了一聲。

趙老三見她居然還挺上道的,就更自來熟了。

“所以說啊,既然你蛋糕這麽好吃,你就該收著點兒。”

“你不能這麽大喇喇鋪在這兒賣,你得端起架子來。”

“拍賣你知道吧?你就拍賣。少做點,做了就讓他們爭,誰給錢多就賣給誰。”

“哎,我跟你說不上,你這種看到開放了,就出來想著撿幾個子兒的女同志啊,就是一頭熱。”

“你根本就不懂生意上那些事兒!還不如回家讓你男人養著。”

“聽說你還有娃了,那你更要回去了,娃娃沒個媽在身邊多可憐!”

“掙錢養家是男人的事,你摻和什麽,也真能狠得下心!”

明香:“……“

她是做了什麽,招惹上了這麽一個好為人師的下頭直男?

明香這會兒已經吃飽了,放下勺子,開門見山。

“趙老板,你來照顧我生意,我很高興,也很謝謝你。”

“可你我非親非故,連鄰居都是今天才做成,你怎麽有那個臉來管我的事?”

她先前還溫溫柔柔坐在上午的陽光下吃蛋糕,臉上是愉悅又滿足的笑意。

連偶爾“哦”的一聲,都像是毛茸茸的什麽,輕輕搔撓著人的心。

這會兒忽然帶上了一點兒冷冽的鋒芒,那雙大眼睛微微斜著,漂亮的嘴角似笑非笑。

饒是從十歲開始就在人堆裏打轉的趙老三,見了她這樣的神色,也不免心驚了一下。

言語和動作上就不自覺地收斂了一些。

他楞了會兒,低頭把那鴨子麻薯用手指頭戳了戳,等自己不再有那種脊背都發涼的感覺了,才擡起頭來,朝明香爽朗笑了一下。

“哎呀,怎麽能這麽說呢?”

“我也不是教訓你,我這不是看你這生意做得有點虧,想著你一個小姑娘,我帶著你一點兒嘛。”

“不要生氣,不要生氣,啊。”

明香冷笑:“你帶我?”

明香只說了這句,就不說了。

一雙眼睛笑盈盈看著趙老三,把趙老三看得心虛得很。

他當然知道她在笑話他,在質疑他。

其實他自己想了想,也是。

明香在西市生意做得很大,很多有錢人都捧她的場。

可趙老三最見不得的就是這個。

他覺得明香這家店沒倒,完全是因為明香長得太好看了。

雖然說結了婚生了娃,但這哪裏像是結了婚生了娃的?

趙老三不確定明香跟那些老板有沒有私下見不得人的事,他不確定,就不會亂說。

可他還是覺得,不管明香有沒有出賣色相,那些老板們會來捧她的場,除了她做的點心確實沒見過,又好吃,多少還是跟色相沾點兒邊的。

趙老三想到這裏,不禁一股怒氣上來。

他看向明香:“明老板,你這是說我不如你會做生意的意思?”

說到這裏,更生氣了:“我跟你講講我的事,你就會知道你趙哥我會來教你做生意,實在是太給你面子了。”

明香搖了搖頭。

反正她沒什麽事,又素來是喜歡聽故事的,便暫且讓趙老三講了下去。

趙老三興致昂揚地說完,對著面前的小鴨子自豪一笑。

好像在對那倆鴨子說:“我厲害吧?”

明香見了,又覺得這人真挺有意思的。

於是先不說其他,只問他:“你自己天天的殺鴨子做鹵鴨、烤鴨的,但我看你還挺喜歡這倆小東西的?”

趙老三被她說得不好意思:“唉,我殺的那些鴨子我不喜歡,又臭又臟,長得難看。”

“你做的這些看著心裏舒坦,很像我小時候我媽在家裏養的。”

說完又看了那倆鴨子一會兒,嘟著嘴:“也不像,比我媽養的那些小鴨崽子好看,有靈氣。”

明香被他說得發笑,開始逐客。

“好了,趙老板,我看你家店裏漸漸地開始有人了,趕緊回去賣貨去吧。”

“我的店不用你指手畫腳的,有我呢。”

“不過你要是非喜歡來這裏照顧我的生意,我也不會把你趕出去的。”

趙老三像是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你這是在趕我走嘍?”

他直呼她的名字:”明香,你糊塗呀!你一個做生意的,怎麽能趕客呢!“

說著又絮叨起來。

“不行,我今天非跟你說道說道。”

“你是嫌錢多還是不懂事,你今天趕客,明天這個人就會到處說你壞話。”

“你趕的是一個人?你趕的那是一大批人啊!你是在趕財神!”

明香:“……“

明香大致知道這人的毛病在哪裏了。

她問趙老三:“趙老板,你到底為什麽突然把開得那麽好的店搬到我隔壁來?”

“我不相信你沒有別的想法,如果你是要給我暗中使絆子,那可別怪我不客氣。”

趙老三嘿嘿笑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以前想把你趕走來的?”

明香眉眼微挑地瞪著他,嘴角仍是噙著笑意。

趙老三被她看得又是脊背發冷。

他有些懊惱。

一個漂亮娘們,自己三番兩次被她嚇到!

趙老三啊趙老三,你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趙老三故作鎮定地把一只鴨子提留起來,放在手心把玩。

軟軟彈彈的觸感帶著一絲清涼,在這馬上就要到盛夏的日子裏格外讓人舒心。

趙老三:“老子在西市打拼了這麽多年,點兒最背的時候被人家抓進號子裏,關得想死的心都有。”

“被打那更是稀松平常,從十幾歲身上的傷就沒斷過。”

“明香,你說我這樣一個人,真的是拼了老命才在這裏闖出來一片天。”

“我家裏有錢,現在又做了這個生意,有了自己的院子,租得起店面,還招了學徒。”

“等我再招幾個學徒,我就能再開幾家店,說不定還能開到隔壁市去。”

“可這都是付了老大代價了,但你呢,你一來,就成了市裏的大紅人。”

他用滿是傷疤的一根手指點了點面前的蛋糕。

“你看你這蛋糕,幾百塊也賣得這麽好。“

“你也不用被打不用受傷,我看不手指頭上連個老繭都沒有,你說我這樣的人見了你這樣的,我能不氣嘛!”

明香:“是嗎?所以呢?”

趙老三的話頭忽然轉了個彎兒。

“嘿,什麽所以不所以的,我趙老三又不是傻子,難不成真直接跟你對著幹啊?“

“我在聽潮街觀察著你們呢!你們現在把這解放街都帶得比聽潮街還熱鬧,我當然要把店搬過來了。”

他洋洋得意地用牙尖兒在那鴨子的腦袋上輕輕咬了一下,像是要看看那鴨子是不是金子做的似的。

“明香,我不但要搬過來,我還要就在你家隔壁。”

“離了遠的地兒我還看不上呢!”

說著,眼裏露出些奸詐來。

“這店原先不是老劉子的木材店嘛,那傻子一點都不懂做生意,只知道見錢眼開。”

“我跟他換店面,又給了他一點兒好處,他居然樂顛顛地就答應了。”

“真是蠢,他就一點兒不懂生意經!”

明香:“……“

明香人都麻了,一時間都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吐槽好。

非要說的話,這趙老三確實是有點東西的。

這要是放在後世,那妥妥的懂流量啊!

知道有人才會有生意。

眼光很準,知道搶占先機,執行力也很強,頗有魄力。

可那股自作聰明的態度,也是真的讓人喜歡不起來。

不過明香沒說,她敷衍道:“那我可真是謝謝你看得起了。”

趙老三嘿嘿一笑:“這點我沒法扯謊,你在這點上確實挺厲害的,能把整條街都帶得出了名。”

“不過明香”,他的眉頭忽然浮現出一絲冷意,“我教你做生意,你不聽,以後被我搶了生意,可別說趙哥我故意擠兌你。”

明香實在是厭倦了他這樣陰晴不定的性格,覺得他錢也花了,誇獎的話也說了,現在卻來裝老虎,實在幼稚。

三十邊兒上的人了,跟人小孩子過家家似的。

明香懶洋洋撐著臉,笑了一下:“你想怎麽樣,放馬過來吧。”

趙老三卻又覺得,那種脊背發涼的感覺又來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才得以把心頭的氣給壓下。

“你等著。”

隨後竟變臉一樣,倏地換了表情,滿臉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己買那蛋糕,喊李紅雲過來打包。

李紅雲錢都收了,哪裏肯來?

隨便找個小學徒過來打發了他。

他卻樂得一口森白的牙齒在外面,眉眼中居然露出些許的溫柔來。

趙老三出去了。

明香看著他的背影,覺得有些好笑。

也不知道這個自大的生意迷後面會出什麽招整她。

不過也就是這麽一想,明香的的腦袋就又被吃完點心之後的滿足感給帶迷糊了。

正撐著腦袋準備在這滿室的香氣和陽光裏打個小小的盹,忽然聽得貝殼風鈴的聲音響起,然後是趙老三的樂呵聲,

“喲,這誰家娃娃長得一模一樣的,還都怪水靈。”

“嗯?小子,你長了這麽白一張面皮,你還有臉看我啊?”

“唇紅齒白跟個小娘們似的,想要叔叔的小鴨子啊?那可不行,這我花大價錢買的,讓你媽給你買去!”

“不過你媽估計買不起,讓你爸來都買不起,哈哈哈。”

明香眉頭一皺,站起身來。

忽然聽到一個毫無波瀾、平靜得像是冬天結了冰的湖面一樣的稚嫩聲音。

“叔叔,你褲子拉鏈開了。”

明香:“……

明香嘴角湧起一絲笑意,一只腳早已提起,正要飛速過去,就忽然被一陣更加尖銳的聲音給轟炸耳膜。

“這就我媽做的!瞎了眼嗎你!”

“你在這狗叫什麽東西!我哥唇紅齒白那是我爸媽養得好!”

“不像你,一股子地皮流氓的樣兒,跟那到處流浪翻垃圾堆的狗也差不多了,你想唇紅齒白你還不能夠呢!”

“滾一邊兒去!沒看到你這豬一樣又肥又壯的身子擋了我家生意了嗎?”

“下次要再到我家店裏來就把你那狗嘴給閉上!別弄得大家以為來我家買東西的都是你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那邊半晌沒趙老三的聲音。

足足半分多鐘後,明香才聽到他憤憤地咕噥了一聲:“你、你這丫頭,跟你媽可差遠了!”

又連聲說晦氣,走了。

明香看著被陸繼紅牽著進來的一雙兒女,笑得肝兒都顫了。

陸繼紅顯然也憋笑了有好一陣子了。

這會兒兩個女人兩眼相對,一下子全憋不住,各自弓著背捏拳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的。

曾陽別看一向不服天不服地的性子,這會兒見了自己媽,剛才罵人時那小小鬥雞一樣的神態一下子就沒了。

她撲過來抱住了明香的腿,點兒大的三歲半小孩,才到明香的膝蓋上頭一點兒。

“媽媽!”

明香蹲下來抱住她,她卻一點兒不安生,從她懷抱裏鉆出來,又去往李紅雲身上撲。

“紅雲姨!”

“紅雲姨你怎麽老不回家啊?我都想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她說話平舌翹舌不分,那個“醋”字說成了“處”的音。

明香是越聽越奶,簡直喜歡到不行。

她蹲在那兒,張開手臂,等著兒子曾朝過來也給她抱抱。

可兒子卻只是過來,拉住她的手,在她手指尖輕輕吻了一下。

人還是離了她大半米。

“媽媽。”

面無表情地這麽喊了一下,聲音也一絲感情都沒有似的。

要不是手指尖傳被親吻過的熱度,明香真是要擔心這孩子是不是小說中說的那什麽無感人類。

不過自己孩子什麽樣子,自己也知道。

她把曾朝的手也拉過來,在他嫩生生的小手心上用嘴唇狠狠地鉆了一口。

“嗯,我的寶貝兒們,想媽媽了是嗎?”

孩子們被李紅雲和店裏幾個小孩子帶去吃東西了。

明香請陸繼紅一起喝茶、吃點心。

陸繼紅喝了一口蘋果荷葉茶,覺得滿途的疲憊都一洗而空。

連在輪渡上被顛地翻江倒海的胃都舒坦了許多。

喝完茶,她眼裏的喜悅一閃而過,邀功般地看向明香。

“明香,我這次來就是要告你一聲,事情辦妥了,過兩天回去辦手續,罐頭廠就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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