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第 23 章 蝕骨焚心

關燈
第23章 第 23 章 蝕骨焚心

霞光被調來前, 申嬤嬤特意將她喚去,好生囑咐了一番,尤其強調了女子養身與子嗣之事。她便知, 晴兒怕是得了三爺的垂青, 身份已今非昔比。

只不知道日後給個什麽位分,不過晴兒是三爺第一個女人, 日後情分亦是不同,想來自己跟著晴兒, 日後的前程也有了著落。

此刻見晴兒對她流露幾分疏離,霞光雖不甚明白,服侍起來更是萬分謹慎, 小心翼翼。

她扶著晴兒時,只覺那身子嬌軟無力,行走間腳下虛浮, 儼然便是申嬤嬤囑咐過的模樣,不敢深想,三爺那樣端肅沈厲的性子, 昨夜在房事上,如何粗報似弄,竟叫嬌花一樣的姑娘一夜便萎靡頹敗, 來日怎生受得住。

霞光笑著上前攙扶:“姑娘怕是餓了吧?正好, 飯已擺上了。”

孟清辭沐浴後恰似出水芙蓉, 端坐在梳妝臺前, 她只用兩支鑲了琉璃碎寶的石榴釵, 松松挽就雲鬢。一襲撒花煙羅衫,襯著紫綃翠紋裙,慵懶淡漠間自透出嫻雅氣度。唯有眉目間, 浸潤著若有似無的春|情,平添幾分秾麗風流。

霞光不覺癡了目,心中暗嘆:怪道連素來不近女色的三爺也叫迷住,換了這一身,竟比碧瓊苑那位正經大小姐瞧著更顯貴氣雍容。

孟清辭見桌上一小碗陽春面,一盅仙人鑾(奶汁燉雞),一碟鵝鲊(酒腌鵝肉),一道雪霞羹(豆腐芙蓉花),傍林鮮(烤筍),雞油卷兒,一碗燕窩粥,還有她愛吃的杏仁酪,藕粉桂花糖糕,林林總總有十八九道菜。

看著頗有食欲,她屬實餓了,只兩口下去,卻感覺味兒同嚼蠟。勉強再吃了幾口,便擱下了筷子。

霞光見她用的少,忙問:“可是不合胃口?姑娘想吃什麽只管吩咐,奴婢叫他們做了送過來便是。”又趕著賣好道:“三爺特意吩咐了,但凡姑娘吩咐,都要緊著您,切不能怠慢了。”

“你有心了,記得我的口味,都是些我慣愛吃的,只我實在沒什麽胃口。”孟清辭不耐煩她說那些,意興闌珊的擺擺手:“還是快些出府罷。”

霞光瞧她眼底泛青,面色發白,心知她出府心切,又一早得了三爺的交代,便不再勸,只頷首應下,使喚仆婢手腳麻利地收拾停當。

晴兒那日落在韶光院的包袱,早已叫人送了過來,其餘物事,待到了那邊,缺什麽、少什麽再置辦。

霞光取來織錦雲紋鬥篷,披在孟清辭身上,仔細戴好兜帽,將她裹得嚴嚴實實,這才攙扶她出門去。

馬車轆轆前行,蹄聲踏踏,聽著車外商販漸起的叫賣聲,孟清辭壓抑的心緒才略松快了些,至此她徹底擺脫安義侯府,不必再回去了。

她饒有興致地掀起車簾向外望了片刻,但覺今日天穹澄澈如洗,雲朵白得堆絮,積郁之氣竟似散了大半。半晌,才緩緩放下簾子。

“你往後……是不必回大太太處了?”孟清辭語氣狀似隨意的問坐在對面的霞光,實則隱含試探,她想知道傅珩對她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霞光聞言,立時正襟危坐,正色答道:“托姑娘的福,奴婢往後便只跟著姑娘伺候,不必再回大房了。”

孟清辭聽了,眸色倏地一暗,心下沈沈,百味雜陳。傅珩甘願自廢一個棋子,把霞光從大太太處派來照顧她,也不知道打的什麽主意,只能按耐著不去深想霞光話裏的深意。

她如今自己身子尚虛,總需將養幾日。再則,她想要離開京畿,還得依附傅珩,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馬車一路行至宋泊簡置下的三進宅院,穩穩停住。霞光這才小心攙扶她下了車。

京畿內城的三進宅院,起價便是一千五百兩。這座宅子原是一位國子監講師所有,一家三代居於此。老講師致仕時,兒孫功名未成,無奈只得變賣祖宅,舉家返鄉。

內城的好宅子本就難尋又緊俏,這般雅致的三進院落,是宋泊簡費了銀子又托人情才尋來的。宋泊簡原以為孟清辭要自住,還特意著人重新修葺了一番,添置了不少好家私,連花圃也精心設計的清新雅致。

孟清辭從前在傅靜妤身邊伺候,難得出來,買下這裏後,並沒仔細逛過。

此刻見庭院深深,廊上掛著彩繪的明角燈,寶瓶門後郁郁蔥蔥,別有洞天,正想四下走走,卻被霞光柔聲勸住:“姑娘身子尚虛,三爺早請了大夫候著,已等了多時。還是先讓大夫瞧過,若沒什麽妨礙,三爺也好安心。這宅子,姑娘想什麽時候逛都使得。”

孟清辭輕嘆一聲,並未推拒。若非在侯府十年磋磨,養就一副多疑的性子,傅珩這般悉心周到,無一處不體貼入微,倒真叫她感激涕零。

且說,正堂裏候著的老太醫,想來是等得久了。孟清辭與霞光進來時,只見他端坐椅上正打盹兒,腦袋一點一點,身子搖搖晃晃,瞧著怪逗人的,頗有些令人莞爾。

霞光忙上前喚他。劉老太醫醒轉過來,頗為不耐地抱怨道:“什麽了不得的人物,也叫老夫等這許久?”

霞光賠著笑解釋:“您多擔待,姑娘體虛氣弱,路上耽擱了些,這才遲了。”

劉老太醫胡子一翹,眉頭緊鎖:“快著些吧!年紀輕輕的姑娘家,身子骨竟這般不濟,可憐見的。”

劉老太醫挺著肚子,在孟清辭對面坐定。他瞇縫著眼,兩指穩穩搭在她腕上,一手慢悠悠捋著胡須,倒有幾分掉書袋模樣。

孟清辭瞧著這小老頭面色紅潤,搖頭晃腦的模樣透著幾分詼諧,心頭的郁氣也被沖淡了些許。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劉太醫才收回手,長嘆一聲:“簡直是胡鬧!那‘離不得情’也是能這般濫用的?小小年紀,竟如此不知愛惜己身!”

孟清辭心中微動,這老大夫果然有些本事,僅憑脈象便窺見了端倪。

霞光在一旁急切問道:“姑娘身子弱,您看需開什麽滋補的好藥?只管用最上乘的便是,務必將我們姑娘調理妥當。”

“補?補什麽補!”劉老太醫一聽“補”字,原本瞇縫的眼睛倏地瞪圓了,胡子幾乎要翹上天去。他這才看清孟清辭清艷絕倫的容貌,只那雙明眸,眸光散而不凝,唇色蒼白,滿面倦容,不由拍案大喝:“嘖嘖嘖!那開了葷的老男人當真要不得!縱是求子心切,也斷沒有這般糟踐人的道理!你家爺老牛啃嫩草,竟不知憐香惜玉?瞧這姑娘叫她作踐的,元氣大傷,去了半條命!叫他趁早收斂些!再這般下去,落下病根,悔之晚矣!”

劉老太醫又無奈地長嘆一聲,兀自搖頭感慨:“這混賬性子,跟他老子當年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早晚有他吃大苦頭的時候!”

“什麽糟老頭子,滿口胡唚混話,為老不尊的東西,還不趕緊攆出去。”孟清辭聽他越說越不堪,驟然色變,霍然起身去了裏間。

“好個不識好歹的黃毛丫頭!”劉老太醫萬沒料到她突然翻臉,氣得一個倒仰,胡子直抖。他一把抄起藥箱往肩上一甩,憤然拂袖,大步流星出了門。

霞光忙追出去,一路賠著小心勸慰了幾句,再三得了“不必用藥”的準話兒,才將老太醫送出門外,方折返回來。

霞光見房門緊閉,她在外喚了幾聲,不見晴兒回應,只得叫來小丫鬟守著門兒,自去安頓布置。

孟清辭本就未曾歇好,這番折騰早已支撐不住。她將老頭的胡言亂語拋諸腦後,掩上房門,倒頭便沈沈睡去。

睡夢中,盡是些羞臊難耐的糾纏畫面。偶有那張熟悉又模糊的面容浮現——他分明端坐輪椅之上,兩人卻糾纏在一處。

夢中盡是她情難自抑,迫不及待羞臊的急切,那人似從前的無數次那般拒絕,耐著性子溫言哄勸,絮絮叨叨那些她自幼便厭煩透頂的大道理。任憑她如何嬌嗔耍賴,他自巋然不動。

她紅了眼睛,委屈至極,只感覺她在安義侯府遭了許多罪,他依舊鐵石心腸,他能為了救她,失去雙腿,卻不肯疼她一疼。她直覺傷透了心,渾身冷透了,第一次覺得心也死透了。

再睜眼時,已是天光大亮。她如同溺斃之人被拖拽上岸,渾身汗濕淋漓。軟膩處,春蜜裹挾,黏膩滯澀,肌膚發脹而異常敏感,憶及昨夜荒唐夢境,她不禁蹙緊了眉頭。

倏而,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諷笑:如今她魂穿此間,再回不去。原世肉身怕早已腐朽,兩人算是陰陽永隔,再無可能,總算遂了他的意吧。

她想這‘離不了情’真是霸道,叫她心志不堅,乘虛而入,竟總是讓她想起那人。

正在孟清辭正望著如意紋青絲帳頂放空的時候,霞光在外喚她:“姑娘可醒了?您昨日便沒進什麽東西,若再不起身用些,仔細傷了脾胃。”

孟清辭這才赤腳趿鞋,她攏了攏半敞的中衣,掩住內裏那件藕荷色繡海棠的肚兜,將門閂撤下來,霞光懸著的心總算落回實處。

孟清辭方沐發更衣,用畢早膳,便見小丫鬟進來回稟:“姑娘,侯府的紫芙姑娘在外求見。”

“既已離了那處,何必再見?見故人又要傷懷,徒惹姑娘煩擾。”霞光在一旁溫聲勸阻,照三爺的意思,是要姑娘與侯府再無瓜葛,她必然是要攔著。

孟清辭待盥漱凈手畢,沈吟:“我若不見她,她回去難覆命,罷了,與我無礙,何必叫她為難。”她未料,未等到傅珩,倒先來了紫芙。

霞光心裏一軟,知晴兒外冷內熱,骨子裏仁善,當初也如是幫她,便不再多勸,吩咐下去將人引至花廳。

紫芙心情忐忑的步入花廳,便見一架梅蘭竹菊描金的罩金屏風,多寶架上擺著精妙絕倫惟妙惟肖的螺鈿漆盤、艷麗的窄口釉裏紅、五彩瓷器等,便是她在大小姐身邊見慣了好東西,有些見識,也不免咋舌。

紫芙心中不免暗驚:這小小宅院,布置得看似低調,細觀之下卻處處透著奢華雅致,絕非一日之功。轉念又想,三爺久不歸京,侯府裏,三爺的無衡山房聽說亦是簡素,連老太太當初搬進去的好物件兒都給悉數送了出來。卻肯為晴兒花這個心思......

她正神思紛亂間,擡眼便見晴兒自那架梅蘭竹菊描金的罩金屏風後轉出身來。

“晴兒,見你好好的,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多擔心你。”她甫一見晴兒,將所思拋開,幾分哽咽,眼圈兒先自紅了,激動之下便要上前去握孟清辭的手。然而,目光觸及對方周身氣度,腳步便生生頓住。

晴兒昔日在大小姐身邊時,便是四個一等丫鬟裏最得臉的一個,吃穿用度皆是頂尖,大少爺和小姐待其親厚非常。可即便如此,也萬萬及不上眼前這般光景!

只她身上的一條散花如意雲煙裙的織錦便要十兩銀子一寸,其料子、其工巧,便是大小姐也未曾有過。首飾釵環更是五一不精致,五一不精貴。

紫芙萬沒料到,三爺竟對她看重至此、上心至此!

細觀晴兒眉眼神態,更與從前做奴婢時判若雲泥。此刻的她,莫說是哪家閨秀,便是那金尊玉貴的臨安郡主立在跟前,恐怕也要遜色幾分這通身的矜貴氣韻。她從前如明珠蒙塵,而今光華流轉,方顯真容。

“坐下說罷,我好好的,你莫要再哭了。”孟清辭知她是個藏不住心思的,並不會說謊,是真的擔心她,傅靜妤亦知道,非紫芙打動不了她,大小姐仍舊是會算計。

紫芙拿出帕子擦了擦眼睛,面有羞赧:“恨我知道的時候晚了,又恨我無能為力。”

孟清辭不想聽她舊事重提,提醒她:“我不再是侯府的奴婢晴兒,我如今姓孟,名清辭,你喚我清辭吧。”

紫芙忙接過話頭:“是,是,清辭,如今可好了,你有了這個造化,日後也算有個著落,雖說可惜了大少爺......”

孟清辭臉色冷了下來,紫芙見了止住了話頭,拘謹的揉著帕子,她從不知晴兒冷臉如此威懾駭人,難怪碧瓊苑裏難纏又油滑的婆子也怕她的緊。

見紫芙模樣,孟清辭嘆氣:“你來何意?直說吧!沒主子的允許,你輕易不能出府。”

紫芙心緒紛亂,言辭顛三倒四,皆是因,她不知如何開這個口,見晴兒提及,她忙不疊交代:“大小姐遣我來賠個不是。她也是逼不得已,早將你引為知己,盼你能體諒她的難處。好在如今你安然無恙,是有大造化的人。日後你若遇難處,盡管去尋她,她絕不推辭。”

孟清辭雙目輕闔,唇角譏誚的勾起諷笑:“她還真是機關算盡!你回去告訴她,我雖為身奴婢,也自認待她一片真心,問心無愧。如今既已分道揚鑣,便不必再費心了。她貴為太子妃,何須如此小心翼翼,防我這等無關緊要的小角色?”

讓紫芙來打探虛實,是怕她報覆,還是想繼續利用?

紫芙面色漲紅,尷尬難當。事發時她確不知情,但事後也已明了。無奈一家子都攥在大小姐和大少爺手裏,主子的吩咐,她不得不從。好容易舔顏說完,只覺在晴兒面前已無半點顏面

自覺實在無地自容,不敢與晴兒清淩淩幹凈的眸子對視,她匆匆行了一禮,告辭離去。

霞光見她情態不似作偽,亦有不忍心:“紫芙那樣子,怕是傷心了。”

孟清辭語聲冷淡:“傷心了才好。傷心了便不再記掛,傷心了才好回去覆命。”

霞光不由想,她是有造化才能來伺候晴兒,哦,現在她是孟清辭姑娘。

紫芙踏出這座三進小院,方拭去臉上淚痕。她回望那扇無匾的烏漆木門,旋身,登上了侯府的馬車。

馬車內,春熙見她回來,雙眼泛紅,臉上猶有淚痕未幹,忙問:“她如何說?主子交代的話可都帶到了?”

紫芙下頜微收,眼角上挑,看一眼蕓箋,眼眸裏是孟清辭沒見過的冷淡:“她的性子你還不清楚?本就捂不熱,如今離了侯府,更是誰的面子也不肯給,話也不叫說完,就叫趕出來了。”

“大少爺待她那般好,連咱們都比下去了,又是那般風流人物,她還有什麽不知足?竟如此絕情!真真的白眼狼!”春熙蹙眉埋怨:“這回去怎好和大少爺交差?晴兒這蹄子忒沒良心。”

“當得如實說吧了。”紫芙譏笑一聲:“奉勸你一句,在我面前放肆一句便罷。回去若叫大少爺聽見,大小姐也保不住你,非叫你脫層皮不可!錦屏的前車之鑒,這麽快就忘了?”

春熙忌憚地側頭抿唇,面上猶帶不忿,仍忍不住辯駁:“我哪句話說錯了?她就是個狐媚子!下作的浪蹄子!身為大小姐的婢女,竟連大小姐的三叔也敢勾引!見著權勢便撇開大少爺,悖逆倫常,不知廉恥,叫大房的臉往哪兒擱?”

“隨你。”紫芙靠在車壁上,閉眼假寐,暗嘆一聲:這一遭總算是過了。日後她與晴兒山高水長,她隨大小姐入東宮,此生……怕是再難相見了。

且說傅珩這兩日不得閑。以他巡撫閩廣的身份,非詔不得入京。當年他祖母傅太夫人病故,陛下亦未準其丁憂,仍叫他坐鎮閩廣。

此番借著侄女成婚入京,除會見世族舊部,更有要務亟待親自部署,一面還需周旋於禦前。

安義侯府大老爺傅承懷的書房內,傅承懷撂下茶盞:“這幾日便走?如此倉促?何不等妤姐兒與太子完婚再行?”

“不了。”傅珩搖頭,“閩州急報已至,恐有敵釁,須我親返坐鎮。況太子非良配,他日我自會為妤姐兒親自表功。”

傅承懷長嘆:“當真,非要走這一步麽?”

“晏桉便是隨了你,瞻前顧後,優柔寡斷!布局多年,成敗在此一舉。多少人身家性命系於其上?你若退縮,莫說底下人不容,便是上頭知曉,功虧一簣,傅家焉有完卵?你母親的仇,難道只報在一個粗鄙婦人身上便算了結?”傅珩掀起細長的眼眸覷他,冷嗤一聲,語帶譏誚:“怎麽?真當自己是太子岳丈,飄飄然了?”

“說的什麽胡話。”傅承懷瞪視他,責怪道:“你也好意思提晏桉,叔侄掙一個女人,傳出去像什麽話?要我說,那女子就是個禍根,不如及早了斷。”

傅珩哂笑:“你好兒子叫一個女人玩弄於鼓掌數年,該反省的是你們父子,我的事便不用你費心了。”

傅承懷一時語塞,訥然半晌,方低聲道:“我只怕你要步他後塵,傅家不能再出一個他。”

這個“他”是誰,兄弟二人心知肚明。傅珩饒有深意地瞥了傅承懷一眼,勾起唇角,嗤笑一聲,拂袖揚長而去。

因傅珩公務纏身,孟清辭在此住了兩日也未曾得見。她樂得自在,只是每過一日,夜間的煎熬,便更難捱一日。

起初還只是在夢裏,叫她遺情夢,到得第三日,竟愈演愈烈,比她初受“離不了情”那日更甚。

夜裏孟清辭房中不留人守夜。燭火幽幽,她的所有感官都被無限放大,燭影重重,幔帳搖曳,她匍匐於榻上,只差把她對此事所有的淺薄認知都嘗試一遍,卻依舊不能紓解那蝕骨的躁動。

她想起那日的硬氣,強捱過一夜。可今日,若真有個男子在此,無論何人,她恐難自持。

不知是否老天聽見了她的心聲,傅珩……竟回來了。

傅珩踏著月色歸來,推門而入,攜一身露重霜寒。他仍如初見時,身著那襲緋色錦雞官服。暖黃的燭影幢幢搖曳,在他冷峻過甚的面容上投下深淺明暗,竟意外雕琢出幾分清正儒雅。

他足尖一勾,帶過圓凳,撩衣端坐,正對床榻。姿態大馬金刀,雙手撐膝,目光古井無波,竟似那垂目觀心、寡欲守戒的佛子。

床榻下,繁覆衣裙淩亂委頓於地,堆疊如雲。微弱的燭火透過薄如蟬翼的輕紗幔帳,隱現一痕曼妙曲線,纖秾合度,婀娜豐腴。

孟清辭聞聲轉側,褻衣半敞,露出一抹藕荷色肚兜,其上大片海棠恣意盛放。那海棠仿佛灼灼開在她羊脂玉般的凝脂之上,玉色生春,海棠醉臥,驚心動魄間,盡是靡艷入骨的灼灼風情。

修長勻稱的股脛如光潔玉瓷,在褻衣下半露不露、若隱若現,漾出皎潔光澤。美目倩盼,看過來時,眼波流轉,水霧朦朧,一雙削肩纖柔羸弱,一副海棠醉月的模樣,媚意延綿,嬌嫵逼人。

傅珩目力極佳,將她此刻傾瀉出的渾然天成的風流韻致,一覽無餘。低沈的聲線裏揉著幾分縱容,似春風拂過琴弦:“可是難受了?”

“你明知道。”孟清辭輕咬朱唇,似嗔似怒地瞪向他。一句“廢話”幾乎脫口而出——他分明什麽都清楚,卻偏要坐在這兒看她狼狽,還要這般戲弄她。

她想起劉老太醫的話,大概明了,這‘離不了情’不調和紓解,很難熬過,她已經挨了幾日,今日既沒有遺夢,也沒有幻覺,整個人無比清醒的置身在墮落的深淵沈淪,沒有盡頭。

“知道什麽?”傅珩莞兒輕笑一聲,見她尊稱也不用了,更不自稱奴婢,想來是逼急了。

孟清辭被如泉湧的多巴胺榨幹了精氣神,渾身虛軟的撐伏在床榻上:“你卑鄙。”

傅珩低笑出聲,如撥動了琴弦,滌蕩人心:“好姑娘,幾日前你可不是這般說的。那時你說與我有情,承我恩義,怎的,如今不過幾日工夫,便翻臉不認了?”

孟清辭驀地睜大雙眼,沒料到他竟拿她當初的話反將一軍。是她太天真,竟忘了傅珩這等在官場沈浮多年的人物,又怎會做賠本的買賣?

她氣的胸|脯起伏,呸了一聲,嗓音軟而媚:“ 罔世人皆讚你,承襲祖父的清風峻節,克己覆禮,最厭情|欲,本以為你是個嵚崎磊落之人,不想手段如此齷齪下作。”

傅珩不以為意,坦蕩承認:“那日不是叫你都聽見了,這侯府哪有什麽幹凈的人,然自古縱橫官場的,你見過哪個是幹凈的?”

孟清辭雙臂環抱胸前,她覺得自己從骨子發酥發顫,有種被身體背叛的恥辱感,呼吸急促,喘息裏帶著絲絲嬌媚溢出。

傅珩端正坐在那裏,紋絲不動,細長幽深的眸攫住她,清越中帶著幾分蠱惑:“想要什麽,說出來。”

孟清辭指尖陷入床褥,咬牙道:“你出去,隨便喚個你的侍從進來。”

傅珩下頜不著痕跡地收緊,肺腑間怒意翻湧,氣她寧可委身微賤,也不願向他低頭?

“為何?”他聲線沈下,透出幾分危險的氣息,“莫非,爺還配不上你?”

孟清辭無心與他分辨,只直覺一旦越界便再難抽身,氣得聲音發顫:“你根本是故意的……”現在回想細節處,皆有端倪可循。

傅珩:“若是對你沒有這個意思,為何要幫你?爺又不是那樂善好施,好管閑事的活菩薩。”

孟清辭一來不想招惹他,二來意難平,故意刺他:“你要不要臉皮,我曾是你侄女的人,我倆差著輩分!我還小呢!”

傅珩不予置喙,倏然起身,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居高臨下道,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這裏除了我,哪個敢碰你?”

語罷,竟似再無留戀,轉身便朝門外走去。

“你混蛋,你回來。”孟清辭慌忙下榻來,跌跌撞撞,踉蹌著撲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你欺人太甚。”

傅珩垂眸,見她一身凝脂如無暇美玉,因急切毫無遮掩的緊貼著自己,行止間豐腴晃動,如緞烏發淩亂披散,處處透著叫人想要踐踏蹂躪的蠱惑。

兩人熾熱呼吸交錯,暗欲喧騰,他擡手,輕柔地將她鬢邊一縷散發撥開,細長的眼眸裏卻仍是一片禁欲般的冷峻,仍問她:“想要什麽,自己說。”

孟清辭屈辱的難以啟齒,她從沒想過,自己要在這種情況下交付自己。

穿越前,那人不要她,而如今面對傅珩,試問哪個女子會喜歡一個,浸透了封建權欲的陰暗老男人?

傅珩拇指重重的碾過她的唇瓣,反覆摩挲,紋絲不動的凝著她。

孟清辭委屈的濕了眼眶,眸中水光驟聚,嗓音裏裹著哽咽,仰面訥訥道:“要你,求你,幫我。”

傅珩不再迫她,手臂一緊,猛地將她打橫抱起,轉身便大步走向裏間床榻。將懷裏的嬌人兒放入錦衾之間,俯身壓下,如竹是指尖掐住她的下巴,迫她與自己對視,語氣沈凝鄭重:“記住了,這是你親自求的,從來不是我強迫你。”

孟清辭倔強的別過臉去,一行眼淚傾倒而下,無聲滑落。

如珠如玉的圓潤腳趾,因痙攣不斷蜷縮,本以為見過世面的人,不想此事如此可怖駭人,難以承受。他倆邢置根本不匹配。

傅珩從前卻厭情|欲之事,最惡父母之事。從不曾想,會對一個女子隔不開手,尤其還是一個狂悖不知檢點的女子。

見她將各色男子迷得神魂顛倒、玩弄於股掌之間,便越是想要將她拘禁在身側,要她眼裏唯有他一人,要她所有悲喜嗔癡皆因他而起。他一面唾棄自己的不堪,一面抑制不住想要得到她。

都稱此為人間極樂事,卻不知能叫他情難自控,妙趣橫生,甘願淪為她裙下被支配的俘虜。

一聲聲又細又媚的哀泣,叫他心猿意馬,心尖發顫,險些潰不成軍,一敗塗地。

孟清辭怪他粗魯,推搡他肩頭,他巍然不動,更叫他霸道以對。

他像是不知疲累,亦不知饜足,她哭紅了眼,啞了嗓子,被碾碎了執拗,化成一灘水,湍湍不斷,叫她羞憤怒難當,最終只能低頭求他放過。

“忍忍,你才能好。”他俯身,輕吻她濕潤的眼角,指腹溫柔拭去她額間細密的汗珠。如換了個人一樣溫聲軟語哄慰,極盡耐心,若不是掙脫不開他的桎梏,叫他縱橫捭闔,她便信了他的鬼話。

待雲雨盡歇,傅珩渾不在意的用自己的緋紅官服,將她裹緊,打橫抱起徑直走向浴室。餘光掠過淩亂床褥間那一抹暈開紅痕,心中說不的快意暢快。

霞光進來收拾,驚見傅珩用官袍裹著孟清辭,只一段細瘦的腳腕露在外頭,上頭清晰印著幾道紅痕。她心頭一跳,慌忙低下頭去,不敢細看,快步繞進內間。

心想:三爺何曾這般珍重過誰?這般情狀若被日後進門的主母瞧見,如何能容?

甫一踏入內間,一股未曾散盡的旖旎氣息便撲面而來,熏得人頭暈臉熱,她屏住呼吸,手底不停,卻又被床榻上的一片狼藉騷得耳根發熱,紅了臉,衾被翻亂,枕褥狼藉,處處皆是纏綿過的痕跡,再不敢多瞧一眼,手上利落地收拾整齊,便逃也似地低頭退了出去。

且說傅珩本是要伺候孟清辭沐浴,他並非毫無節制之人,也憐她年紀尚輕,卻不想一番下來,抵不過蝕骨焚心的貪念,情到極致,如狂風駭浪般肆虐。

翌日清晨,傅珩神采奕奕,唯獨側臉兩道鮮紅的指甲劃痕格外顯眼。孟清辭擁衾而坐,渾身酸軟,徹底下不得踏來,雙眸含怨的看著他。

傅珩饒是臉皮再厚,也被她這般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訕訕。他輕咳一聲,目光微移,語氣幹澀地開口;“昨日實是我孟浪了,叫你擔待些。”

孟清辭並不接話,只冷冷睨著他動作利落地整肅衣冠,從頭至尾一言不發,直至他轉身離去。

待勉強用了些早膳,喚來霞光,輕描淡寫的吩咐道:“去給我熬一碗避子湯來。”

霞光聞言大驚,臉色驟變,連連擺手:“姑娘,萬萬使不得,若是奴婢膽敢擅自作主,允了姑娘,三爺知道了,奴婢只有被打死的份兒。”

孟清辭嘆一聲,只能哄著她說:“你我都出自侯府,自然明白,嫡母尚未過門,如何能出庶子?”

霞光聽了,心下為難的緊,姑娘的話句句在理,但在三爺跟前當差,三爺未曾交代的事情,下面的人擅作主張,那便是逾越規矩的大罪。

“這是怎麽了?”墨松見霞光垮著一張臉從上房出來,好心湊近問道,“當初不是你求著要跟出府來伺候?如今好不容易稱了心,怎麽反倒愁眉不展的?”他說著,朝上房方向揚了揚下巴,壓低聲音:“莫非是裏頭那位主子脾氣大、難伺候?”

他二人都是侯府的家生子,兩人算是青梅竹馬的情分,霞光能從大方出來,走的便是墨松的門路。

霞光聞言輕斥他一眼:“莫要胡說!姑娘雖重規矩,卻從不苛待底下人。”

“那你這副模樣是為何?”墨松愈發的好奇。他是真覺得稀奇,當初在牙行時,他便見識了那位的排頭。今日更見自家主子,臉上明晃晃掛了兩道彩,那位可不是什麽好相遇的主兒,怎地霞光倒覺得她是個好的?

霞光將墨松拉到樹蔭底下,低聲將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墨松聽得眉頭緊鎖:“幸虧你沒犯糊塗!主子那模樣,分明是稀罕的緊,你若是觸了這個黴頭,可沒好果子吃。”他神色凝重,壓低嗓音道:“你自個兒警醒些,我瞧著,那位恐有二心。”

霞光雙目圓睜,驚訝:“你的意思,姑娘竟是不願意,不願意.....”

墨松比了個禁聲的手勢:“旁的事情你少打聽。”

晚間,傅珩踏歸院中,上房裏漆黑一片,連盞燈也未點,又聽霞光回稟,孟清辭白日裏要避子湯的一番話,他面上看不出情緒,只眸色沈了沈,薄唇抿作一線。

他推門而入,無聲地融進滿室暗寂之中。

孟清辭白日睡足了,此刻正醒著,分明聽見他進來的動靜,卻故意面朝裏側,一動未動。

傅珩知她醒著,上前伸手攬過她肩頭,低笑問道:“怎麽,還同我置氣?”

孟清辭推搡他,一雙明眸在昏暗中漾著薄慍,分明是嫌他既占了便宜還賣乖。

傅珩無奈:“原本想告訴你,明日便可隨我離開京城的好消息,如今看來,你是不稀罕聽了。”

“當真?”孟清辭倏然坐起身來,眸中霎時清亮,不自覺地攥住他的衣袖急問:“不是說要等傅大小姐與太子完婚,你才走嗎?”

傅珩見她一聽要走,便立刻換了神色,對自己卻仍是一副有事鐘無艷、無事夏迎春的疏淡模樣,不禁氣得牙癢:“我有公務在身,只得先行一步。”

傅珩說著便想將她攬入懷中,卻被孟清辭擡手隔開。她興沖沖地便要下榻:“那我要把東西收拾好,明日是走水路麽?”

傅珩眸色一涼,聲音也沈了下來,嗓音冷淡:“怎麽,以為‘離不了情’解了,覺得用不到爺了,便要過河拆橋,翻臉不認人了嗎?”

孟清辭聽這話不對勁,下榻的動作驀地頓住,她原本覺得傅珩不過是見色起意、趁人之危,兩人頂多算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可細細一品他這話裏的意思。

想到之前幾天自己的情狀,她有些崩潰,不可置信的轉臉看他,艱澀問他:“還要多久?”

傅珩斟酌:“多則數月,少則三月。”

此話如晴天霹靂,孟清辭清艷小臉有一瞬間的扭曲,她深吸一口氣,信了大半,只道:“叫人給我一碗避子湯。”

傅珩不動聲色的問:“為何要避子?避子湯傷身。”

孟清辭又是氣惱又是委屈,滿含怨懟:“知道你還......還......,我身子還沒長開呢,你若是想要我的命,也不必用難產這等迂回惡毒的法子!”

心想,她連他都不稀罕,怎麽可能給他生孩子?何況,她如今的情狀,他脫不開幹系,怪他還來不及,怎麽可能肯為了他生孩子,真搞不懂封建士大夫的腦子裏都裝了什麽?

傅珩怎會不知她鬼靈精,說的不盡然是真,只不想此時與她再次撕破臉。他默了片刻,垂眸嘆一聲,起身出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卻去而覆返,親自端來一碗溫熱的湯藥,緩步走至孟清辭跟前。

孟清辭心領神會,立刻伸手去接藥碗,正要仰頭一飲而盡,腕間卻忽地一緊。

端藥碗的手腕卻被傅珩扣住,眸色晦暗不明:“這一次是意外,我允你。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孟清辭痛快的頷首答應,隨即忍著苦澀,將一碗藥,一飲而盡。

-----------------------

作者有話說:感謝大家的陪伴,慶祝一下,即日起到夾子當天,全訂留言隨機掉落20個紅包

喜歡的留言給我,文沒有註水,跳著看可能錯過細節。[比心]

兩個都八百個心眼子的人終於在一起了,下章換地圖了,男主不是上來就發瘋,也不是上來就傷害,女主現在還沒有翻臉的資格,倆人都為了各自的目的茍人設,虛與委蛇。

希望你們喜歡這種別樣的強取豪奪。[讓我康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