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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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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淮

化學老師把教案重重拍在講臺上,粉筆灰簌簌落下:“看看別的班!咱們的進度都落後多少了!一個個還優哉游哉的,真以為時間多得用不完是吧?高二上學期都快過完了,心裏有點數!”

尹琛托著腮,指尖無意識地在攤開的化學書頁上畫圈,心裏的小人默默舉起牌子:“期中剛過不久……”

下課鈴剛歇,語文老師抱著一摞雪白的卷子走了進來,穩穩放在講臺邊緣。

“今天的任務,”她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全班,“這三張卷子,帶回家完成,明天課堂講評。都給我認真對待,字跡工整,別糊弄!”

教室裏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尹琛看著那厚厚一沓,感覺眼皮跳了跳。

他默默計算著每張卷子的題量和可能的耗時,內心彈幕瞬間刷屏:“三張?!老師您確定明天兩節連堂能講完這麽多?還是說您打算直接念答案?”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明天語文課上大家集體靈魂出竅的畫面。

……

課間十分鐘的慵懶氣息剛在教室裏彌漫開,就被一聲巨響炸得粉碎。

“砰!”

物理老師林佳靜將厚厚一沓試卷重重拍在講臺上,粉筆灰被震得騰起一小片白霧。

原本只是安靜的教室,瞬間被這聲響凍結成了真空,仿佛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全班同學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從書本、聊天、發呆中抽離,聚焦在那個站在講臺後、散發著低氣壓的身影上。

林佳靜,二十出頭的年紀,戴著標志性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刀。幾縷微卷的發絲從嚴謹的發髻中逃逸出來,散落在胸前,給她年輕的面容平添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嚴厲感。

別看她年輕,教學手段在相哲是出了名的“高效”——錯一道題?知識點全文抄三遍!外加兩張同類型試卷“鞏固”!

這套“組合拳”下來,班裏早有不少人做得頭暈眼花,生理性反胃。效果也是立竿見影,每次大考,物理平均分總是高得離譜,堪稱相哲的“招牌學科”。

此刻,林老師的聲音像淬了冰,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空氣裏:“這張卷子,夠簡單了吧?”

她揚了揚手中的試卷,紙頁嘩啦作響,“有些知識點,高一時就給你們嚼碎了餵下去了!怎麽還能錯?嗯?!”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臺下每一張臉,語速越來越快,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焦灼:

“我說過多少遍?做題要留痕跡!關鍵知識點要標註在題號旁邊!你們看看!看看!”

她抽出幾張卷子,指尖用力點著上面的紅叉,“這種送分題都能錯一片!就這狀態,還嚷嚷著要考211,985?我看你們是嫌時間太多,卷子做得還不夠!”

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尾音帶著尖利的回響。

尹琛坐在後排,頭埋在一本厚厚的英語詞匯書裏,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拉著,仿佛要將所有的噪音隔絕在外。

然而林老師的話還是像針一樣紮進耳朵,他心裏的小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默默吐槽:“您這邏輯不對吧?”

就在這時,一個不大不小、剛好能被清晰捕捉到的聲音,從教室角落飄了出來:“謔,要是這班真有人沒書讀,估計相哲離原地倒閉也不遠了吧。”

是賈子祺。這聲音不大,但在這種落針可聞的寂靜裏,每一個字都像被擴音器放大,清晰地回蕩在教室上空。

林佳靜的目光瞬間像利箭一樣射向賈子祺,怒火“騰”地燒到了頭頂。

“賈子祺!”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頂撞的震怒,“說的就是你!你期中的物理成績什麽水平自己心裏沒數嗎?再這樣吊兒郎當下去,別說那些名校了,我看你能保住個本科線就該燒高香了!”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幾乎要戳破空氣,“現在的社會是什麽樣?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你以為畢業證是天上掉下來的?沒有過硬的成績,哪個好崗位會等你……”

就這樣,一堂課接著一堂課,一個課間挨著一個課間。

尹琛感覺自己像個被反覆捶打的鐵砧,每經歷一次老師的“諄諄教誨”和課間的“驚魂一刻”,他對“人類語言藝術”的領悟就更深一層。

他一邊麻木地刷著題,一邊在心底發出哲學三問:人類為什麽能好學到如此自虐的程度?人類的智慧為什麽能創造出“相哲速度”這種魔鬼節奏?為什麽明明才高二上,他卻感覺自己已經在馬不停蹄地啃高二下甚至高三的內容了?

答案簡單而殘酷:因為這裏是相哲。

這裏是那個傳說中能把時間壓縮、把潛力榨幹的“名校”。

一想到這個無法改變的事實,尹琛整個人就像被抽掉了骨頭,軟綿綿地趴在了桌面上,連帶著手中的筆也洩了氣,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拖出一條長長的、無力的橫線。

“我終於明白了。”尹琛盯著那條橫線,腦子裏閃過賀淮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

賀淮給他講數學題時那飛快的語速、跳躍的步驟,曾讓他一度認為對方在講天書。

“原來在他眼裏,這種速度才是正常進度啊。”一股強烈的“鄉下人進城”般的認知沖擊感湧了上來,“是我孤陋寡聞,跟不上這‘名校’的魔鬼步伐了。”

一邊機械地聽著講臺上老師唾沫橫飛,一邊在心底默默上演著吐槽大會,最後還得爭分奪秒地抽空補筆記、消化知識點。

尹琛就在這種精神分裂般的狀態中,恍恍惚惚、懵懵懂懂地熬到了上午的最後一節課。

窗外的陽光亮得刺眼,他卻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沖上岸的魚,渴望著午休那短暫的喘息。

下課鈴聲的餘韻還在空氣裏顫動,尹琛落下筆尖的最後一劃。

他甩了甩幾乎失去知覺的右手,擡起頭——偌大的教室只剩下他一個人,陽光斜切過講臺,在空蕩的桌椅間投下長長的光影。同桌的座位不知空了多久,課本還攤開著,人卻早沒了蹤影。

人空的一瞬間像被按下了靜音鍵。這過分的安靜讓尹琛晃了下神,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飛鳥影子,讓他恍忽然想起從前下課時走廊裏永遠散不盡的喧鬧和人聲。

那點微弱的熟悉感轉瞬即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連漣漪都很快平息。

他垂眼看向面前攤開的三四張草稿紙,正反兩面爬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註解,墨跡未幹,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指尖拂過那些字跡,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成就感。

要是澤譯看到……尹琛嘴角剛想牽起一絲無奈的笑容,目光卻掃到了桌肚裏靜靜躺著的兩支空筆芯,塑料管身透亮,映著桌板的木紋。

那點笑意倏地散了。

原來在相哲,筆芯是這樣被耗盡的。賀淮每天面對的,就是這樣的。

尹琛無聲地呼出一口氣,後仰靠上椅背,酸脹的手臂肌肉牽拉著神經,叫囂著存在感。一上午的疾書,手腕像是快要罷工的零件。

走廊盡頭隱約飄來食堂的飯菜香和鼎沸人聲。胃裏空空如也,卻提不起半分食欲。知識點像一團理不清的毛線堵在腦子裏,又像轟鳴的列車不斷朝他碾來。

尤其是數學,老師語速快得像按了快進鍵,稍微走神,一個章節的知識點就從指縫溜走了。

他現在最想做的,是摸出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頭像,劈裏啪啦打上一堆字,把滿腹的“這什麽鬼進度”、“數學老師是機關槍轉世嗎”的牢騷一股腦兒倒給賀淮聽。

他手指下意識探進口袋,只觸到一片空蕩的布料。這才猛地想起——手機,正躺在班主任辦公室的抽屜裏,安靜地等待周五的“刑滿釋放”。

周五……尹琛盯著桌角一道淺淺的劃痕,心裏那點煩躁像水泡一樣冒上來又破掉。

五天,沒有網絡,沒有即時通訊,連個吐槽的出口都被堵死了。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短暫的放空後,他認命地翻開英語書。這是他最擅長的堡壘,從這裏開始追趕,似乎能找回一點掌控感。

筆尖在單詞上逡巡,心思卻不受控制地飄向下午的課表——兩節數學課,夾在兩節寶貴的自習中間,像甜蜜的陷阱。而晚上……

他視線落在課表末端,赫然又是三節數學課。

尹琛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一天……六節數學?窗外的光線似乎都晃了一下,他閉上眼,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動的太陽穴。

相哲的節奏,原來不是跑,是在飛。而他,好像連助跑都還沒準備好。

——

尹琛用了一整個午間和一整個零碎的課間,總算把英語落下的進度往前推了推。為了驗證效果,他不僅寫完了手上的幾張歷年真題卷,還特意去找汪赟要了張重點知識點的綜合卷。

滿分150,尹琛下筆很快,不到一小時就交了卷。成績出來,98分。

這個分數像根小刺,紮得他有些不舒服。在雲淩,他的英語很少跌出140,這次卻連100都沒上。要是被陳軒他們知道……

尹琛幾乎能想象出那幾個家夥誇張的表情和調侃——這成績對“英語聯賽常客”的他來說,確實有點離譜。

八面的試卷,聽力錯了一題,作文扣了兩分,問題主要出在完形填空和幾個單詞拼寫上。其他的題目,除了沒學過的內容,基本都答對了。

汪赟批完卷子,對這個分數有些意外。這張卷子她之前也給班裏考過,98分在班上只能算中下游,甚至偏下。但考慮到尹琛是自學,時間這麽緊,能考到這個程度,已經讓她有些刮目相看了。只是,以她對尹琛聯賽水平的了解,這個分數顯然還遠未達到她的期望。

該肯定的要肯定,該指出的問題也不能含糊。

汪赟用紅筆點了點試卷上一道醒目的錯題:“這個成績,說實話,半天時間能學到這樣,效率挺高的。按這個勢頭,註意點細節,跟上進度問題不大。”

她話鋒一轉,指著那道題,“但這麽基礎的考點,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題,你怎麽會錯?說說看。”

尹琛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16.It is imperative that all safety protocols _____ without exception, lest a serious ident _____ .

—— A  ×

A. are observed / urs

B. be observed / ur

C. must be observed / should ur

D. will be observed / urs

他看著自己親手在B選項旁打的草稿,最終卻鬼使神差地在答題處選了A,旁邊那個鮮紅的叉叉格外刺眼。尹琛喉結動了動,一時語塞。

當時後面幾道難題卡了他一會兒,眼看時間快不夠了,做到這道題時幾乎是憑著本能反應就選了B——他明明知道答案應該是B,可卷面上那個刺眼的“A”和紅叉告訴他:在匆忙和急躁之下,他的手不聽使喚地圈錯了選項。

尹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懊惱,坦誠地開始解釋。

汪赟聽完,鏡片後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理解了他這種“心手不一”的失誤。她又翻了翻其他錯題,大多都是類似的基礎題錯誤,知識點其實都懂,純粹是趕時間、不夠仔細造成的。

“卷子拿回去好好訂正。錯的都是些基礎題,按說你是該會的。寫那麽急幹什麽?”汪赟語氣緩和了些,“我希望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麽,眉頭微蹙,“對了,你跟諸葛瑾淵坐同桌……老章這麽安排我也不太明白。上課時別被他影響,專註你自己的事就行,他說什麽聽聽就算了,別當真。”

尹琛不明所以地點點頭,正要離開,又被章敏叫住。

“你的情況我知道,”章敏看著自己電腦屏幕上貼得密密麻麻的教學計劃便利貼,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數學這塊,落下的課不少,今天下午又要講新課了。時間這麽緊,你還得分心給其他科目……你自己心裏有譜嗎?打算怎麽安排?”

這個問題像塊石頭壓在尹琛心上,他也正為此焦頭爛額。現在能勉強跟上進度的只有英語,數學?他只覺得前路一片迷茫。

但他還是壓下煩躁,認真答道:“老師,我會抓緊一切空餘時間補前面的內容,盡量不讓進度落下太多。”

章敏看他態度誠懇,擔憂稍微放松了些,點點頭:“嗯,你有這個心就好。回去吧。”

尹琛剛回到教室,肩膀就被陸羽軒攬住了。“一整個中午都沒見你人影,上午也跟悶葫蘆似的,”陸羽軒笑嘻嘻地打趣,“怎麽,怕生啊?”

尹琛有些無奈,他哪有時間怕生?純粹是忙得腳不沾地。他把陸羽軒的手從肩上推下去:“沒,去找汪老師補課了。你們這進度太快,我補課都來不及,哪有空說話?”

陸羽軒聽了,同情地咂咂嘴,相哲的節奏確實不是人過的日子,但他還是覺得尹琛是有點害羞。

他目光掃過尹琛手裏的卷子,看到“高二英語重點知識點統測(A)卷”的標題,他脫口而出:“你把落下的英語課都學完了?趕上進度了?”

他這一嗓子聲音不小,旁邊幾個埋頭做題的同學聞聲都擡起了頭,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尹琛和他手裏的卷子,眼神裏充滿了驚訝和難以置信。

徐琳恩也轉頭看了一眼,確認了卷子標題。雖然有些意外,但想到尹琛在比賽上的表現,又覺得這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尹琛捏著試卷走到自己座位,發現諸葛瑾淵還沒回來。他把卷子塞進桌肚,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常:“沒有,還是要再花點時間。”心裏卻無奈:托你的福,這下全班都盯著我了。

陸羽軒坐回自己座位,還是難掩驚訝:“就靠中午那點時間和幾個課間?你真一直在學?”他一臉不可思議。

尹琛默默翻出數學資料,擡眼用一種混合著無奈和“你問這問題是不是傻叉”的眼神看了陸羽軒一眼。

陸羽軒被看得有點尷尬,撓了撓鼻子:“咳,忘了你英語本來就強,不然你也不會來這兒。”

他忽然又想起什麽,壓低了些聲音,帶著好奇問:“哎,你跟賀淮到底啥情況?聽人說你們挺熟的?怎麽認識的?我還以為他除了戴餘和那個怪咖諸葛瑾淵,就沒朋友了呢,他們仨都神神叨叨的……”

尹琛原本還在看數學公式,聽到“賀淮”和後面那句“神神叨叨”,思緒不由得頓住了。圖書館裏戴餘那句“賀淮最擅長寫檢討”的話,不合時宜地又浮現在腦海裏。

那個疑問再次冒頭:賀淮在相哲經歷了什麽?

陸羽軒還在旁邊絮絮叨叨,尹琛眼前的知識清單卻漸漸模糊起來。陸羽軒口中那個“神神叨叨”、“沒什麽朋友”的賀淮,和他所認識的、賽場上冷靜沈穩的賀淮,似乎隔著層看不見的膜。

他好像在不經意間,觸碰到了賀淮從未向他展示過的另一面。

可我對賀淮的了解,似乎也並沒有多深。為什麽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尹琛心裏有些茫然。

直到章敏拿著教案走進教室,他才猛地回過神,抽出草稿紙,準備迎接下午的數學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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