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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你,再偏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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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你,再偏向你

都說遇事睡一覺就好。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寒氣刺骨,尹琛就用圍巾把自己裹嚴實,硬是把賀淮從被窩裏薅了出來,理由是“帶你逛逛早市”。

他們穿過一條又深又窄的老巷子,眼前忽然熱鬧起來,像掀開了一層隔世的簾子。

時代的車輪轟隆向前,碾過之處盡是繁華,偏偏這城郊一隅,像被時光按下暫停鍵。老底子的市井氣撲面而來。巷子口仿佛一道無形的墻,把外頭那個急匆匆的世界給擋在了外面。

這裏沒有西裝革履的上班族趕路,也聽不到汽車的喇叭聲。只有小娃兒追著跑的笑聲能把清晨的薄霧撞散,大爺大媽用土的掉渣的方言在早點攤的熱氣裏大聲聊著家常,賣菜賣肉的吆喝聲一浪接一浪,各種食物的香氣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裏鉆。

時間在這裏好像都走得慢了,那些東家長西家短的閑話,聽著聽著,好像一輩子也就這麽過去了。

賀淮的腳步停了一下,目光掃過這活色生香的場面,一絲難得的新鮮和意外,在他那雙總是沒什麽波瀾的眼睛裏輕輕晃了晃。這景象……很陌生,但又透著股奇異的活力。

尹琛邊走邊指著一個被改成了小超市的門臉,聲音有點恍惚:“喏,這兒以前是我家。後來……家裏有點發生了變故就搬進城裏了。”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是有好些時間沒回來了。”

賀淮沒說話,只是側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溫和。他安靜地跟著尹琛往前走了一段,才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地方的安寧:“這兒挺好,比外面清靜。心裏燥的時候,往這兒鉆鉆挺好。”

尹琛在一家招牌都褪了色的“葛記老湯粉”店門口站定,熱氣騰騰的大鍋就支在門口。“這家,絕對老字號,咱們這舌頭蓋過章的,試試?”他轉過頭,眼睛裏帶著點小得意和期待。

“好。”賀淮點頭。

“葛叔!兩碗湯粉!這兒吃!”尹琛熟門熟路地在油膩膩的小方桌旁坐下,沖著裏面喊。

一個系著深藍色圍裙、頭發花白的大爺掀開布簾探出頭,瞇著眼瞅了瞅,臉上立刻笑開了花,皺紋都擠到了一起:“哎呦!琛娃兒?!稀客稀客!有些月頭沒見你啦!上回……上回還是老趙帶你來的吧?”

他嗓門洪亮,目光掃到賀淮,更高興了,“帶朋友來了?好!好!葛叔給你們多加兩塊大排!”

尹琛這才驚覺時間溜得這麽快,趕緊站起來擺手:“葛叔!真不用,就平常的量就可以了。”

葛叔嘴上應著“好好好”,可端上來的兩碗粉卻在唱反調,碗都快裝不下了。尹琛看著這“平常的量”無奈地笑了。

湯粉下肚,渾身都暖和了。兩人在早市裏又溜達了一會兒,看著人來人往。

賀淮看著尹琛望著遠處舊居方向有些出神,輕聲道:“我們去看看奶奶吧”

——

去敬老院的路上,賀淮買了果籃,尹琛買了束花,走的有些沈默。快到門口時,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揚起慣常的笑容,但那笑意並未完全抵達眼底。

賀淮側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腳步放緩了半步,跟在他身側。

敬老院裏,時間仿佛有自己的流速。消毒水味、飯菜香和老人們遲緩的聲息混合在一起。

尹琛路過小廣場,揚聲誇讚跳舞的奶奶們精氣神好,換來一片熱情的笑語和“圍攻”。他熟練地應和著,笑容燦爛,腳步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走向趙瑤珍的房間。

門敞著。陽光透過細紗窗,溫柔地灑在躺椅上。趙奶奶戴著老花鏡,報紙攤在膝頭,卻沒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一個陳舊的木質相框上——裏面嵌著一張泛黃的照片,是更年輕些的她和年幼的尹琛,笑得無憂無慮。胖妞蜷在她腿上,懶洋洋地打著呼嚕。

賀淮悄然舉起手機,定格了這幅帶著歲月包漿的靜謐畫面。

尹琛稍稍有點意外,也有放心。至少她老人家還未完全遺忘,看來恢覆有望。

“奶奶?”尹琛輕叩門框,捧著鮮花走進去,聲音放得又輕又軟。賀淮提著果籃,無聲地帶上門。

趙瑤珍聞聲擡起頭,眼神有些茫然。她看看尹琛,又下意識地看向床頭的照片,來回幾次,臉上的皺紋才緩緩舒展開,露出一個溫和卻帶著距離感的笑容:“哎呦,好孩子,來看我啦?你是……?”

她的目光落在尹琛臉上,帶著一絲探究的恍惚,“長得真俊,跟我家琛琛小時候有點像呢。”

尹琛捧著花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悶悶地疼。

早有心理準備,但當親耳聽到奶奶用這樣陌生的、看“別人家孩子”的眼神看著自己,承認自己只是“像”她記憶裏的孫子時,那股酸澀還是瞬間湧上了鼻尖。

尹琛預料到了這種情況,卻低估了它帶來的鈍痛。但他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動搖,反而更加燦爛,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奶奶,就是我呀,琛琛來看您了。”

他自然地走到床邊,把鮮花插進窗臺的空花瓶裏,仿佛只是回家一樣隨意。

賀淮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尹琛那瞬間的僵硬、眼中飛快掠過的水光,以及此刻過分燦爛笑容下極力掩飾的落寞,都像細針一樣紮進他的感知。

他明白了尹琛之前的沈默和此刻的“表演”。尹琛不想讓奶奶難過,也不想讓他擔心。所以賀淮選擇了沈默。

賀淮把果籃放在櫃子上,胖妞立刻湊過來,尾巴親昵地掃過他的褲腿。他彎腰抱起這團溫暖的毛球,安靜地站在尹琛身後。

“琛琛?”趙奶奶又看了看照片,再看看眼前笑容明媚的少年,眼神裏的茫然漸漸被一種慈愛的喜悅取代,她伸出手,“是琛琛啊!奶奶老糊塗了,快過來讓奶奶看看!哎呦,長這麽大了,真快啊!”

她握住尹琛的手,粗糙溫暖的手掌磨搓著他的手背,目光又轉向賀淮,帶著純粹的欣賞,“淮兒也來啦?又長高了吧?都是好小夥兒!”

尹琛順勢坐在床沿,任由奶奶握著手,笑容依舊明媚,聲音也輕快了些:“奶奶在這兒住得習慣嗎?有沒有想我呀?”

他努力扮演著照片裏那個無憂無慮的自己,仿佛從未被遺忘。只有靠得最近的賀淮,能感受到他身體微微的緊繃,和那極力維持平穩聲線下細微的顫抖。

“好~好著呢!天天都想著我的寶貝孫子呢!”趙奶奶笑瞇瞇地,完全沈浸在“孫子”來看望的喜悅中,“你們學習累不累啊?要好好吃飯,註意身體……”

尹琛笑著應和,講著學校裏的趣事,逗的趙老直樂。賀淮抱著貓,偶爾在尹琛話語間隙補充一兩句,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尹琛。

他能看到尹琛眼角強壓下去的微紅,能看到他用力抿著又迅速揚起的嘴角。那份深藏的悲傷和失落,像水底的暗湧,在尹琛完美無缺的笑容面具下奔流。

賀淮的心也跟著微微發沈,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將懷裏的胖妞抱得更穩了些,讓貓兒的呼嚕聲成為房間裏一種無聲的慰藉。

小小的房間裏充滿了歡聲笑語,是趙老真切的快樂,是尹琛精心編織的溫暖謊言,也是賀淮沈默而堅定的陪伴。

直到日頭高懸,三人才在敬老院吃了飯,氣氛融洽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心酸的午飯。隨後又待了一會,離開敬老院了。

回家的公交車上,人不多,基本上都是老爺爺老奶奶。

尹琛在前排靠窗坐著,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剛才在奶奶房間裏那燦爛的笑容像是被抽走了力氣,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眼神也失去了焦距,只剩下一種沈沈的疲憊和揮之不去的落寞。

車廂輕微的搖晃中,他安靜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賀淮坐在他旁邊,沒有像往常一樣拉著他討論趣事。他沈默地看著尹琛沈默的側影,看著他微微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那強撐的明媚外殼褪去後,露出的是一種令人心頭發緊的脆弱。

車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暖融融地灑進來,卻似乎暖不進尹琛此刻的心緒。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仿佛要把那些陌生的街景刻進眼底,又仿佛什麽都沒看進去。

賀淮放在身側的手動了動,伸進外套口袋,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顆包裝紙有些皺巴巴的水果糖——是顆檸檬味的硬糖。他沒有。

他沒有遞到尹琛眼前,也沒有說話。只是將那顆帶著他掌心一點溫度的糖,輕輕地塞進了尹琛放在腿上的手心裏。

掌心突如其來的微涼觸感和糖果包裝紙的窸窣聲讓尹琛微微一怔。他下意識地蜷起手指,握住了那顆糖。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顆小小的、皺巴巴的糖,檸檬黃的包裝紙在透過車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鮮亮,像一小塊被攥緊的陽光。

他沒有擡頭看賀淮,也沒有說話。只是握著糖的手指,慢慢收緊了。那顆小小的糖果硌在掌心,帶著一種奇異的、微弱的暖意,像一根無形的線,將他從快要沈下去的冰涼情緒裏,輕輕拽上來一點。

尹琛又望著窗外,但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柔和了一分。那顆糖帶著一點粗糙的甜意,一點點壓下了喉間的哽塞。

賀淮的目光也移向窗外。車廂裏依舊安靜,只有引擎的嗡鳴和報站聲。

晚上睡覺時,尹琛回憶起公交車這一幕時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公交車上有兩個傻子。

——

周日下午,踩著點回校的兩人剛跑進大門就撞見了抱著手臂巡邏的年級主任張何。

“尹琛,賀淮!”張何目光如炬,精準地落在賀淮手裏那幾張嶄新得晃眼的卷子上,“挺悠閑啊?圖書館膩歪完,這周又踩點?周末就帶這幾張‘白卷’回去‘供奉’了?”,她對重點班的苗子,向來嚴厲。

尹琛立刻低頭,背著手,努力營造“懺悔”氛圍,故意磕巴道:“寫、寫了點……班車沒趕上……就、就晚了點……”

賀淮垂眸,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強壓笑意。來校全靠腿,班車?影子都沒見過,但是作業是真寫了。

“嗯,”賀淮面不改色地接話,“跑到車站,正好目送它離開。”語氣平靜的像真的在陳述事實一般。

張姐看著這倆“一唱一和”,心知肚明,無奈嘆氣:“還‘行註目禮’?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英語聯賽,”她目光掃過兩人,帶著殷切,“給學校爭口氣!拿出點真家夥出來,知道嗎!”

提到聯賽,尹琛瞬間挺直腰板,眼裏燃起鬥志:“請您放心!包您滿意!”

賀淮頷首:“會的。”

這保證顯然戳中了張何的心坎,她臉色稍霽,揮手放行。

尹琛的外語天賦是公認的金字招牌,賀淮這匹橫空出世的黑馬更是驚艷。這組合,承載著不可估量的厚望。

“這幾個月嗖的一下就沒了。”回到教室,尹琛癱在椅子上,指尖百無聊賴地轉著一塊橡皮,眼神放空。

賀淮筆不停,頭也不擡:“好好準備聯賽,這次比賽必定不簡單。”

“不簡單?能讓裝貨說出這話還真不容易。”尹琛放下腿,難得斂了散漫,眼底浮起認真,“校隊團體第一自然手到擒來,個人賽……”

賀淮筆尖一頓,擡眸看他,目光沈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期待你的排名。”

尹琛迎上他的視線,唇角勾起一個挑釁又自信的弧度:“需要我放水的時候提前說一下。”

賀淮無聲的用嘴型回道:不需要。

無形的硝煙在靜謐的空氣裏悄然彌漫。棋逢對手,是壓力,更是幸事。

晚自習,尹琛埋頭刷完剩下的幾張卷子,脖頸酸脹。側目看去,身邊的“天賦型選手”竟枕著手臂,呼吸均勻,睡得正沈。

這人總給人一種錯覺——仿佛考試就在明天,而他會選擇在前一天晚上才開始翻書,然後隨意的看幾眼。

英語聯賽題目刁鉆,自創性強,源於基礎又遠超課本,且三年內考題絕不重覆。參賽者多是像尹琛這般久經沙場的“老將”,或是題海沈浮的“苦行僧”。

而賀淮,在所有人眼中,就是那個用“天賦”碾壓規則的存在——高一首次參賽,便硬生生從尹琛手裏奪走了蟬聯數屆的個人第一。

尹琛落下作文最後一個句點,下課鈴恰好響起。教室裏人走得七七八八,他才輕輕推醒賀淮。

賀淮睜開眼,眼底還有未散的血絲。他摸索著從抽屜裏掏出水瓶,仰頭灌了幾口,喉結滾動:“睡挺好。”

“佩服,”尹琛失笑,“養精蓄銳三節課,晚上還睡得著?”

賀淮比了個耶的手勢,表示只睡了兩節課。他擰緊瓶蓋,拿出相機:“簡單,找支賦打幾把游戲就行了,他能直接給我氣的心臟驟停。”

走廊外,正埋頭苦趕作業的支賦猛地打了個噴嚏。

尹琛沒直接回寢,而是拉著賀淮上了教學樓面向操場的一層。

高度正好,晚風清涼,拂面而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微腥,竟不似前幾日刺骨。操場上人影綽綽,情侶依偎,笑語隱約。

月亮清泠泠地懸著,撐開一片墨藍天鵝絨。尹琛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這風,竟讓他錯覺盛夏才至。

才感盛夏,忽而已冬。

晚風最動人處,便是它總能在喧囂與靜謐的罅隙裏游走,悄然熨平時光的褶皺,讓每一寸肌膚都接住這片刻的輕盈與舒展。

賀淮站在他身側半步之遙,目光描摹著他浸在月光與夜風裏的側影。曾經只能遙遙望見的風景,此刻觸手可及,卻不知這零距離能偷得幾時。

他不動聲色地後退,舉起相機。

鏡頭聚焦。晚風仿佛也知趣地放輕了腳步。

快門輕響的剎那,賀淮第一次發覺,這冰冷機械的聲音竟能凝固時光——讓每一縷風拂過的瞬間,都在方寸之間重新流淌出溫度。

取景框裏,畫面在冬夜的冷冽中洇開奇異的暖意。

原來冬夜的晚風,真能把寒意都釀成柔光,讓少年被凍得微紅的指尖,都在快門聲裏,悄然接住了時光的溫度。

尹琛唇角微彎,並未回頭,默契地維持著姿勢,直到賀淮走近。他悄悄向身旁挪近了一厘米,再一厘米……只想離那點無聲的暖意,再近一些。

心血來潮的後果,便是差點被鎖在宿舍樓外。看門大伯的抱怨聲裏,兩人笑著溜了進去。

宣稱“養神”兩節課的某人,此刻躺在床上,對著慘白的天花板毫無睡意。直到想起聯賽在即,才認命地爬起來,擰亮臺燈,抽出餘下的幾張卷子。

相機靜靜躺在枕邊。賀淮刷完卷子翻到那張照片,屏幕的光映亮他沈靜的眉眼。照片裏的少年,安靜、灼灼,仿佛從未改變。

哪有什麽天賦異稟?

不過是用了兩年的時候,像個不知疲倦的刷題機器,硬生生把自己磨礪到能與你比肩的高度。

因為我選擇了走向你,所以我的世界,便自動以你為軸心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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