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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貴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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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貴不可言

陳道長一時語塞, 頓了片刻,拂塵一擺,端足架勢道:“以巡撫大人之能, 靈藥仙草自然不在話下。只兩位特殊藥引, 尋常不可得,貧道雲游數十載, 亦不過偶得一二。”

不待孟清辭接話,程大奶奶便搶先笑道:“尋常人自是能力有限, 可巡撫大人是什麽身份?那可是咱們閩廣的天!有什麽是巡撫大人辦不到的?道長您就別賣關子了,但說無妨。”

程大奶奶以絹帕輕掩唇角,掩飾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人人都道巡撫大人即將迎娶的這位新婦, 原是他侄女身邊的婢女,出身卑微,偏又癡迷金銀之物。終日只知華服美飾, 貪慕虛榮,對外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巧取豪奪了朱家的產業, 令偌大一個朱氏頃刻間雕零敗落。

奈何,巡撫大人對這女子癡戀縱容昏了頭,不過因為一點微末小事, 便要敲打程家。她那五弟妹新寡不久, 就被送回了娘家;娘家知她得罪了巡撫府, 亦不敢留她, 不顧她新寡, 沒過幾日就將她遠嫁給一個年邁的富商做填房。

說到底,不過是男人的通病罷了。這位巡撫大人已近而立之年,向來不近女色, 如今偶然沾上個略有姿色的女子,便如久旱逢霖,欲罷不能,沈溺不可自|拔,失了分寸。

她原以為這女子總該有幾分心機手段,誰料到竟是個連話音輕重都聽不明白的,徒有一張出塵絕俗的臉。果然老天公允,予人三分顏色,便不再賜予十分機變。

這麽一想,程大奶奶心頭對孟清辭的鄙夷又深了幾分。她堂堂程家大奶奶,如今竟得向這麽個黃毛丫頭低頭討好,真是越想越不是滋味。

連日來墨松忙於操辦婚宴諸事,護送孟清辭出門的差事便交給了墨白。此刻墨白靜立涼亭之外,目光如刃,只聽得片刻就已斷定,眼前這什麽狗屁的陳道士,不過又是個欺世盜名之徒。

要說,孟姑娘起初道青雲觀,只是來聽觀裏講經論道,不知何時起,竟癡迷上了丹鼎之術。這些日子以來,見了不少的道士,這些道士,多半是聞風而來,想要投孟姑娘所好,企圖從孟姑娘這裏撈些好處的江湖騙子。

墨白心中不由對這些道士生出十分的厭惡來。

聽墨松說,孟姑娘非是尋常女子,叫墨白用心伺候,可墨白看來,與那些尋常迷信婦人並無二致。

須知主子一向推崇心學,講的是明心見性、格物致知,豈是叫人沈溺於虛無縹緲的煉丹術?孟姑娘這般行事,實在與主子的主張背道而馳。

像主子這般驚才絕艷的人物,合該配一位賢德才慧的世家女子才是。偏偏主子就對這位孟姑娘傾心不已。墨白雖心有不平,卻絲毫不敢表露,只將一切思緒壓於心底。

孟清辭纖指輕撚,漫不經心地撫過緙絲團扇上的細密紋路。她眼波微轉,唇角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淺笑,輕聲附和道:“誠如道長所言,若真能得此奇效,再難又何妨!”

程大奶奶見孟清辭手裏的團扇,穗子上綴著的淺粉珍珠穗子,顆顆大小均勻,在光下流轉著淡淡虹彩。這般品相的一柄團扇,說是能抵得過百兩白金,也不為過。

她不由得再次暗自咋舌,巡撫大人對這女子的寵愛至極。看來這位陳道長此番必能撈得盆滿缽滿,而程家,怕也要借此東風,攀上巡撫大人這棵高枝了。

陳道長微微一笑,衣袂飄然,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他緩緩說道:“說來,這兩味藥引之中,千金一物於尋常人自是難求,但對巡撫大人而言,卻不算什麽。唯獨另一味,須看機緣,非有緣之人不可得。”

孟清辭聽他說起“千金”,神色了然地輕笑,不以為意道:“千金不過小事,何須驚動巡撫大人。還請道長明示,那另一味藥引究竟為何?”

陳道長這才肅容答道:“若要煉就此丹,需取十對陰年陰月出生的童男童女,以心頭血為引。若非天意成全,此物極難湊齊。”

程大奶奶聞言微微蹙眉,這說法,與他們先前約定之言並不相同,不禁埋怨這牛鼻子老道,又聽要孩童的心頭血,心下隱隱不安。

亭外的墨白指節發白,無聲握緊刀柄,心頭凜然:這分明是個妖道!只孟清辭不吩咐,他不能擅自妄動。

霞光聽得脊背發寒,只覺得此事殘忍至極。她悄悄扶住孟清辭的手臂,欲作提醒。

孟清辭卻恍若未覺,反而眼中漾起好奇之色,含笑問道:“這般藥引,果然須看緣分。不過方才聽道長言下之意,您曾因緣際會偶得一二,不知是否已煉成靈丹?可否讓我這凡俗之輩開開眼界?若果真靈驗,我定尊道長為座上貴賓,引薦於我家大人。”

陳道長見孟清辭,果然如自己所料一般,一步步上了鉤,心底哂笑:這世間果然沒有人能抵擋青春永駐的誘惑。

這女子年紀雖輕,倒會裝模作樣,當他看不出來麽,她口口聲說是為巡撫大人求藥,實則是拿巡撫大人做幌子,不過是為了一己私欲,貪圖他的靈丹罷了。

陳道長故作為難,沈吟片刻才道:“此乃本門秘傳之寶,向來不示與外人。不過嘛,今日得遇姑娘,便是與貧道有機緣,皆是天意,不可違逆。”

孟清辭眸中微亮,語氣略顯急切問道:“那便請叫我等開開眼罷。”

見目的已達,陳道長不再啰嗦,於袖中拿出一方巴掌大的錦盒,其上繡紋繁覆,隱隱透著幾分神秘。

孟清辭示意霞光上前接過。霞光一想到盒內是以童男童女心頭血煉就的丹丸,心肝兒都嚇得顫抖,卻只能聽命,將錦盒輕放在孟清辭面前的石桌上。

程家乃江南豪商,程大奶奶自是見多識廣。她強自定神,卻仍壓不住心中好奇,目光不由自主地向那錦盒投去,欲窺其中究竟。暗想,這丹藥果真能叫人容顏永駐?起死回生不成?

孟清辭目光落在那錦盒上,臉色驟然轉冷,那雙眼眸本如春水含煙,此刻卻驟然凝起冰棱,厲聲喝道:“墨白!還不將這妖言惑眾的妖道拿下!”

墨白雖覺意外,動作卻毫無遲疑,應聲而動,一步踏入亭內,將陳老道反剪雙手牢牢制住,迅速以繩索縛緊,強壓著他跪倒在地。

這一聲斷喝猶如驚雷,程大奶奶被嚇得渾身一顫,撫著心口面色發白,猶未定神。

陳老道掙紮著連聲喊冤:“姑娘既是有緣之人,欲求靈藥,貧道自當奉上,何故反誣貧道,強奪丹藥?”

程大奶奶也穩了穩心神,輕聲附和:“是啊,姑娘何必與方外之人為難?”

孟清辭冷眼掃過程大奶奶,眼中盡是不屑。她手中團扇虛點石桌上的錦盒,聲音冰寒,對墨白吩咐道:

“將他押送知府大牢,嚴加審訊——師承何門、同夥幾人、現匿何處、以心頭血煉丹幾回、孩童從何而來、如何得手、尚有誰人參與?若嘴硬不招,半個時辰斷一指,指盡則斷趾;叫獄吏手底下利索些,別讓他輕易死了。待查清所有罪狀,一幹人等同赴菜市口問斬,以正視聽。”

她語聲微頓,覆又凜然道:“也好叫百姓知曉,大人弘揚心學,為的是明理啟智,絕非助長此等愚昧泯滅人性之風!”

陳老道聞言,嚇得險些失溺,他萬沒料到這年輕姑娘竟會驟然翻臉,手段更是如此狠厲。情急之下,他慌忙喊道:“誤會!全是誤會啊!姑娘聽貧道解釋!貧道那些所謂丹藥,其實都是……”假的

墨白拱手凜然應命,根本不待那老道把話說完,當即召來隨行近衛,一把堵了他的嘴,利落地將其拖了下去。

程大奶奶端坐在孟清辭對面,已是駭得面無人色,手指一顫,絹帕無聲飄落於地。她原以為這女子年紀尚輕,不過是倚仗巡撫大人的寵愛才這般狐假虎威,實則金玉其外,內裏草包,最好拿捏不過。

誰曾想,這竟是個深藏不露、扮豬吃虎的狠角色。就連她自個兒執掌程家中饋這些年,發落過幾個不守規矩的奴婢,也從未似孟姑娘這般,面不改色就道出種種酷刑處置,字字森寒,令人心悸齒冷。

程大奶奶不可置信,巡撫大人當真喜歡此女?看著似一朵含露牡丹,嬌艷不可方物,可那溫婉表相之下,藏的卻是笑裏藏刀、吞骨噬心不見血的厲害角色。

她喉頭微動,竟一時不敢輕易出聲,唯恐一句失言便惹火上身。暗道一句:今日真是馬屁拍在了馬腿上,莫要連累了程家,真是阿彌陀佛了。

孟清辭眨著似笑非笑的兩彎眸,仍舊擺著那價值不菲的團扇,像是看穿了程大奶奶的心思:“不知道程家特意引薦這妖道,究竟是何用意?我本想著,程五奶奶的事情,我給足了程家面子,不料程家竟以怨報德?”

她聲音輕柔,字字卻如冰針刺骨:“又或是,程家不樂見我嫁入巡撫府,用這妖道潑我一身臟水,才想借此,將我傳成不仁不慈的殘暴毒婦?又或者……”

她話音微頓,眸光倏然轉厲:“程家本就不是沖著我來的,而是意圖借我之手,想要玷汙我家大人的清名?”

此話無異於說程家對巡撫大人有異心,程大奶奶嚇得身子一軟,竟從石凳上滑跌下來,也顧不得體面,徑直跪伏於地,顫聲急辯:“姑娘明鑒!程家也是受那妖道蒙蔽,怎知他包藏如此禍心!若早知曉,斷不敢將他引至姑娘面前啊!”

“連個妖道都辨不分明。”孟清辭輕嗤一聲,語氣裏盡是譏諷,“大人今後還如何倚重程家?此次便作罷了,不將你程家視作同黨。退下吧。”

程大奶奶再不敢多置一詞,慌忙叩首道:“謝姑娘高擡貴手,謝姑娘大恩,程家日後定然謹言慎行,絕不敢再行差踏錯。”

侍立一旁的霞光早已按捺不住,此刻上前一步,厲聲斥道:“既得了姑娘寬宥,還不快滾?留在這兒,沒得玷汙了青雲觀的清靜地!”這些時日以來,所謂被引薦來的道士十有八九皆是騙子,而今日這妖道尤為殘忍陰毒,在她看來,將其引薦而來的程家也絕非善類。

程大奶奶喏喏連聲,半分不敢反駁,由貼身婢女顫巍巍攙扶著,腳步踉蹌地退了下去。

霞光看著程大奶奶遠去的背影,尤不解恨:“姑娘真是好性兒,輕易饒了程家。”

孟清辭指尖輕撫過團扇細膩的緙絲紋路,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弧度:“程家有這個膽子,你主子自然不會輕饒了他們,何必我來費這個心。”

她垂首輕撫小腹,神色淡然沈靜,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我還要給我肚子裏這個,積福呢。”

青雲觀主玄明真人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亭外,手持拂塵,翩然一禮,含笑道:“福生無量天尊。姑娘仁心蕙質,此番乃是替天行道。”

孟清辭曾聽過玄明真人講道,知他於哲理心學頗有真悟,算是個有根底的人物,便也客客氣氣起身福了一禮,道:“真人謬讚了。我雖學問淺薄,卻也連聽了真人幾日講道,起死回生、倒行逆施之事,實屬無稽之談。那妖道若只是想要騙財倒也罷了,他竟敢以幼童性命為戲,實在天理難容。不過我是個俗人,怕是不能得道,只知用些粗鄙手段,以暴制暴。”

玄明真人擺擺手,一派仙風道骨和煦:“姑娘不必妄自菲薄,姑娘德配天地,慈心濟物,積德累功。巡撫大人得遇姑娘,實是緣契大道,福澤深厚,澤佑閩廣百姓,非世間俗緣可比,乃天道善應、自然成全之果也。”

孟清辭聞言淺笑,手中團扇輕曳:“真人過譽了,不過日行一善,隨手為之罷了。”

玄明真人含笑頷首,眼中透出讚許之色:“姑娘於丹道一途見解非凡,貧道倒是可為姑娘引薦一位道友,或可為姑娘引此緣法,或能相與論道,彼此裨益。”

他細觀此女命格,竟見鳳翔九天之象,貴不可言,更與巡撫大人星曜相合,氣運交織,實為相輔相成之兆。心下不由暗嘆:傅珩能得此良配,實乃天命所歸,運勢相濟。

孟清辭含笑斂衽:“那便有勞真人費心了。”心中卻道:玄明真人素來持重,他所引薦之人,想必也定非庸常。

墨白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抽,目光在玄明真人身上停留片刻,心下暗忖:也不知這牛鼻子老道此番又打的什麽主意。只是他與主子交情匪淺,自己倒也不便多言。

婚期漸近,孟清辭才輾轉得知,安義侯傅繼宗的死訊早已傳至閩州,卻被傅珩悄然壓下。他更是去信與大老爺傅承懷,讓大老爺待他們完婚滿一月後,再護送安義候傅繼宗的靈柩南歸。

聞得此事,孟清辭一時怔然,繼而搖頭輕笑——這傅家行事之荒唐悖常,她當真未曾見過。不知內情的,怕要以為他們非是一脈同枝的兄弟,而是什麽不共戴天的仇讎。

且說孟清辭與傅珩兩人的婚儀,需由族裏德高望重的長輩出面主持。

直至見傅逸賢的大兒媳前來主持,孟清辭才知道,蕭老太夫人自那日從她院子回去後,人便徹底癱了。

那日後,孟清辭再懶得過問此事,她連傅珩都不放在心上,在她眼裏,傅珩的族人親戚更是無關緊要的過眼雲煙。她院子裏的仆婢更是無人敢和她提起,傅珩那日都是如何處置的。

兩人都無長輩,婚儀並不覆雜,傅珩更怕孟清辭勞累,將婚儀一概簡化,只餘催妝、出閣、傳習、跨鞍,之後便是兩人的交拜禮,堂上擺著傅珩祖父母和父親的牌位,待得禮成,便送入洞房。

傅氏後宅的女眷皆識得孟清辭,平輩中人大多同她交好,又有蕭太夫人的前車之鑒,更是沒有敢給她擺臉色尋晦氣,一眾大姑娘、小媳婦,待她反倒愈發親近周到,言語行動間,盡是奉迎與熱絡。

更有促狹的打趣她:“瞧瞧咱們新娘子,這一打扮真是漂亮,險些叫我都認不出來了。”

立刻有人接話:“是啊,從前咱們便是說,日後哪個有福氣能娶了她做媳婦,不成想,還是三堂哥最有福氣,怪道從前他誰也瞧不上,原是要討個天仙一樣的媳婦。”

又有人戲謔調笑道:“要怪只怪咱們都是那榆木疙瘩,看一個懂三爺的心思的。”

孟清辭原本是應付傅珩,對這場婚事並無多少實感,此時也叫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耳根發熱,羞臊起來,幸好她端著喜扇擋在面前,遮住她飛霞的玉面。

一群人正鬧著,門外忽傳來小丫鬟清亮的通稟:“三爺來了。”

一屋子女眷聽聞,頓時你推我搡笑作一團,紛紛朝門口望去,打趣道:“呦,新郎官等不及入洞房了!”

又有膽大的調侃道:“三叔快瞧瞧,三嬸娘羞得不肯見人啦!”

“老三,還不快來好好哄一哄你家新媳婦!沒得一會害羞得不與你喝合巹酒了!”

傅珩今日心情極佳,比他金榜題名時心情更為激蕩,直覺心下異常暢快。遂面對眾人的調侃打趣,他非但不惱,唇角反而始終噙著一抹清淺溫和的笑意。

他朝一眾女眷拱手道:“今日有勞各位嫂嫂、妹妹,悉心照料新婦,珩在此謝過。”

他這話有引來一眾女眷掩唇嬌笑。他向來積威深重、不茍言笑,何時見他如此,都極有眼色的不再為難他,只紛紛笑著催促他:“快快行合巹禮罷,可莫叫新娘子等急了,再惱了你。”

有人接口道:“新娘子才不是惱了,她這會兒啊,分明是羞得不敢見咱們,想不到她也有今日。”

這話又招來一陣低笑,有人打趣道:“你今日這般笑她,看她來日不收拾你。”

那女子卻揚眉一笑:“哼,那我也認了,過了今日,她做了我三嬸娘,在沒有促狹她的機會了。”

孟清辭一陣無言,不想她和傅珩的婚儀,竟是如此熱熱鬧鬧、歡歡喜喜的場面,連帶她的不情願都驅散了幾分。

直到在眾人的見證下,兩人行完合巹禮,又有全福人的堂嫂為兩人撒帳,念誦吉語,便見紅棗桂圓落得滿婚床。

笑語喧嘩此起彼伏,又是一陣嬉鬧,眾人方才心滿意足地陸續辭去。

一時間喜房內只剩兩人,並肩坐於床榻邊,粗壯的龍鳳大紅喜燭。映照滿室的紅綢。

傅珩擡手,修長的手指,緩地探入她鬢間,細致地為她卸下那頂沈重的鳳冠,嗓音輕柔道:“累了罷?今日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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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傅珩:從此我有媳婦了

孟清辭: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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