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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眾撒狗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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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眾撒狗糧

到校時正好趕上最後半節課。傍晚,下課鈴剛歇,教室後排便空了大半。

飯後,江景白抱著嶄新的白色羽毛球拍袋,招呼完常駐就腳步輕快地沖向操場,袋子上燙金的品牌標識在流動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陳軒拎著兩瓶冰水緊隨其後,嘴裏還嚷著“一會拍子給我先試試手感。學委你之前不是說要打嗎?走不走?”

澤譯仍坐在原位,筆尖在卷子上沙沙作響,頭也沒擡地應了句:“你們先去,我把這套題,背完課文我就去。”聲音不高,卻讓喧鬧的後門短暫安靜了一瞬。

剛春游完就這麽認真?游玩的時候也在背書……學委啊學委,你簡直恐怖如斯。陳總軒默默在心裏吐槽。

操場東側,路燈漸次亮起,在漸深的暮色中投下暖黃的光圈。

陳軒將袋子放在場邊長椅上,江景白小心地取出兩支纏著淡藍色薄膠帶的球拍,拍柄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老規矩?”江景白揚了揚下巴。

“輸的下!”陳軒把拍子拋給躍躍欲試的支賦,自己退到場邊當起了裁判。

賀淮坐在看臺第二排,相機掛在頸間,鏡頭大多時候追著場上的球和人,但餘光總會不經意地掃向最邊沿的位置。

尹琛坐在那裏,腳踝的護踝換成了黑色的運動襪,手裏慢悠悠地轉著一瓶沒開的蘇打水。

“快痊愈了,小心一點。”賀淮的聲音不高,帶著點提醒的意味。

尹琛笑了笑,朝球場擡擡下巴:“今天我就安心當個記分員。上學期你只拍了我,他們意見有點大,所以這次你就老老實實的抓拍吧,可別給他們漏了。”

“嗯。”

羽毛球在燈光下劃出銀亮的軌跡。支賦一個漂亮的躍起扣殺,球拍擊中球心的聲音清脆利落。賀淮適時按下快門,捕捉到球拍彎成完美弧線的瞬間。

江景白回球失誤,球輕輕滾到尹琛腳邊。他彎腰拾起,擡頭時,晚風恰好拂過他微亂的發梢。

賀淮的鏡頭無聲地定格了這一刻,背景是球場燈光和半片尚未褪盡的橘色天空。

他低頭操作相機,將這張照片存進文件夾,備註欄只留下簡潔的兩個字:我的。

第二局開始,許渺上場,江景白遞過球拍時朝看臺招呼:“淮哥!真不來試一手?你上回打的挺好的。”

賀淮搖搖頭,目光仍落在取景框上:“今天有任務,當觀眾,負責記錄高光時刻。”

話音剛落,尹琛卻撐著看臺邊緣站了起來,單腳輕點地面,順手將手裏的蘇打水拋向賀淮:“幫我拿一下。”

賀淮穩穩接住,瓶身還帶著一絲涼意。

尹琛走到場邊,單手扶著網柱,對許渺擡了擡下巴:“我發一個,試試手感。”

球拍在他手中靈巧地一轉,白色的羽球劃出一道輕巧的拋物線,飛向球場中央。

賀淮的鏡頭安靜地對準了那個方向,將球拍、羽球、燈光下的少年側影,一同收入這傍晚的餘韻裏。

——

夜風帶著初夏的潮味,吹得網繩輕輕晃動。

許渺和支賦打滿三局,汗珠順著下巴滴落在塑膠地面,洇開一小片深色。

賀淮把相機換到連拍檔,快門聲哢嚓哢嚓地響著,像在給這個夏夜打著節拍。

尹琛擰開手裏的蘇打水,自己先喝了一口。或許是註意力還在球場上,又或許是某種習慣使然,他下意識地就將水瓶遞向了坐在旁邊的賀淮。

賀淮正舉著相機,動作頓了一下,目光從取景框移開,落在遞到眼前的水瓶上。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揚了揚,沒有言語,只是身體自然地前傾,就著尹琛的手,低頭喝了一口。

旁邊的陳軒剛好轉身想找尹琛說話,將這畫面盡收眼底。

他猛地頓住,轉頭,仰起脖子就灌了自己大半瓶水,喉結急促地滾動了幾下。

不是,這就不管我們死活,當眾撒狗糧了?

待放下水瓶,他才像剛喘勻氣,轉回來看向尹琛,臉上努力擺出慣常的調侃神情,聲音卻比平時高了一點:“腳剛好就急著當後勤?”

這時尹琛已經收回了手,似乎並未察覺方才的舉動有何異常之處。

他隨手擰回瓶蓋,用腳尖輕輕蹭了蹭地面,護踝下的肌肉還帶著點緊繃感,語氣卻故作輕松:“先適應一下場地,為十佳歌手的彩排做好準備。”

賀淮聽見,不動聲色地將鏡頭轉過來,無聲地對準了尹琛的側臉——場邊的燈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羽毛般細碎的影子。

“很好看。”他低聲說。

快門聲落下,照片裏尹琛的嘴角剛好彎起一點弧度,像把夜風收進了一個安靜的笑。

上課鈴響,球局散場。江景白把拍子收回袋子裏,拍了拍袋面上的燙金字:“下次再約,澤譯不來,咱們就少個公平的裁判。”

支賦幹笑了幾聲,甩著水瓶道:“那你得試著讓琛哥在下回考試中適當防水,可能才管用。”

“嗯,如果你們實在想要的話,我可以考慮一下。”尹琛勾著賀淮的肩膀道。

幾人稀稀散散的往教學樓走,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

尹琛步子慢,賀淮自然地放慢半步,手背偶爾擦過他的指節,像確認溫度,又像無意。

走到教學樓拐角,另外幾人先上了樓梯。

尹琛在最後一盞燈下停住,回頭望了一眼操場——網架孤零零地立在夜色裏,像一根還沒收起來的琴弦。

賀淮把相機遞給他,屏幕停在最後一張照片:羽毛球的白色軌跡剛好穿過鏡頭的對角線,像一條悄悄劃開的夏夜銀河。

“很帥氣。”尹琛按下保存鍵,輕聲說:“下次十佳彩排,記得再幫我拍一張。”

賀淮勾了勾尹琛的小指,聲音混在夜風裏:“這本就是你的模樣。”

窗外夜色沈成一塊浸墨的絲絨,校園被溫柔包裹。教室裏的光線像薄毯鋪在桌面。空氣混著紙墨與初夏植物的潮氣,筆尖沙沙與翻頁聲交織,安靜而專註。

尹琛埋首於一張數學模擬卷。覆雜的幾何圖形在草稿紙上被拆解、重組,他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完全沈浸在邏輯的迷宮之中。

然而,就在他即將攻克一個關鍵步驟時,筆尖毫無預兆地懸停在了半空。

操場上的那一幕,毫無征兆地、無比清晰地閃回。

冰涼的、凝結著細小水珠的蘇打水瓶,被他遞出去的那一刻,四周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我剛剛幹了什麽?!

可就在那點驚惶的念頭剛冒尖,尹琛幾乎是下意識地,在課桌的遮掩下,手指悄悄滑了過去,輕輕攥住了賀淮搭在腿上的手。

賀淮握著筆的手似乎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正在看黑板的方向,側臉的線條專註而平靜,視線並未偏移。

他既沒有低頭去看桌下,也沒有任何抽回手的動作,只是任由尹琛的手指纏上來,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依賴。

尹琛的掌心貼著他微涼的手背,能清晰地感覺到賀淮指節屈起的弧度,還有那份透過皮膚傳遞過來的、沈穩的脈搏。

這無聲的觸碰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蕩開了尹琛心湖裏那點名為“失控”的漣漪,隨後又穩穩地壓住了他心頭亂竄的火苗,奇異地撫平了那陣沒來由的慌亂。

尹琛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燈光陰影下,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安心、隱秘喜悅和一絲自嘲的情緒悄然彌漫。

他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卷面上那道未解的幾何題,筆尖再次流暢地移動起來,沙沙聲重新響起。

然而,桌下的世界卻悄然發生了改變。

尹琛的手,仿佛有它自己的意識,悄悄地,慢慢地反握住賀淮的手。

賀淮似乎是察覺到了尹琛的想法,而後默不作聲地插入尹琛的指縫。

嚴絲合縫。

賀淮的拇指甚至在他手背上極其輕微地摩挲了一下,帶著一種無聲的確認。

這無聲的緊密相連,在寂靜的教室裏,在明亮的燈光下,在翻動的書頁聲掩護下,構成一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心跳如鼓的秘密空間。

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和書頁的翻動聲中緩慢流淌。窗外的蟲鳴似乎更清晰了。

直到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驟然劃破寂靜,教室裏才響起桌椅移動的聲音和低聲的交談。尹琛才很不舍的松了手,離時,賀淮在他的手心處刮了刮,惹得他耳背唰紅。

兩人跟在稀疏的人流後,走的慢了些,逛了幾圈操場,看見快鎖門了才記得回去。

走廊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又在他們身後一盞盞熄滅,光影在墻壁和地面上快速流轉,將他們並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又重合。

夜晚的涼意比教室裏更甚,帶著露水的清新。尹琛的腳步下意識地慢了半拍,賀淮同樣縮小小半步。

他看著賀淮挺拔而略顯清冷的側顏在變幻的光影中穿行,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剛才教室裏那緊握的溫度似乎還殘留在指尖,一種沖動在他心底盤旋。

“賀淮。”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要淹沒在遠處傳來的零星嬉笑聲裏,但在賀淮耳中卻異常清晰。

賀淮腳步稍慢,只是微微側過頭,光影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聲音小了一些道:“還想牽?”

“……是有一點,”尹琛的臉頰瞬間覆上一層紅暈,別過頭,不去看他:“你能不能搬過來和我一起住?”

此時,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秒。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還有遠處樓梯口傳來的模糊人聲。

賀淮的目光落在尹琛低垂的眼睫上,“明天找個空閑點去問問董總,開學初應該還能換寢。”

這過於平常的反應讓尹琛微怔,隨即心頭那點緊張奇異地消散了大半。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回答:“早讀前吧,她第一節沒課。”

“好。”賀淮應得幹脆利落,視線重新轉向前方,“那今晚我先收拾收拾。”

賀淮的言語給尹琛一種,仿佛搬宿舍這件事,在他那裏,早已是板上釘釘,只是等待一個執行的契機的感覺。

他們沈默地走過的走廊,燈光在頭頂明明滅滅。走到一個僻靜的拐角處,燈光恰好短暫熄滅,四周陷入一片溫柔的黑暗。只有遠處安全出口的幽綠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就在這片短暫的黑暗中,尹琛的手,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微顫,悄悄伸了過去。

他的小指,帶著試探和確認,輕輕勾住了賀淮垂在身側的小指。冰涼的指尖觸碰到對方溫熱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電流。

“真搬?”尹琛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只剩下氣音,在黑暗中帶著一種奇異的黏稠感。

賀淮的手指立刻反勾回來,力道不大。他的聲音貼著尹琛的耳畔響起,低沈而清晰,同樣只用氣聲回應:“嗯,真搬。”

黑暗中,彼此的氣息都清晰可聞。尹琛能感覺到賀淮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的耳廓。他心頭的某個角落徹底踏實了,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深的好奇和探究。

“理由呢?”他追問,小指輕輕勾了勾賀淮的手指。他想聽賀淮親口說出來,那層平靜表象下真正的心意。

賀淮似乎沈默了一瞬。就在尹琛以為他會用“方便學習”或者“宿舍環境好”之類的官方理由搪塞過去時,黑暗中傳來他低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嘆息的溫柔:

“和自己對象住在一起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嗎?”

這理由雖然不太可能說出去,但又如此精準地戳中了尹琛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尹琛忍不住笑出聲來,打破了黑暗的寂靜。這笑聲輕松、愉悅,帶著卸下所有防備的釋然。

幾乎就在他笑聲落下的瞬間,走廊盡頭最後一盞聲控燈也完成了它的使命,“啪”地一聲熄滅了。整個拐角徹底被黑暗吞沒。

就在這絕對的黑暗降臨的剎那,尹琛感覺那只一直與他小指相勾的手,猛地翻轉,溫熱寬大的手掌瞬間將他的手完全包裹,然後用力地、緊密地扣住。

不再是試探性的勾連,而是十指再次嚴絲合縫的交纏,帶著一種宣告主權的力量感。

黑暗中,視覺被剝奪,觸覺和聽覺變得異常敏銳。尹琛能清晰地感受到賀淮掌心傳來的搏動,與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漸漸趨於同一個頻率。

彼此的呼吸在咫尺之間交融,溫熱的氣息拂過臉頰。他們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在這片無人知曉的黑暗裏,緊緊扣著對方的手,仿佛握住了整個世界唯一的錨點。

腳步聲重新響起,朝著各自寢室的方向,沈穩而堅定。每一步,都踏在彼此的心跳之上。

搬宿舍,只是一個開始。一個將“盛夏”文件夾裏的光影,一點點搬進現實生活的開始。

而那個不易言說的理由,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是洶湧的、早已無法抑制的,想要靠近、守護、乃至完全占據對方的渴望。

這份渴望,此刻正像窗外初夏的藤蔓,在寂靜的夜色裏,無聲而瘋狂地滋長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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