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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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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很長

男籃決賽結束的第三天,校園大屏無聲地閃過最終賽果:高二女籃痛快利落拿下冠軍;高三排球隊熬到決勝局,終是登頂。

隨著最後一聲哨響悄然遠去,球場喧囂塵埃落定。體育館的燈光,終於不用熬夜,在十點準時合上了眼。

周五傍晚,夕陽熔金,將校門口那條長坡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紅。放學鈴如同解禁的號角,人潮瞬間傾瀉而出。

尹琛扶著墻,腳踝纏著繃帶,落在洶湧人潮的末尾,一跳一跳,像只被遺忘在岸邊的笨拙兔子。

賀淮單手拎著兩個書包,另一只手始終虛攏在他腰側,形成一道無聲的屏障,直到喧囂散盡,才低聲開口:“別逞強了。”

話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說地將尹琛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抱半扶地支撐著他走下臺階。尹琛身體一僵,耳根迅速漫上緋紅:“這裏有人,我自己能走……”

“能走也省點力。”賀淮手臂收緊,穩穩托住他身體的重量,語氣平淡卻不容反駁。

出租車隔絕了校門外最後一絲暮色。醫院離學校不遠,拍片只花了二十分鐘。

醫生對著光晃了晃片子:“骨頭沒事,韌帶輕度拉傷。接下來一周,能不動就別動,尤其別再跑跳。”

尹琛懸著的心終於落下。賀淮皺眉,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順手把片子卷成筒,利落地塞進書包側袋。

回程的車窗外,路燈拖曳成流動的光帶。賀淮的手一直覆在尹琛膝蓋上,掌心的溫熱透過校服布料熨帖地傳遞著安定。

到家時剛過七點。賀淮把書包往玄關地上一擱,動作流暢地彎腰,一手抄過尹琛膝彎,一手攬住後背,輕松地將人打橫抱起。

“餵!”尹琛還沒來得及反應,驚得低呼,手臂下意識環住賀淮的脖子,“放我下去!我——”

“醫囑:少運動。”賀淮理由充分,步履穩得像抱著團雲朵。

他在尹琛的腰處捏了捏。太輕了,再多餵一點,多吃一點就好了……

玄關暖黃的燈光溫柔地籠罩下來。尹琛忍住聲音,把發燙的臉埋進賀淮肩窩,聲音悶悶地抗議:“……真的很丟人。”

“丟給誰看?”賀淮胸腔裏逸出一聲低笑,震得尹琛耳廓發麻,“這兒沒觀眾,而且又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抱著尹琛徑直走向客廳,正要安置到沙發上,門鈴卻清脆地響了起來。賀淮腳步一頓,隨後轉身開門,很快提進來幾個印著“養生燉品”字樣的精致保溫袋。

“外賣?”尹琛被小心放在沙發上,腰後被塞了個軟枕,看著賀淮熟練地拆包裝,一臉詫異,“你不是不許我吃這種嗎?”上學期初那次他記得清清楚楚:逃校未遂。

賀淮沒擡頭,利落地將保溫盒一一取出擺在餐桌上。蓋子掀開,濃郁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奶白色的山藥排骨湯正冒著熱氣,清蒸鱸魚淋著透亮的豉油,翠綠的蒜蓉西蘭花,還有一小盅澄澈透亮、浮著紅棗枸杞的燉雞湯。

怎麽全是溫補滋養的菜式?我看起來很虛嗎?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賀淮扯掉最後一個保溫袋,語氣理所當然,“放心,都是專門做藥膳的老店,高蛋白低脂肪,補筋骨正合適。”

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湯碗,舀起一勺熱湯,細心地吹了吹才遞到尹琛唇邊,“嘗嘗,看膩不膩。”

溫熱的湯匙抵在唇邊,鮮香直鉆鼻腔。尹琛只好張口。湯味醇厚鮮美,暖流順著喉嚨滑下,舒服得他微微瞇起了眼,睫毛被蒸騰的熱氣染得濕潤。

飯後,賀淮利落地收拾好碗筷,擦幹手,再次彎腰。這次尹琛只是象征性地縮了下,便被穩穩抱起。

他把臉更深地埋進賀淮頸側,聲音含混地嘟囔:“……抱上癮了是吧?”

“嗯,是有點。”賀淮坦然地承認,抱著他走向臥室,語氣自然的不行,“琛琛好乖,想多抱抱。”

臥室只亮著一盞床頭燈,光線柔軟昏黃。尹琛被妥帖地安置在床上,傷腳被兩個枕頭小心墊高,冰袋重新敷上。

賀淮蹲在床邊,仔細掖好被角,指尖不經意掠過尹琛微涼的耳廓,聲音放得很輕:“還疼麽?”

“不疼了。”尹琛搖頭,聲音輕軟,“就是……有點熱。”,不知是湯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麽。

賀淮低笑出聲,俯身在他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熱就早點睡。”

燈光熄滅,黑暗溫柔地擁抱了房間。尹琛聽著身畔平穩均勻的呼吸聲,悄悄伸出手指,勾住了賀淮垂在身側的手。

被這樣一路抱回來,好像……也沒那麽丟人了。

反正,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這外賣是賀淮破的例,也只有他一個人,被這樣小心翼翼地抱著。

——

周六清晨,厚重的窗簾嚴絲合縫地垂落,將城市的喧囂和初升的日光都隔絕在外。

臥室裏一片靜謐的昏暗,只有窗簾邊緣透進一線極其細微的、淡金色的縫隙,如同切割黑暗的金絲。

賀淮不動聲色的給尹琛敷了層麻藥,那只受傷的左腳踝被雪白的繃帶纏裹得嚴嚴實實,像一只圓鼓鼓的小粽子,擱在特意墊高的枕頭上。

麻藥過後的鈍痛感混合著敷料下的悶脹感,一陣陣地清晰起來。他側過身,動作牽動了傷處,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只手在被窩裏摸索著,終於觸到了冰涼的手機邊緣。

屏幕亮起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間裏顯得有些刺眼。通知欄裏,宋寧雪的頭像旁邊赫然是一條新消息:【分享鏈接:校表白墻今日熱帖——『這波狗糧我先幹為敬!忠誠小狗和他的陽光限定!』】

尹琛指尖頓了頓,點開鏈接。

頁面跳轉,熟悉的表白墻界面彈出。置頂的帖子配著幾張明顯是偷拍角度的照片。

第一張:周五放學時分,校門口熙攘的人群裏,賀淮幾乎是半抱著他,一只手臂緊緊環著他的腰背,另一只手牢牢扶著他的手臂,低著頭似乎在確認他是否能站穩。

他整個人幾乎都倚在賀淮身上,側臉有些蒼白疲憊。照片抓拍得很有氛圍感,夕陽的餘暉給兩人輪廓鍍了層金邊。

第二張:昨晚醫院急診大廳,明亮的白熾燈下。他坐在借來的輪椅上,賀淮正微微傾身,一手按著電梯按鈕,另一只手還下意識地虛扶在輪椅靠背上,側臉線條緊繃,眼神專註地看著電梯樓層顯示。背景是模糊的醫院人群,更顯得畫面中心兩人的存在感極強。

帖子下面的評論區已經炸了鍋:

1樓:臥槽!真是他倆?!

2樓:琛哥這是怎麽了?受傷了?淮哥這男友力Max!

3樓:kswl!kswl!這眼神!這姿勢!說沒點啥我都不信!!!

4樓:樓上+1!淮哥平時對誰都溫和但略帶疏離,看琛哥這眼神絕了!

5樓:高舉‘淮琛’大旗!!!

6樓:只有我關心琛哥傷得重不重嗎?淮哥辛苦了![哭哭]

……

宋寧雪的消息緊跟著跳出來:【圖片】【圖片】——熱帖和熱評

配文:看墻!姐妹我磕的CP上墻了!kswl!琛哥你還好吧?淮哥照顧得周到不?(/^-^(^ ^*)/

尹琛沒回覆宋寧雪,只是長按保存了那兩張被偷拍的照片。命名為“盛夏”的文件夾裏面靜靜躺著這兩張新成員。

就在這時,臥室門被輕輕推開,光線從客廳流瀉進來一道口子。

賀淮端著一個透明的玻璃杯走進來,杯壁上凝結著細小的水珠,隨著他的步伐發出輕微悅耳的碰撞聲。他反手帶上門,房間重新陷入適合休憩的昏暗。

“醒了?”賀淮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晨起的微啞,走到床邊。

“嗯。”尹琛應了一聲,把手機屏幕轉向他,語氣帶著點無奈又有點微妙,“那個……我們被拍了,還上墻了,熱度還挺高。”

賀淮沒立刻接話,他先將水杯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然後,他屈下單膝,虛虛地跪在床邊鋪著的地毯上,讓自己的視線與躺在床上的尹琛平齊。他這才接過尹琛遞來的手機。

指尖在屏幕上滑動,他點開那個表白墻鏈接,平靜地瀏覽著那些照片和下面熱火朝天的評論。

他的臉上沒什麽波瀾,眼神沈靜,仿佛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然後,他點開尹琛手機的相冊,瞟到了那個“盛夏”文件夾。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操作著,動作流暢而自然——不是僅僅保存這兩張新圖,而是開始往回翻找。

圖書館裏,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在他倆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賀淮看向尹琛被抓拍的瞬間、自習室裏兩人並肩而坐只露出側影的照片、放學後空蕩樓道裏一前一後走著被拍下的背影以及元旦活動那虛掩得身影……

所有那些散落在不同角落、曾被尹琛或他無意間存下的、關於兩人模糊同框的“證據”,都被他一一選中,然後輕巧地拖進了那個的隱藏空間裏。

他的動作極其專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珍重感,指尖輕點屏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卻又輕得像是在整理一沓失而覆得的舊書頁,小心而鄭重。

尹琛側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專註側臉,光線從窗簾縫隙溜進來,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

尹琛的聲音悶在柔軟的枕頭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你……不怕被發現嗎?”,他指的是這個逐漸豐滿的相冊,更是指這相冊背後昭然若揭的心意。

賀淮完成了最後一步操作,將手機屏幕熄滅,反扣在放著水杯的床頭櫃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溫熱幹燥的掌心完全覆蓋在尹琛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那溫度透過皮膚,帶著一種沈穩的力量傳遞過來。

“怕什麽?”賀淮的聲音響起,低沈而平穩,沒有一絲波瀾,像在早就預料到尹琛會問這類問題,“照片,只是記錄下發生過的事實。”

他微微停頓,目光沈靜地看向尹琛的眼睛,仿佛要望進他心底:“別人通過這些照片看見我喜歡你——”

他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

“這也是事實。”

“真有人來問,”賀淮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坦然,”,我會說:‘嗯,對。尹琛是我男朋友。’,我對你的感情從來都不需要隱藏。”

話落,他低頭吻了吻尹琛的手背,像是在給予一個無聲的承諾:“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尹琛只覺得一股熱流猛地從心臟竄向耳尖,臉頰和耳朵瞬間燒了起來,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腳踝處那惱人的脹痛感,在這洶湧的心跳和賀淮掌心的溫度下,仿佛真的被逼退了幾分,變得不那麽難以忍受了。

賀淮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廓和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沒再多說什麽。

他俯下身,動作輕柔地替尹琛掖好被角,確保他受傷的腳被妥帖地安置在軟枕上,不會滑落。

然後,他拿起床頭櫃上替換好的冰袋,隔著薄薄的毛巾,重新輕輕地敷在尹琛那纏滿繃帶、鼓鼓囊囊的腳踝上。冰涼的觸感瞬間緩解了皮膚下的悶熱。

“再睡一會兒。”賀淮的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安撫的意味,“早餐做好了我叫你。”

“嗯。”尹琛順從地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清晰地聽見自己胸腔裏如擂鼓般的心跳聲,也聽見賀淮起身時衣料摩擦發出的極細微的窸窣聲。

就在賀淮即將轉身離開床邊時,一句低得幾乎只有氣息、卻清晰無比的話語,像羽毛般輕柔地拂過尹琛的耳畔:“盛夏很長,我們慢慢來。”

門被輕輕帶上,房間重新歸於靜謐的昏暗。

只有窗簾縫隙那線淡金色的光,無聲地見證著這方寸天地裏,一顆年輕的心臟在疼痛與甜蜜交織中,正為那句關於漫長盛夏的承諾,而劇烈地、喜悅地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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