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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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老實的人也藏不住那顆熊熊燃燒的八卦之心。賀淮嘴嚴，而已不問世事，尹琛也不好硬問。
隔日中午，熱浪滾滾。
尹琛整個人倚在凳子上，一手舉著自制小風扇呼呼吹著，另一只手終於忍不住戳了戳前桌的背：“賀淮，你看支賦，”
他壓低聲音，朝支賦的方向努努嘴，“這大熱天，太陽都能烤肉了，風扇吹著都嫌悶，他怎麽還裹著長袖長褲？昨天晚自習溫差大我能理解，今天這溫度……他真不嫌捂得慌？校服跟他有仇？”
賀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支賦確實穿著規整的校服長褲，外套也捂得嚴嚴實實。“不知道。”
他收回視線，語氣平淡，“你在乎這個？”
“不是在乎，”尹琛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難得坐直了點，“是看著就……渾身刺撓，你能懂嗎？”
正在埋頭糾錯的支賦似乎感受到了後方灼灼的視線，猛地一回頭，正好撞上尹琛和賀淮那兩雙充滿探究與疑惑的眼睛。
“幹……幹嘛？”支賦下意識地把外套拉鏈“唰”地一下拉到了頂，聲音有點虛，“看我做什麽？”
尹琛轉著筆，單刀直入：“今日最高溫三十一度，正午時分。雖然開了空調，但你這一身長袖長褲……兄弟，你真不熱？你跟校服是有血海深仇嗎？”
前桌的許渺聞聲也看了過來。支賦眼神覆雜地飛快瞄了許渺一眼，臉“騰”地一下紅了，支支吾吾，聲音細如蚊蚋：“洗了，裏面沒穿……不然我套著外套幹嘛？”
許渺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很離譜的借口。
支賦本就窘迫難當，被這一笑更是點著了，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對著許渺低吼：“你笑什麽！還不是因為你！”
尹琛聽完，信了，覺得這理由樸實無華且合理。
他笑著安慰道：“沒事兒，今天這太陽，曬曬明天就幹了。”
“嗯。”支賦臊得恨不得鉆地縫，含糊應了一聲，趕緊埋頭假裝寫題，只露出通紅的耳朵尖。
賀淮看著這倆活寶，若有所思：“我們寢室是四人寢，但支賦和許渺那間，就他倆住對吧？”
“對啊，”尹琛立刻開啟吐槽模式，“上學期支賦這貨跟夜貓子似的，總半夜往外竄，這學期索性就跟許渺‘同居’了。他倆還因為晚上嘮嗑被扣了好幾次分！你是不知道我這個班長替他們擦屁股有多痛苦！消分累死人，他們扣分倒是扣得挺歡！”
“哦——”賀淮點點頭，尾音拖得有點長，“那就沒錯了。”
尹琛一楞，沒反應過來：“哈？扣分還沒錯？賀淮同志，能不能體諒一下我這個當班長的辛酸血淚史？”他覺得這人腦回路清奇。
賀淮笑笑，沒回話。
——
下午的課波瀾不驚。生物課快結束時，董涵敲了敲講臺，宣布了幾件“大事”：
“咱們現在高二了啊，下學期就沒這麽輕松了，來年就是高三高考生了，都加把油，努努力，知道不？這個學期是你們最後能瀟灑的時光了，其實算下來也沒多少自由時間。校方那邊呢基本也把這學期要做的事都固定下來了。本月27，28照常進行月考，大家都要引起重視。下月中旬運動會，11月初期中考，緊接著就是英語聯賽了，聯賽結束結束後跟以往一樣，我校會有一名高二學生去相哲當交換生，基本上1月初回來。”
“現在也離月底不遠了，就一兩個星期了，覆習什麽都抓緊點，都別松懈下來。每一次小小的考試都是對自己的負責，都是對自己的一次檢測，正所謂‘勤能補拙’，不檢測怎麽知道自己哪些知識點沒學會呢？哪些題型是自己不擅長的呢？”董涵看了看黑板報旁邊的時鐘道：“還有什麽問題需要問的？或者有什麽不理解的？”
澤譯推了推眼鏡框，問道：“當交換生是有什麽條件嗎？”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從我們班裏選，至於選哪一個是要看日常綜合評分的，不過這個人選裏不包括賀淮，校方給出的解釋是給其他人一些機會。”
賀淮還在玩數獨，他聞言擡頭道：“其實我還挺不需要的，讓了就讓了吧。”
賀淮是真心的。
董涵接著道：“還有件事，晚飯後調座位。前後桌結為同桌，有特殊情況的晚點找我。另外，”她目光掃向教室後方，“尹琛、賀淮，你們的檢討，最晚晚自習下課前交到我辦公室，今晚我在。”
檢討交給張何她也沒時間看，所以就直接讓班主任代看了。
交代完畢，剩下時間自習。
下課鈴一響，教室裏瞬間“叮呤咣啷”熱鬧起來。桌椅挪動，有人歡天喜地奔向新同桌，也有人對著新夥伴一臉生無可戀。
檢討的事先放一邊。
尹琛往前探身，手指點著前面空位：“前後桌為同桌？賀淮，”他看向身邊的人，嘴角勾起，“咱倆以後要同桌了。你說，我倆上課會不會直接睡死過去？”
賀淮正收拾東西，想象了一下那畫面，竟覺得有點熟悉。他笑道：“有可能。”
讓兩個無視課堂進度、各自為政的睡神坐在一起？那後排恐怕要直接淪為“安睡區”，讓本就不甚嚴謹的班級紀律雪上加霜。
尹琛樂了，接茬道：“那咱倆輪流睡？一個睡一個望風？”
賀淮敲了敲桌面提醒吃飯，挑眉看向他：“檢討寫了？”
一提這個，尹琛瞬間蔫了：“……沒，白紙幹凈的跟白紙一樣。”
賀淮“友善”提醒：“三千字。”
——
這對新晉同桌吃飯磨蹭，走路也慢悠悠，等晃回教室時，全班就剩他倆的桌子孤零零沒動了。
“我外邊？你外邊？”賀淮問，手已經搭上了桌子。
“你外邊。”尹琛答得幹脆，“我喜歡靠窗。”
“行。”
睡是不敢真睡的，三千字檢討還得慢慢磨。
晚自習沒老師督課，尹琛玩了會兒手機覺得索然無味，抽出一張空白紙，端端正正在最上方中間的地方寫下“檢討書”三個大字，然後……就卡殼了。
筆在指尖轉得飛起，腦子裏卻一片空白。
尹琛這輩子真沒寫過這玩意兒！他向來是老師家長眼裏的“別人家孩子”，光環加身，哪想過有朝一日會淪落到寫檢討的地步？
想著想著，思緒就飄回了圖書館那天：“賀淮最擅長這個”
戴餘那家夥話說一半，真是憋死人不償命！
尹琛忍不住偷瞄同桌。賀淮果然在奮筆疾書，筆走龍蛇，毫不拖泥帶水，仿佛在默寫課文。
對於尹琛這種檢討“初哥”來說，寫這玩意兒比聽一天數學課還累。腦子轉得快，手卻跟不上。
他猶豫再三，還是戳了戳賀淮的胳膊，試探地問：“賀淮，檢討寫完了能借我參考參考嗎？”
賀淮筆頓了頓，隨即道：“行，三分鐘。”
尹琛一楞，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麽爽快，但對那句“三分鐘”的可行性表示深度懷疑。
賀淮掐點精準。說三分鐘，就三分鐘。
尹琛接過遞來的紙，一眼掃去，竟然連反面都寫滿了！字數絕對達標，字跡帶著點瀟灑的草意，但清晰工整，賞心悅目，屬於老師看了都懶的查字數那種。
“別抄一模一樣，”賀淮提醒道，“否則要重寫，沒準還要加罰。”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反而像在尹琛心裏撓了一下。他對賀淮的過去——那個似乎寫過很多檢討的人更好奇了。
這個人，到底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擅長”？
尹琛的檢討最終在晚自習結束前的最後幾分鐘交到了董涵手上。不過，這中間還出了個小插曲。
尹琛其實提前半小時就“創作”完畢了。他剛起身要去交差就被賀淮叫住了。
“等等。”賀淮剛結束一局游戲，伸手，“給我看看。”
尹琛不明所以，但還是遞了過去。
賀淮快速掃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挑眉看向尹琛：“你以前寫過檢討嗎？”
“沒有啊。”尹琛答得理直氣壯。
“嗯。”賀淮了然，把他那份和自己剛寫好的那份並排放在桌上。
“雖然強調了不能一模一樣，但你抄的也太像了。抄一段跳一段，再換自己的話接上或者概括，這樣就不容易被看出來了。”
對尹琛來說，抄檢討還有這學問？他聽得一頭霧水。
對賀淮這種“老手”而言，這簡直是基本操作。“我再寫一份，”，他拿起筆，語氣不容置疑，“你照著這個抄。一會兒一起交過去。”
話音落下，賀淮握著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某個瞬間，眼前的場景仿佛與久遠的記憶重疊，讓他有剎那的恍惚。
——
“賀淮，你檢討寫了？”戴餘的聲音混著夜風傳來。他蹲在一處歐式風格的建築陰影裏，指間夾著的煙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這裏環境雅致得過分。
高檔小區的綠化帶裏，名貴的觀賞花叢在精心養護下開得招搖。旁邊立著塊精致的標語牌：“呵護花朵，讓世界更美麗。”
可若湊近了細看，就能在標語下方發現一行歪歪扭扭、充滿怨氣的塗鴉：“呵護個屁！天天招蜂引蝶，不禍害人類就阿彌陀佛了！”
賀淮對這裏熟悉到骨子裏，也厭惡到骨子裏——是北京那所華麗牢籠的周邊。
他穿著相哲的夏季校服，短袖襯衫的扣子一顆沒系，就那麽隨意地敞開著，隱約勾勒出少年人勁瘦流暢的肌肉線條，在夜色裏帶著一種不羈的張力。
只是那張俊逸的臉上，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冰，眼神冷冽得讓夏夜的暖風都退避三舍。
他閉著眼，後腦勺抵著冰涼的墻體，聲音帶著一股浸透骨髓的冷意和不耐：“沒寫。五千字寫屁。”
那語氣裏蕩漾的痞氣和此刻教室裏那個耐心的賀淮判若兩人。若讓相哲的人瞧見，怕是要驚掉下巴：這真是那個貨真價實的高嶺之花？
戴餘嗤笑一聲，吐出一口煙圈：“就知道你指望不上。老子考試的時候順手幫你那份也寫了。”
他語氣裏帶著點奇異的炫耀，“整整一萬字！幹掉老子一根新筆芯！寫完瞅瞅，謔——油然而生的牛逼感！感覺這學期寫的字兒加起來都沒它多！”
他說完，隨手把煙頭在光潔的墻面上狠狠摁滅，瞥了眼不遠處的垃圾桶，然後極其自然地丟在了腳邊上。
他拍了拍手，又摸出一根煙，繼續大放厥詞：“不過說真的，考試那破題簡單到有點侮辱智商，那幫人是怎麽做到從開考鈴響到結束鈴響都在那吭哧癟肚的？你說我要不要去教育局提個建議？要麽縮短時間，要麽加難度？不然太浪費時間了，本少爺的時間是金子。”
“嗯，閑出屁來了。”賀淮終於睜開眼，眸子裏沒什麽溫度，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戴餘，“我壓根沒打算寫。”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不過，如果你真想體驗被那群‘吭哧癟肚’的差生堵在墻角，哭著喊‘爸爸我錯了’、‘再也不敢了’的滋味，趁年輕，皮實，盡管去提。再過幾年，想挨這頓揍都沒機會了。”
戴餘被他這一長串話驚得煙都忘了抽：“牛逼啊，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賀少爺話費充值到賬了？”
賀淮踹了戴餘一腳，是實實在在的一腳。
戴餘吃痛一聲，道“去你大爺的！胳膊肘往外拐是吧？虧老子還替你寫了萬字血書，想著替你交上去呢！”他踢了踢地上的煙蒂，“再說了，就那幫慫貨？給他們一百個膽兒，敢碰老子一根指頭？還堵墻角？賀淮，你丫是不是被那破語言書讀傻了？這種離譜劇情都編的出來。”
賀淮似乎被他聒噪煩了，不耐地輕“嘖”一聲，腳尖不輕不重地踢在戴餘小腿上：“廢話真多。起來，打一架。”
……
回寢的尹琛躺在床上，像煎鍋裏的魚，翻來覆去烙餅子。
腦子裏先是循環播放賀淮那份檢討書的疑雲，想著想著，畫面卻毫無預兆地切到了中午——賀淮若有所思的臉，支賦爆紅得像蝦子的耳朵，還有許渺那聲憋不住的笑……
不對勁。
這個念頭像顆小石子，輕輕砸進他平靜的思緒池塘，漾開一圈漣漪。
非常不對勁！
漣漪迅速擴大，變成了洶湧的波濤。他猛地睜開眼，盯著上鋪的床板，仿佛能在那木紋裏看出答案。
場景尹琛在腦子裏一幀一幀重演。
“洗了，裏面沒穿……”
“還不是因為你！”
支賦那支支吾吾的窘迫，許渺意味深長的眼神，賀淮那句“哦——我就沒錯了”拖長的尾音……還有自己當時那傻了吧唧的“曬曬明天就幹了”！
頭腦風暴正在進行中……
啊啊啊啊啊！
尹琛一把抓過枕頭捂在自己臉上，內心發出一聲無聲的土撥鼠尖叫。
腦回路延遲了一整個下午的某位天才，終於！在寂靜的深夜，完成了史詩級的信號接收！
他懊惱地在枕頭上蹭了蹭腦袋，恨不得時光倒流回去給自己一巴掌：尹琛啊尹琛！你那引以為傲的智商呢？全他媽給做題了是吧？！情商是拿去餵了門口的流浪貓嗎？！這麽明顯的火花四濺、弦外之音，你楞是像個絕緣體一樣毫無知覺，還傻乎乎地關心人家衣服幹沒幹？！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什麽時候把那能秒殺聯賽題的高智商，能分一點給這可憐巴巴的情商就好了！
但下一秒，一個更驚悚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中了他，讓他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等等！
支賦和許渺……他倆……不是親兄弟嗎？！所以上學期支賦總串他寢是因為……
尹琛的瞳孔在地震。
親！兄！弟！
這……這也行？！
這信息量過於巨大，沖擊得他大腦CPU瞬間過載，嗡嗡作響。
他仿佛看到支賦通紅的臉和許渺憋笑的樣子，在眼前自動打上了“禁忌の戀”的粉紅泡泡特效。
一股混雜著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絲詭異的敬佩感油然而生。
哈……哈哈。
尹琛在心裏默默豎起了大拇指，雖然臉上表情依舊處於宕機狀態。
這麽勇的嗎？！這開放程度，這沖破世俗桎梏的勇氣……簡直是為愛沖鋒的勇士啊！
他感覺自己像是無意間一腳踹開了新世界的大門，窺見了某個驚天動地的、足以顛覆他認知的驚天大秘密，這可比賀淮會寫檢討刺激多了！
好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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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中午，熱浪滾滾。
尹琛整個人倚在凳子上，一手舉著自制小風扇呼呼吹著，另一只手終於忍不住戳了戳前桌的背：“賀淮，你看支賦，”
他壓低聲音，朝支賦的方向努努嘴，“這大熱天，太陽都能烤肉了，風扇吹著都嫌悶，他怎麽還裹著長袖長褲？昨天晚自習溫差大我能理解，今天這溫度……他真不嫌捂得慌？校服跟他有仇？”
賀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支賦確實穿著規整的校服長褲，外套也捂得嚴嚴實實。“不知道。”
他收回視線，語氣平淡，“你在乎這個？”
“不是在乎，”尹琛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難得坐直了點，“是看著就……渾身刺撓，你能懂嗎？”
正在埋頭糾錯的支賦似乎感受到了後方灼灼的視線，猛地一回頭，正好撞上尹琛和賀淮那兩雙充滿探究與疑惑的眼睛。
“幹……幹嘛？”支賦下意識地把外套拉鏈“唰”地一下拉到了頂，聲音有點虛，“看我做什麽？”
尹琛轉著筆，單刀直入：“今日最高溫三十一度，正午時分。雖然開了空調，但你這一身長袖長褲……兄弟，你真不熱？你跟校服是有血海深仇嗎？”
前桌的許渺聞聲也看了過來。支賦眼神覆雜地飛快瞄了許渺一眼，臉“騰”地一下紅了，支支吾吾，聲音細如蚊蚋：“洗了，裏面沒穿……不然我套著外套幹嘛？”
許渺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很離譜的借口。
支賦本就窘迫難當，被這一笑更是點著了，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對著許渺低吼：“你笑什麽！還不是因為你！”
尹琛聽完，信了，覺得這理由樸實無華且合理。
他笑著安慰道：“沒事兒，今天這太陽，曬曬明天就幹了。”
“嗯。”支賦臊得恨不得鉆地縫，含糊應了一聲，趕緊埋頭假裝寫題，只露出通紅的耳朵尖。
賀淮看著這倆活寶，若有所思：“我們寢室是四人寢，但支賦和許渺那間，就他倆住對吧？”
“對啊，”尹琛立刻開啟吐槽模式，“上學期支賦這貨跟夜貓子似的，總半夜往外竄，這學期索性就跟許渺‘同居’了。他倆還因為晚上嘮嗑被扣了好幾次分！你是不知道我這個班長替他們擦屁股有多痛苦！消分累死人，他們扣分倒是扣得挺歡！”
“哦——”賀淮點點頭，尾音拖得有點長，“那就沒錯了。”
尹琛一楞，沒反應過來：“哈？扣分還沒錯？賀淮同志，能不能體諒一下我這個當班長的辛酸血淚史？”他覺得這人腦回路清奇。
賀淮笑笑，沒回話。
——
下午的課波瀾不驚。生物課快結束時，董涵敲了敲講臺，宣布了幾件“大事”：
“咱們現在高二了啊，下學期就沒這麽輕松了，來年就是高三高考生了，都加把油，努努力，知道不？這個學期是你們最後能瀟灑的時光了，其實算下來也沒多少自由時間。校方那邊呢基本也把這學期要做的事都固定下來了。本月27，28照常進行月考，大家都要引起重視。下月中旬運動會，11月初期中考，緊接著就是英語聯賽了，聯賽結束結束後跟以往一樣，我校會有一名高二學生去相哲當交換生，基本上1月初回來。”
“現在也離月底不遠了，就一兩個星期了，覆習什麽都抓緊點，都別松懈下來。每一次小小的考試都是對自己的負責，都是對自己的一次檢測，正所謂‘勤能補拙’，不檢測怎麽知道自己哪些知識點沒學會呢？哪些題型是自己不擅長的呢？”董涵看了看黑板報旁邊的時鐘道：“還有什麽問題需要問的？或者有什麽不理解的？”
澤譯推了推眼鏡框，問道：“當交換生是有什麽條件嗎？”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從我們班裏選，至於選哪一個是要看日常綜合評分的，不過這個人選裏不包括賀淮，校方給出的解釋是給其他人一些機會。”
賀淮還在玩數獨，他聞言擡頭道：“其實我還挺不需要的，讓了就讓了吧。”
賀淮是真心的。
董涵接著道：“還有件事，晚飯後調座位。前後桌結為同桌，有特殊情況的晚點找我。另外，”她目光掃向教室後方，“尹琛、賀淮，你們的檢討，最晚晚自習下課前交到我辦公室，今晚我在。”
檢討交給張何她也沒時間看，所以就直接讓班主任代看了。
交代完畢，剩下時間自習。
下課鈴一響，教室裏瞬間“叮呤咣啷”熱鬧起來。桌椅挪動，有人歡天喜地奔向新同桌，也有人對著新夥伴一臉生無可戀。
檢討的事先放一邊。
尹琛往前探身，手指點著前面空位：“前後桌為同桌？賀淮，”他看向身邊的人，嘴角勾起，“咱倆以後要同桌了。你說，我倆上課會不會直接睡死過去？”
賀淮正收拾東西，想象了一下那畫面，竟覺得有點熟悉。他笑道：“有可能。”
讓兩個無視課堂進度、各自為政的睡神坐在一起？那後排恐怕要直接淪為“安睡區”，讓本就不甚嚴謹的班級紀律雪上加霜。
尹琛樂了，接茬道：“那咱倆輪流睡？一個睡一個望風？”
賀淮敲了敲桌面提醒吃飯，挑眉看向他：“檢討寫了？”
一提這個，尹琛瞬間蔫了：“……沒，白紙幹凈的跟白紙一樣。”
賀淮“友善”提醒：“三千字。”
——
這對新晉同桌吃飯磨蹭，走路也慢悠悠，等晃回教室時，全班就剩他倆的桌子孤零零沒動了。
“我外邊？你外邊？”賀淮問，手已經搭上了桌子。
“你外邊。”尹琛答得幹脆，“我喜歡靠窗。”
“行。”
睡是不敢真睡的，三千字檢討還得慢慢磨。
晚自習沒老師督課，尹琛玩了會兒手機覺得索然無味，抽出一張空白紙，端端正正在最上方中間的地方寫下“檢討書”三個大字，然後……就卡殼了。
筆在指尖轉得飛起，腦子裏卻一片空白。
尹琛這輩子真沒寫過這玩意兒！他向來是老師家長眼裏的“別人家孩子”，光環加身，哪想過有朝一日會淪落到寫檢討的地步？
想著想著，思緒就飄回了圖書館那天：“賀淮最擅長這個”
戴餘那家夥話說一半，真是憋死人不償命！
尹琛忍不住偷瞄同桌。賀淮果然在奮筆疾書，筆走龍蛇，毫不拖泥帶水，仿佛在默寫課文。
對於尹琛這種檢討“初哥”來說，寫這玩意兒比聽一天數學課還累。腦子轉得快，手卻跟不上。
他猶豫再三，還是戳了戳賀淮的胳膊，試探地問：“賀淮，檢討寫完了能借我參考參考嗎？”
賀淮筆頓了頓，隨即道：“行，三分鐘。”
尹琛一楞，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麽爽快，但對那句“三分鐘”的可行性表示深度懷疑。
賀淮掐點精準。說三分鐘，就三分鐘。
尹琛接過遞來的紙，一眼掃去，竟然連反面都寫滿了！字數絕對達標，字跡帶著點瀟灑的草意，但清晰工整，賞心悅目，屬於老師看了都懶的查字數那種。
“別抄一模一樣，”賀淮提醒道，“否則要重寫，沒準還要加罰。”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反而像在尹琛心裏撓了一下。他對賀淮的過去——那個似乎寫過很多檢討的人更好奇了。
這個人，到底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擅長”？
尹琛的檢討最終在晚自習結束前的最後幾分鐘交到了董涵手上。不過，這中間還出了個小插曲。
尹琛其實提前半小時就“創作”完畢了。他剛起身要去交差就被賀淮叫住了。
“等等。”賀淮剛結束一局游戲，伸手，“給我看看。”
尹琛不明所以，但還是遞了過去。
賀淮快速掃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挑眉看向尹琛：“你以前寫過檢討嗎？”
“沒有啊。”尹琛答得理直氣壯。
“嗯。”賀淮了然，把他那份和自己剛寫好的那份並排放在桌上。
“雖然強調了不能一模一樣，但你抄的也太像了。抄一段跳一段，再換自己的話接上或者概括，這樣就不容易被看出來了。”
對尹琛來說，抄檢討還有這學問？他聽得一頭霧水。
對賀淮這種“老手”而言，這簡直是基本操作。“我再寫一份，”，他拿起筆，語氣不容置疑，“你照著這個抄。一會兒一起交過去。”
話音落下，賀淮握著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某個瞬間，眼前的場景仿佛與久遠的記憶重疊，讓他有剎那的恍惚。
——
“賀淮，你檢討寫了？”戴餘的聲音混著夜風傳來。他蹲在一處歐式風格的建築陰影裏，指間夾著的煙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這裏環境雅致得過分。
高檔小區的綠化帶裏，名貴的觀賞花叢在精心養護下開得招搖。旁邊立著塊精致的標語牌：“呵護花朵，讓世界更美麗。”
可若湊近了細看，就能在標語下方發現一行歪歪扭扭、充滿怨氣的塗鴉：“呵護個屁！天天招蜂引蝶，不禍害人類就阿彌陀佛了！”
賀淮對這裏熟悉到骨子裏，也厭惡到骨子裏——是北京那所華麗牢籠的周邊。
他穿著相哲的夏季校服，短袖襯衫的扣子一顆沒系，就那麽隨意地敞開著，隱約勾勒出少年人勁瘦流暢的肌肉線條，在夜色裏帶著一種不羈的張力。
只是那張俊逸的臉上，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冰，眼神冷冽得讓夏夜的暖風都退避三舍。
他閉著眼，後腦勺抵著冰涼的墻體，聲音帶著一股浸透骨髓的冷意和不耐：“沒寫。五千字寫屁。”
那語氣裏蕩漾的痞氣和此刻教室裏那個耐心的賀淮判若兩人。若讓相哲的人瞧見，怕是要驚掉下巴：這真是那個貨真價實的高嶺之花？
戴餘嗤笑一聲，吐出一口煙圈：“就知道你指望不上。老子考試的時候順手幫你那份也寫了。”
他語氣裏帶著點奇異的炫耀，“整整一萬字！幹掉老子一根新筆芯！寫完瞅瞅，謔——油然而生的牛逼感！感覺這學期寫的字兒加起來都沒它多！”
他說完，隨手把煙頭在光潔的墻面上狠狠摁滅，瞥了眼不遠處的垃圾桶，然後極其自然地丟在了腳邊上。
他拍了拍手，又摸出一根煙，繼續大放厥詞：“不過說真的，考試那破題簡單到有點侮辱智商，那幫人是怎麽做到從開考鈴響到結束鈴響都在那吭哧癟肚的？你說我要不要去教育局提個建議？要麽縮短時間，要麽加難度？不然太浪費時間了，本少爺的時間是金子。”
“嗯，閑出屁來了。”賀淮終於睜開眼，眸子裏沒什麽溫度，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戴餘，“我壓根沒打算寫。”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不過，如果你真想體驗被那群‘吭哧癟肚’的差生堵在墻角，哭著喊‘爸爸我錯了’、‘再也不敢了’的滋味，趁年輕，皮實，盡管去提。再過幾年，想挨這頓揍都沒機會了。”
戴餘被他這一長串話驚得煙都忘了抽：“牛逼啊，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賀少爺話費充值到賬了？”
賀淮踹了戴餘一腳，是實實在在的一腳。
戴餘吃痛一聲，道“去你大爺的！胳膊肘往外拐是吧？虧老子還替你寫了萬字血書，想著替你交上去呢！”他踢了踢地上的煙蒂，“再說了，就那幫慫貨？給他們一百個膽兒，敢碰老子一根指頭？還堵墻角？賀淮，你丫是不是被那破語言書讀傻了？這種離譜劇情都編的出來。”
賀淮似乎被他聒噪煩了，不耐地輕“嘖”一聲，腳尖不輕不重地踢在戴餘小腿上：“廢話真多。起來，打一架。”
……
回寢的尹琛躺在床上，像煎鍋裏的魚，翻來覆去烙餅子。
腦子裏先是循環播放賀淮那份檢討書的疑雲，想著想著，畫面卻毫無預兆地切到了中午——賀淮若有所思的臉，支賦爆紅得像蝦子的耳朵，還有許渺那聲憋不住的笑……
不對勁。
這個念頭像顆小石子，輕輕砸進他平靜的思緒池塘，漾開一圈漣漪。
非常不對勁！
漣漪迅速擴大，變成了洶湧的波濤。他猛地睜開眼，盯著上鋪的床板，仿佛能在那木紋裏看出答案。
場景尹琛在腦子裏一幀一幀重演。
“洗了，裏面沒穿……”
“還不是因為你！”
支賦那支支吾吾的窘迫，許渺意味深長的眼神，賀淮那句“哦——我就沒錯了”拖長的尾音……還有自己當時那傻了吧唧的“曬曬明天就幹了”！
頭腦風暴正在進行中……
啊啊啊啊啊！
尹琛一把抓過枕頭捂在自己臉上，內心發出一聲無聲的土撥鼠尖叫。
腦回路延遲了一整個下午的某位天才，終於！在寂靜的深夜，完成了史詩級的信號接收！
他懊惱地在枕頭上蹭了蹭腦袋，恨不得時光倒流回去給自己一巴掌：尹琛啊尹琛！你那引以為傲的智商呢？全他媽給做題了是吧？！情商是拿去餵了門口的流浪貓嗎？！這麽明顯的火花四濺、弦外之音，你楞是像個絕緣體一樣毫無知覺，還傻乎乎地關心人家衣服幹沒幹？！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什麽時候把那能秒殺聯賽題的高智商，能分一點給這可憐巴巴的情商就好了！
但下一秒，一個更驚悚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中了他，讓他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等等！
支賦和許渺……他倆……不是親兄弟嗎？！所以上學期支賦總串他寢是因為……
尹琛的瞳孔在地震。
親！兄！弟！
這……這也行？！
這信息量過於巨大，沖擊得他大腦CPU瞬間過載，嗡嗡作響。
他仿佛看到支賦通紅的臉和許渺憋笑的樣子，在眼前自動打上了“禁忌の戀”的粉紅泡泡特效。
一股混雜著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絲詭異的敬佩感油然而生。
哈……哈哈。
尹琛在心裏默默豎起了大拇指，雖然臉上表情依舊處於宕機狀態。
這麽勇的嗎？！這開放程度，這沖破世俗桎梏的勇氣……簡直是為愛沖鋒的勇士啊！
他感覺自己像是無意間一腳踹開了新世界的大門，窺見了某個驚天動地的、足以顛覆他認知的驚天大秘密，這可比賀淮會寫檢討刺激多了！
好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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