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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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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淮

此後,生活仿佛被強行按下了倒退鍵。

尹琛的生活軌跡,似乎又回到了賀淮出現之前。只是,一些被妥善掩蓋的問題,開始浮出水面。他總會餓肚子,因為他不會做飯,也不會記起要做飯。他會忘記一些瑣事,不知該怎樣熬過空閑時間。因為以前有賀淮。

賀淮很壞,很會規劃時間,把他養得胃口刁鉆,很會照顧人。在校時,有很長一段時間,“嬌生慣養”這四個字幾乎成為了尹琛的標簽。但現在,他至少得學會下廚。

尹琛也算半個行動派,差不多到飯點了就去找葛叔了,想學點簡單的菜式。

葛叔坐在店前嗑著瓜子,與旁人閑聊。他大老遠就瞧見尹琛了,等尹琛進時,他熱情地端了兩大碗面上來,順口問:“誒,琛兒,今天一個人?另外一個小夥子呢?沒一起來?”

尹琛接一碗的手頓了下,葛叔把另一碗放在他面前。他拿了雙筷子,扯出一個還算自然的笑:“他有事,耽擱了,沒空來,他那份打包我帶回去吧。”

葛叔點點頭,說道:“好。”

尹琛埋頭吃著自己那碗面,速度很快,吃完後也沒提要學藝的事,拎了個袋子走了。晚上,尹琛獨自坐在餐桌前,默默加熱了那碗已經有些坨了的面,一口一口,沈默地吃完。

新的軌跡,舊的影子。

七月,印著“浙江大學”Logo的郵政特快專遞送到了家裏。尹琛拆開,裏面是法學專業的錄取通知書。紅色的印章,規整的字體,預示著一個嶄新的開始。他拿著那張薄薄的紙,在客廳裏站了一會兒,心裏說不上是喜悅還是別的什麽,空落落的。

班級群裏早就熱鬧地策劃著考後的聚會,支賦直接打電話給尹琛,語氣興奮:“琛哥!聚會來不來?給淮哥發信息他都不回,肯定跟你在一塊兒呢吧?把他也捎上!”

電話這頭沈默了兩秒,尹琛的聲音聽不出異常:“我們在國外,暫時回不去,你們先聚吧,我們倆先欠著。”

他最終沒有去參加任何一場聚會。在開學前半個月,他去了一趟北京,去了相哲附近的那家石膏娃娃店。店主居然還認得他,笑著問他這次要不要再畫一個。尹琛搖了搖頭,只是取走了那對擁抱的小熊狀的石膏娃娃。回到家,他在門口路邊的那棵香樟樹下挖了個坑,將那個色彩已有些暗淡的石膏娃娃輕輕放了進去,覆上土,將它連同那段時光一起,悄然埋葬。

時間在向前,回憶卻在拉扯。

開學後的生活忙碌而充實,課業壓力不小,尹琛將自己投入其中,試圖用忙碌填滿所有空隙。

“有些人本身就是光”,而尹琛的光芒從未黯淡過。進校半年,一位資深老師傅——李建明註意到了尹琛,他有意發掘尹琛,於是尹琛就像個小跟屁蟲一樣跟在李建明旁邊。

他變得沈默了許多。對於周圍同學,無論是試探性的示好還是普通聚餐聚會,他都客氣而疏離地婉拒了。起初還有人嘗試拉他進入圈子,但見他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久而久之,大家也便習慣了這樣一個獨來獨往、只專註於自己事情的尹琛。

日子就這樣在規律的生活中流淌。新年時,他依舊會把趙瑤珍接回來。客廳裏開著電視,播放著喧囂的晚會,祖孫兩人緊緊依靠,安靜的陪伴彼此,顯得格外冷清。

賀淮走後的第一個冬季,尹琛整理衣物時,翻出了那條賀淮買的圍巾。他手指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後便將它折好,塞進了衣櫃最深的角落,再沒拿出來過。

就這樣,時間推著他走到了大三那年的夏日。某個午後,他收到了一份格外精致的燙金大紅婚帖。打開,是陳軒和宋寧雪的名字。他看著帖子上並肩的名字和幸福的照片,指尖在上面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合上。

“淮哥呢?”電話裏,陳軒說:“這麽多年了,聚會你和淮哥從不來,你們倆……”

尹琛握著手機,語氣平靜:“我們分手了,在高考結束的那天。”

那邊沈默了幾秒,似乎沒料到會是這種結果。傳來陳軒有些慌亂的聲音:“誒呀……你看我這……抱歉啊琛哥,我以為你們只是鬧矛盾了。”

“沒事,都過去了”尹琛說,“婚禮我會去的。”

他自以為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可陳軒這通電話,像一把不經意的鑰匙,又開啟了塵封的盒子,那些以為模糊的細節,瞬間清晰得刺眼。

原來我們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時間過真的好快,快到以為昨天還是我們……

下午,他去敬老院看趙瑤珍了。趙瑤珍的病情更重了,早已不記事。尹琛像往常一樣,坐在她身邊,做著不知第多少次的自我介紹。

尹琛每次談起從前時,對賀淮的出現都閉口不談,可這一次,趙瑤珍渾濁的眼睛卻突然顯現出幾分清醒。她看著尹琛,喃喃道:“琛兒?琛兒,淮兒呢?那孩子怎麽沒跟你一起來?”

尹琛楞住了,笑容僵在臉上。

淮兒……

賀淮……

趙瑤珍自顧自地陷入了回憶,絮絮叨叨起來:“我記得你說你和淮兒談了……淮兒那孩子,很好,心細……我還沒給你們做過幾頓飯呢……趁奶奶還能動,給你們做一餐吧。一會兒陪奶奶去趟菜市場吧,我不知道淮兒愛吃什麽,你肯定知道……男孩子吃得多,要多煮點飯,多炒幾個菜……”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一個簡單的問題都答不上來。賀淮喜歡吃什麽?他努力在記憶裏搜尋,卻一片茫然。在一起的時日裏,餐桌上的菜總是依著他的喜好,賀淮似乎從未明確表達過自己的偏愛。他連這個最基本的事情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愛吃什麽。

“你倆要好好的啊,淮兒要是對你不好,一定要告訴奶奶,奶奶說他,罰他……”

聽著奶奶這些斷續卻清晰的話語,尹琛的眼眶瞬間紅了。他原以為自己早已走出很遠,卻發現自己其實一直被困在原地,寸步未行。他像個自欺欺人的傻瓜。

他自嘲地彎了彎嘴角,覺得自己挺廢物的。

那晚,他第一次主動買了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他喝得不省人事,哭了很久,好像要把之前強忍下的所有委屈和不解都發洩出來。自那以後,想起賀淮時,他便會喝酒,他沈浸在忘我的世界中。

失眠的深夜,看到校園裏並肩散步的情侶,偶爾路過西湖……那些不經意的瞬間,都能輕易勾出那個名字。他的胃,曾經被賀淮和自己養得很好,現在也有葛叔的一份。但在經歷了幾次醉宿這樣粗暴的對待後,終於發出了抗議——他得了胃病。

後來,江景白他們聽聞此事,忍不住發幾句話表示關心,但尹琛只回道:緣分盡了,人就散了。

緣分深淺,誰也說不準。

半個月後,他如期參加了陳軒和宋寧雪的婚禮。現場熱鬧非凡,鮮花、掌聲、祝福環繞著新人。一眼看去全是熟人,就連董涵都到場了。尹琛微笑著與他們碰杯,周圍的人都心照不宣,絕口不提那個名字,仿佛賀淮這個人,真的從未在他們的青春裏出現過,只有不知情的董涵會提上幾句,尹琛裝作沒事人,裝作跟賀淮依舊有聯系的樣子回答董涵。寒暄過後,尹琛獨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因為挑食所以沒吃幾口,只是一杯接一杯,沈默地喝著酒。

他看著別人的幸福,習慣與孤獨共存。

再後來,尹琛成績優異,獲得了保研資格,接著又一路讀完了博士。拿到博士錄取通知的那一刻,他握著那張輕薄的紙,環顧四周,身邊空無一人,他突然很想哭。

他把錄取通知告訴了李建明,李建明握著他的手,滿臉欣慰地看著他,就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獲得榮譽。尹琛看著李建明的面容哭了,李建明把他的臉捧在手心,幫他抹去眼淚。

考博的那幾天,他埋頭於圖書館和自習室,手機靜音,試圖用高強度的學習和研究徹底占據自己,以求獲得片刻安寧時,趙瑤珍安靜地走了。他因為在自習室累得睡著,錯過了敬老院打來的最後一個電話。第二天發現時,一切早已來不及。

他把趙瑤珍葬在了他父母墓邊。

為什麽我愛的人,最終都會以各種方式離開我?這個念頭像冰冷的藤蔓,在無數個深夜纏繞住他,勒得他幾乎窒息。

他慢慢開始自我厭棄,懼怕被愛。

博士畢業後,他考了律師證,進入李建明的律所,正式拜徐建明為師。他讓自己變得異常忙碌,奔波於案卷、法庭和客戶之間。他幾乎不給自己任何喘息的機會,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阻止那些關於過去的記憶碎片趁虛而入。

他早就不去糾結賀淮當初為何要不告而別,原因似乎已經不再重要。他只是在某些猝不及防的瞬間,清晰地意識到他依舊在乎賀淮,在意他。哪怕他早已離去,哪怕他的生活早已沒了他的影子。

尹琛雖然拜師才小半年,但學藝少說已有六年了,在圈內也算小有名氣,任誰來了不得說一句“名師出高徒”。

這次,李建明接了一個涉及國際商業糾紛的大案子,因客戶要求嚴格保密,具體的對手方和細節,尹琛一概不知。他很樂意作為助手,跟著師父飛往美國。

飛機上,尹琛很疲憊,睡了一路。不過這次夢裏沒有任何人,醒時也沒有雙眼通紅。此後的幾天裏,李建明經常閉門不出,說是在與客戶交談細節,尹琛不去打攪,自顧自的研究法學。

三天後,正式開庭。

當尹琛跟在師父後面,走進那間寬敞、透著冷冽的法庭時,他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呼吸仿佛在瞬間被奪走。

在法庭的另一側,他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賀淮。

比記憶裏更成熟,輪廓更深刻,穿著合體的深色西裝,神情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徹底的疏離與冷靜。

尹琛的大腦突然一片空白。茫然,無措,還有一種說不清是憤怒,驚訝還是悲哀的情緒堵在胸口,悶得發疼。他突然感覺好累,想哭,但眼眶卻沒有發酸。

他想沖上去,抓住賀淮的衣領,質問他為什麽會在這裏,為什麽要在他好不容易快忘掉他時又重新出現在他的生活裏。但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原地,挪不動半分。

賀淮低頭看著手中的資料,與身後的人交談,無暇顧及周邊人。

“小琛?”李建明提醒,輕輕推了他一下,他才恍然回神,機械地走到指定的位置坐下。

他告訴自己,他是來工作的,是來學習的。他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在案件上,不去看那張與記憶中重合的臉。他做到了,目光落在文件上;卻又沒做到,因為每一個從賀淮口中清晰吐出的法律條款、商業數據、事件報告單,都像重錘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這場漫長的訴訟,像一把殘忍的手術刀,隨著庭審的推進,一層層剖開了賀淮那些從不言說的秘密,也血淋淋地撕開了尹琛曾釋懷的過去。賀昱傑為鏟除商業隱患,一手制造了那場奪去他父母生命的車禍、與其他企業長期進行地下合作,做非法之事;徐鵬博出獄後為非作歹,變本加厲地威脅、恐嚇賀淮……所有的陰謀與罪惡,在法庭嚴謹的程序和鐵一般的證據鏈面前,被賀淮冷靜地、有條不紊地逐一揭露,無所遁形。

在整個過程中,賀淮始終端坐著,背脊挺直如松。他的陳述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引用的法條精準無比,出示的每一份證據都直擊要害。他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多餘的起伏,臉上也沒有什麽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註和堅定。那雙曾經只會溫柔註視尹琛的眼睛,此刻銳利如鷹隼,掃視著對面,每一個字都產生了應有的分量。

尹琛面前的筆記本,從頭到尾,一字未寫。他只是聽著,看著,手指無意識地、茫然地摳著筆記本的邊緣。他像一座被抽空了靈魂的雕塑,被動地接收著這一切足以顛覆他所有認知的信息,麻木的聽著。

這場官司涉及覆雜,經歷了多次審判,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一周。在這幾天裏,尹琛除了在莊嚴肅穆的法庭上,作為已方團隊的一員,坐在賀淮的身後,兩人便再沒有任何形式的接觸。

他們沒有眼神交流,沒有只言片語,就像兩條被無形屏障隔開的平行線,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冰冷的平靜。那層橫亙在彼此之間的窗戶紙,薄如蟬翼,卻無人伸手去捅破。

作為關鍵證據的提供者,戴餘和季氏集團的兄弟倆(季沈嶼與季聞喧)也出席了庭審的全過程。

那是一個天氣明朗的下午,法官最終落下法槌,一切塵埃落定,賀淮一方毫無懸念地勝訴。審判結束後,尹琛幾乎是立刻站起身,沒有看任何人,包括賀淮。他沈默地、近乎逃離地快步走出了法庭。

七年前,賀淮知曉真相,以身入局,精心布局,最終將賀昱傑連同幫兇全送進了監獄,他們和徐鵬博會在那裏度過餘生。

世界欠尹琛的公正,賀淮替他討回來了。世界擲向賀淮的不公,他一一扛下並親手了斷。

——

戴餘走到賀淮身邊,看向尹琛消失的方向,低聲問:“不去追嗎?你等七年才有機會見到的人。”

等賀淮擡頭時,尹琛早已離開。手裏捏著文件,沒有動,他的目光停留在大門處,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過了會,他才極輕地搖了搖頭,收回目光,整理剩餘的文件。

季沈嶼適宜的與賀淮簡短交談了幾句,確認了後續事宜,便帶著季聞喧先行離開了。

李建明打算再多停留幾天,進行一些業務上的交流,順便給自己放個小假。尹琛內心並不想待在這裏,但某種微弱的期待,促使他最終還是默然點頭,留了下來。

結案當晚,賀淮做東,在一家格調雅致的中式餐廳宴請尹琛師徒,戴餘也在座。原本也邀請了季氏兄弟,但他們婉拒了。

這餐飯像是商業談判,尹琛融入不進去,但桌上擺的都是他熟悉的菜式,賀淮依舊記得他的喜好,但尹琛卻咽不下去。

徐李建明與賀淮、戴餘談論著剛才結束的案子以及一些行業動態,偶爾也會帶上尹琛,問他兩句看法。尹琛在一旁安靜地喝茶,只是在自己被點名時,才擡眼簡短地應答幾個字,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李建明說他年紀大了,並未娶妻生子,就只有尹琛一個徒弟,把他當親骨肉一樣對待,恨不得把所有本事都教給他。說尹琛很聽話,也很爭氣,大大小小的案子經他手後也都完美收場……李建明說這些話時,像是在向外人介紹自己孩子的那般得意。

尹琛在旁著,接口道:“都是師父教的好。”

賀淮看向他。他下意識地移眼,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地碰撞了一秒。僅僅一秒,尹琛便迅速移開了目光。

明明是清淡的茶水,可尹琛卻覺得有些醉了,心跳失序。

為什麽呢?他忽然感到疲憊,想睡覺,想什麽都不管不顧地好好睡一覺。

七年又七年。

賀淮,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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