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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弓之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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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弓之鳥

下午的陽光帶著幾分冬日難得的暖意,卻依舊抵不過空氣裏濕漉漉的寒意。

尹琛踏進熟悉的教室門時,裏面正是一天裏最嘈雜慵懶的光景。他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短暫的寂靜後,是驟然掀起的、帶著溫度的聲浪。

氣氛組很給力——

“尹琛!回來了!”

“靠!還以為你樂不思蜀了呢!”

“相哲怎麽樣?聽說那邊題海更恐怖?”

“哇哦,瞧瞧這是誰?!尹哥終於舍得回來了?”

“哇——班長大人回歸!恭迎恭迎!”

……

幾張熟悉的面孔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空氣裏彌漫著剛拖過地的水汽味、零食袋拆開的油香,還有少年人特有的、旺盛的洋溢氣息。

尹琛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包圍,身體下意識地繃緊了一瞬,指尖微微發涼。那些在相哲如影隨形的冰冷目光和竊竊私語仿佛又要卷土重來。

就在這時,賀淮走到他身邊替他回答,語氣像是從未變過的輕快:“讓道啊,班長大人要回位。”

賀淮這話一出便也沒再擋尹琛的去路,待他落座後,他也是體驗了一把賀淮開學初的那種場景了。

尹琛在眾人還沒開始詢問前,迅速轉移了話題,“話說你們學到哪了?我應該沒有落下什麽重要的課程吧?”

上一秒還在開開心心的支賦瞬間生無可戀:“聽董總說相哲那邊的進度很快,你還怕落課?你離了一個月自己啥實力都忘了?不拉爆我們就行了。”

“我也就那樣唄,先聽了再說,澤譯的筆記我都看不懂,我沒招了。”陳軒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話題很快被帶跑,圍繞著作業和往後的考試抱怨起來。賀淮靜靜的坐在旁邊,深不見底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思考事情。

江景白擠在人群裏,一邊啃著面包一邊含糊不清地插話:“哎,作業算個啥!想想下周三上午!”

他咽下面包,眼睛瞬間明亮了起來,帶著點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勁兒,“你們不知道嗎?元旦活動啊!這次是操場全開放,各班自己搞小攤,吃的玩的啥都可以!最關鍵是——”,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引來周圍人註意。

“學校還搞了那個大屏幕隨機掃臉!一次抽十個,抽三輪!抽中的就從那個密封的大盒子裏摸獎,據說這次學校下血本了,就連鮮花都是訂購當天現拿的,還有有賊拉好的東西!刺激不?”

周圍響起一片附和和期待的低呼。江景白坐在尹琛前桌的位置,手指輕敲了敲他的桌面,擠眉弄眼:“怎麽樣琛哥?到時候咱們班肯定都去湊熱鬧,這次你也得來啊!別又找什麽借口離開!還不如碰碰運氣,萬一掃到你那張帥臉呢?”

往年的一些活動尹琛都不怎麽參加,必要的除外,其他的要麽請假,要麽就窩在寢室或者教室裏玩手機。

尹琛看著江景白興奮的臉龐,紛亂的思緒被逐漸拉回現實。在他們眼裏,他似乎依舊是那個陽光散漫的尹琛。

操場的喧囂、隨機掃臉的未知、密封的盒子……這些帶著熟悉的熱鬧,似乎將相哲那片沈重的陰影又推遠了一點。

尹琛點了點頭,帶著一貫的笑容道:“你琛哥運氣一向不好,我還是老老實實的坐在旁邊看著你上臺抽獎吧。”

賀淮的目光掃過江景白,又落回尹琛略顯勉強的側臉,沒說什麽,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探究。

窗外,操場上隱約傳來球類落地的砰砰聲和模糊的吶喊。屬於他們的、帶著寒氣的、卻又充滿生機的校園日常,正裹挾著周三那個未知的熱鬧節點,緩緩鋪陳開來。

晚自習時,尹琛被董涵叫去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尹琛敲了敲,裏面傳來董涵溫和的聲音:“進來。”

董涵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幾份試卷。燈光從她身後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桌面上投下長長的、邊緣模糊的光影,空氣裏有淡淡的茶香和舊紙張的味道。

“尹琛,回來了,坐。”董涵被學校安排去其他學校教研學習了一周,結束時正好趕上尹琛回來的這一天。她擡起頭,將手上的卷子整理好放下,臉上帶著慣常的關切笑容,但目光的背後卻多了幾分仔細的打量。

尹琛拉開椅子坐下,背不自覺的挺得筆直。

“在相哲那邊還順利嗎?”董涵的聲音放得平緩,像在聊家常,“聽老師說你進步很大——‘作為一個插班生竟然能跟上大部分進度’。他們對你刮目相看,能得到這個評價我很欣慰。”

尹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黯淡了幾分道:“嗯,挺順利的。那邊學習節奏是快了點,但……收獲確實挺大的,有些意想不到的事也都讓我碰上了,豐富了我各方面的認知。”

董涵點點頭,也沒太在意那“意想不到的事”指的是那些事。她點點頭,繼續道:“順利就好。你底子好,適應和學習能力都不錯,我對你還是非常放心的。那邊的學習環境壓力大,這次回來,班上同學都很想你,又正好趕上下周元旦活動,也可以好好放松一下精神。”

董涵雖然嘴上說著放心,但是她也知道尹琛的小毛病,沒忍住又跟他多叮囑了幾句,甚至還整理出了一份易錯重點提綱。

尹琛垂下眼,目光落在桌面上光影的分界線上,開始認真地和董涵討論起最近的幾份考卷和覆習進度以及日後規劃。他恢覆了平日的清晰,只是語速比平時稍快了些。

辦公室裏的談話聲漸漸被翻動試卷的沙沙聲和筆尖劃過紙頁的細響取代。

當尹琛拿著董涵圈點過的幾份講義走出辦公室時,一股疲憊感瞬間席卷而來,神情一下就變了。擡眼便看見了走廊盡頭的賀淮,也顧不上遮掩了。

賀淮的身影安靜地立在月光下,目光穿過昏暗的光線,落在他身上。

賀淮走到他身邊,看到他這來不及掩飾的疲憊和手中的卷子,蹙著眉問:“董總留你補課?”

尹琛看著他在昏暗燈光下走近,搖搖頭,反問他,聲音還帶著點未散盡的緊繃:“怎麽不回去?”

賀淮覺得這話有些熟悉,沒有多想。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想去牽尹琛垂在身側的手。可尹琛的手指卻像被燙到似的,極快地往後縮了一下,避開了。

他楞了楞,手在空中停滯了半秒便收了回去。他神色不變道:“之前是琛琛等我,”賀淮的目光沈靜地落在尹琛有些躲閃的眼睛上,“今天該輪到我等琛琛了。”

“琛琛”兩個字從他賀淮口中吐出,像一片羽毛輕輕拂過尹琛緊繃的心弦。這個稱呼,在相哲那冰冷的煉獄裏,曾是尹琛午夜夢回時無數次想聽見的暖音。

尹琛朝著寢室的方向走去,賀淮跟在身邊。他下意識地反駁,聲音有些發幹:“沒關系的,這個不用還。”他指的是等待。他不覺得這需要“還”,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賀淮的手臂輕輕碰了碰尹琛,“要等的。”,他看著尹琛不解的神情和眼底那抹脆弱,聲音放得更沈緩了些,想要撫平尹琛心中那股,他不知名的糟糕線團。

簡單的三個字,在這靜謐無聲的校園裏,成為了最踏實的言語,瞬間驅散了所有殘餘的陰霾和不安。

有個人一直在等他,無論什麽時候。只要你回頭,他就會一直在。

尹琛看著沈默的賀淮,喉結輕輕滾動。他想說很多話——想為剛才的躲閃道歉,想告訴他自己在相哲的每個夜晚都在想他,想說自己現在很需要這個能讓他安心的擁抱。

想告訴他自己不能沒有他。

然而他不能。

那些話卡在喉嚨裏,最後只化作虛無縹緲的煙灰飄散在空氣中。

走廊的暖意仿佛只存在於賀淮手臂觸碰的那一小塊地方。他們回到各自的寢室,門一關,那點被強行壓下去的陰冷和不安便如同潮水般反撲上來,瞬間淹沒了尹琛。

他淋著冰冷的水,在燈光下,那張本應肆意張揚的面容卻逐漸被淡漠代替。

董涵辦公室那毫無惡意的發問、賈子祺那張扭曲而充滿厭惡的臉、陸羽軒冷漠又帶著嘲弄的眼神……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旋轉、放大。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抖。

賀淮對他越是好,他就越心感不安。

周圍對他越是惡意,他就越不想放棄。

“萬一重蹈覆轍,被班裏人發現了怎麽辦?”這個念頭像冰冷的毒蛇,緊緊纏繞住尹琛的心臟。

賀淮要牽他的手時,他幾乎是本能地躲開了。不是厭惡,是恐懼。

他有了應激反應。

他害怕任何可能被人看穿的親密舉動,害怕那些在相哲見過的、能把人壓垮的目光會落在他們身上。

班裏呢?如果他們知道了,那些平時嘻嘻哈哈、看似友善的同學,裏面會不會藏著另一個陸羽軒?會用什麽樣的眼神看他們?竊竊私語?孤立?會不會在背後指指點點?……

尹琛之前從來沒想過這些問題,可他現在卻控制不住的去想每一個細節。原本尋常的校園日常,現在都成了需要警惕的信號。

而賀淮。他那麽優秀,那麽耀眼,會不會因此被自己拖累?會不會再次被貼上惡心的標簽?他好不容易才離開了那裏……

這種無休止的猜疑讓他精疲力盡。明明是最熟悉的教室,最熟悉的同伴,現在卻好像處處都可能藏著利刺,隨時都可以刺向他們。

可賀淮的那番話在黑暗中突兀地響起,像投入死水的一塊熱炭,燙得尹琛心口一縮,隨即泛起更深的酸楚和茫然。

賀淮不懂,他不懂這種恐懼有多深,有多蝕骨。正因如此,他私下找過諸葛瑾淵,讓他別把這些不愉快告訴賀淮。

諸葛瑾淵當時只是淡淡看著他,金色的瞳孔裏看不出情緒。

“就算他問起來,”尹琛補充道,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也請說不知道。”

他必須讓賀淮相信一切安好。哪怕這意味著要獨自咽下這些不堪的記憶,那他也願意

尹琛的背靠著冰冷的墻壁,任由冷水從頭頂。相哲教會他的不止是什麽知識,更是一個殘酷的道理,一個血淋淋的現實:有時候喜歡一個人,也會變成傷害彼此的利器。而他們,是異類。

水聲戛然而止。

浴室裏突然的寂靜讓人心悸。用毛巾隨意擦了擦頭發,換上幹凈的睡衣時,布料摩擦過皮膚的觸感都讓他微微顫抖。

等他推開浴室門出來時,窗外的夜色已經濃重得化不開。

等他出來時,窗外的夜色也濃重得化不開。

尹琛躺在床上,那些混亂的念頭依舊在腦海中沖撞,直到疲憊不堪的身體終於將他拖入淺眠,夢裏依舊是冰冷的審視和刺耳的嘲笑。

這個夜晚,註定漫長。

——

晨曦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尹琛眼皮上投下暖意。他緩緩睜開眼,昨夜沈甸甸的恐懼感還壓在胸口,但有什麽不一樣了。

他坐起身,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恐懼還在,像融進血液裏的寒意,但他不再試圖驅散它。

事實本應如此——承認這份如影隨形的不安,承認自己依然會在深夜驚醒,承認那些看似平常的觸碰仍會讓他本能地退縮。

他需要一點真實——哪怕只是對自己誠實,有些傷口需要時間結痂,有些恐懼需要學著共處。

這份清醒讓他感到疲憊,卻也讓他前所未有地看清自己——一個仍在害怕,但仍想試著往前走的人。從未消散的陰霾只會讓人更加記憶深刻,走不出的迷霧也定會被陽光驅散。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思緒被暫時壓下。窗外傳來的鈴聲,清脆地劃破晨霧。

上午第一堂就是數學抽測考,單人座位。試卷發下來,難度不小,是張精挑細選的卷子。

尹琛提筆,心無旁騖。

賀淮坐在前方,偶爾能感覺到身後筆尖的節奏。

他微微側目,餘光瞥見尹琛低垂著眉眼,專註而沈靜,眉宇間那慣常的、刻意維持的輕松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鋒利的認真。

賀淮的筆尖在卷子上停頓了一瞬,墨點洇開一小塊,隨即他垂下眼睫,繼續答題,只是握著筆的手指,舒展了一些。

下午,數學卷子就批了出來。效率之高,讓整個班級都彌漫著一種緊張的氣氛。

王秉拿著成績單進來,目光在教室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尹琛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讚許。

“這次抽測,我們班整體不錯。賀淮147.5,全班第二。尹琛滿分!”

賀淮的成績一向穩定,而尹琛這次確實是令人出乎意料。

“哇——!”

“淮哥比琛哥差了2.5?!只差了2.5?!”

“相哲不會真給琛哥灌了什麽藥吧?他最好的一次是145吧。”

“天啊,又又又又又又被狠狠的拉爆了。”

“琛哥數學雖然好,但好像沒這麽……狠吧?”

……

短短的一句話,底下瞬間炸開了鍋。面對這些驚訝、讚嘆、探究的目光。尹琛只是笑著擺擺手,輕松回應道:“真正實力罷了,不用過於驚訝。”

賀淮側目看他。

尹琛笑的燦爛,可賀淮總覺得那雙明亮的眼睛深處,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像驚弓之鳥。是他無法探究的地方,卻也隱隱約約明白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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