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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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出於什麽心理,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宿管大爺熄了前室的燈,尹琛才後知後覺的自己已經在這坐了很久。

靠,我憑什麽等他?

除了我就沒人等他了嗎?

尹琛在腦子裏飛快地過了一遍,那些和賀淮勾肩搭背、有說有笑的臉。

熱鬧是熱鬧,可細想起來,好像真只有自己,會這樣巴巴地等,像個傻子似的杵在冷風裏。

可這不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嗎?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股更強烈的煩躁壓了下去,像滾燙的油星濺在皮膚上。

我們是嗎?

是的吧……我不知道。

賀淮很煩,我不喜歡煩人精,但有時候他也很安靜,像是驚濤駭浪前的平靜……

大爺踱步過來,看著門口臺階上縮成一團的尹琛,嘆口氣:“這位同學,你朋友還沒來?高三快下課了。”

他指了指遠處教學樓開始湧出的人影,覺得尹琛坐在這兒有點礙事了。

高三的人流量大,成群結隊抱著筆記本的學生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尹琛坐這兒,確實像個礙眼的礁石。

對啊!我他媽的憑什麽等他?尹琛猛地站起來,帶著一股被冷風吹透又被無名火烤著的狼狽,用力拍了拍校褲沾上的灰,張嘴就要對大爺說“不等了,這就走”。

話還沒出口,目光卻像被什麽黏住了——不遠處的夜色裏,一個模糊卻熟悉到骨子裏的身影正向他走來。

尹琛喉頭一緊,那句“不等了”硬生生咽了回去,脫口而出的是:“他來了!馬上!”

大爺搖搖頭,帶著點過來人的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還是把前室的燈又給摁亮了。心想:現在的年輕人啊,把朋友看得可真重。

那個身影迅速穿過路燈那昏黃的光暈,停在他面前。

賀淮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眉宇間鎖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是尹琛從未見過的憔悴模樣。

“怎麽沒上去?”賀淮的聲音有點啞,目光落在尹琛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上。

尹琛別開臉,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不知道,閑的。”

外面這麽冷。賀淮看著尹琛單薄的校服外套,心頭莫名一緊。

這小孩體質差得很,自己要是再晚來一會兒,他鐵定要感冒。一股說不清是擔憂還是別的什麽情緒堵在胸口,讓他覺得尹琛這行為簡直沒腦子。

兩人沈默地並肩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響,氣氛沈得能擰出水。

這沈默像一層薄冰,底下是尹琛翻騰的、自己都理不清的煩躁。

到了尹琛那層,他猛地停下腳步,像是終於找到了打破這冰面的錘子。

尹琛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往常一樣隨意,甚至帶了點刻意的輕松:“今天不是說要抽我題的嗎?你還沒抽呢。”

這借口找得並不高明,甚至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

賀淮顯然沒料到他還記著這茬,楞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苦笑,那笑容裏滿是疲憊:“你還真是好學啊。被澤譯那小子傳染了?”他試圖用調侃掩飾自己此刻糟糕的狀態。

尹琛沒接他關於澤譯的話茬,只是固執地盯著他,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嗯,就當是被傳染了吧。”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試圖從賀淮疲憊的面孔上找出點蛛絲馬跡,可惜什麽也找不出。

他們走進尹琛的寢室。三個空床位,一個下鋪被尹琛收拾得異常整潔,對面的空床則被他當成了雜物架,堆滿了各種無關緊要的教科書。

書桌上,小山一樣的試卷無聲地宣示著高中生的壓力。整個寢室相比其他男寢,少了些生活氣息,多了幾分冷清和緊繃。

不太像是他的風格。賀淮想。

尹琛其實根本沒心思寫什麽題。那些試卷此刻在他眼裏只是背景板。

這個“抽題”的借口,拙劣地包裹著他真實的、連自己都難以啟齒的念頭:他想把賀淮留下來。他想知道,到底是什麽事,能把向來游刃有餘的賀淮,拖到這麽晚,變成這副……讓他看了心裏莫名發堵的樣子。

賀淮拉開凳子坐下,桌面攤著一張幾乎空白的試卷。

尹琛坐在旁邊的空床上,嘴裏無意識地咬著筆帽,眉頭緊鎖,神色凝重,顯然心思完全不在題目上。

糖葫蘆……對他很重要嗎?

這個念頭像根刺,紮得賀淮坐立難安。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用這個作為懲罰,是不是太過分了?

賀淮的目光掠過尹琛緊皺的眉頭,那點疲憊裏摻進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尹琛深吸一口氣,決定暫時把那些翻騰的疑問按下去。先把眼前的試卷解決掉吧,也許……也許刷題能讓自己冷靜點?他強迫自己把註意力投向桌面。

這一桌子的試卷,簡直是題海的縮影。從入門基礎到地獄難度的全國壓軸題,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毫不誇張地說,光是看這題量和覆蓋的題型,尹琛就覺得自己能攢出一套難度不遜於高考甲卷的模擬題了。

賀淮抽的題精準地戳中了他的弱點——那種老師最愛拿來當壓軸、思路刁鉆、計算量大的典型難題。

時間在筆尖沙沙聲中悄然流逝。一個小時後,當尹琛放下筆,才驚覺夜色已深。連他自己都意外,那份因等待和疑慮而生的焦躁,竟在專註解題的過程中被奇異地撫平了不少,耐心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滋長了。

題是做完了,可最關鍵的問題:怎麽開口問賀淮——依舊像塊石頭堵在胸口。宋寧雪那句“他要是想說會告訴我們的”像魔咒一樣在腦子裏循環播放。

他盯著試卷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松開,反覆咀嚼著措辭。

最終,像是破釜沈舟般,他挑了一句自認為最正常的一句話,聲音在寂靜的寢室裏顯得有些突兀:“時間不早了。要不就在這睡吧?如果你不嫌擠的話。”

但是說完尹琛就會後悔了,自己找的借口比抽的題還爛,他有那麽一刻覺得自己腦子有病,留人好像也不是這麽留的。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賀淮只是擡眼看了他一下,那雙疲憊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麽東西飛快地掠過,快得抓不住。

然後,他竟很輕地點了下頭,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嗯。”

賀淮接過尹琛遞來的備用牙刷毛巾,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尹琛的手背,帶來一陣細微的電流感。

他沈默地走向洗漱臺。冰冷的水拍在臉上,稍稍驅散了些許倦意,卻驅不散心頭那團沈甸甸的東西。

之前在相哲,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為了競賽,熬到淩晨兩三點是家常便飯。第二天課堂上撐不住趴下時,老師來辦公室要試卷時也只是象征性地提一句“註意休息”。

他知道,那些關切不過是成績單上的附加品,輕飄飄的,沒有任何分量。當兔子摘下虛偽的面具時,就會變成兇惡的豺狼。那些只看結果的“豺狼”。

他早已習慣。

——

床確實有點小。尹琛幾乎是貼著冰冷的墻壁側躺著,努力在兩人之間留出一道“安全”的空氣縫隙。

賀淮屏著呼吸,盡量不碰到旁邊的人,身體僵硬得像塊木板。

夜很靜,靜得能清晰聽到彼此的呼吸聲,甚至仿佛能聽到對方胸腔裏沈穩有力的心跳。

尹琛的背貼著墻,那點涼意透過薄薄的睡衣滲進來。他忍不住往前挪了一點點,離那堵冰墻遠些,卻似乎……離身後的熱源更近了些。

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關於賀淮的疑問。

他今天到底怎麽了?那種無人傾訴、只能把苦澀咽回肚裏的感覺,尹琛太熟悉了:像十一歲那年,當得知父母再也不會回來的消息時,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那一年是他生命中最灰暗的隧道,漫長到幾乎將他吞噬,他甚至一度被老師懷疑患上了失語癥,那種窒息的孤獨感,他懂。

所以他不想讓賀淮也這樣。

“賀淮?”尹琛睜開眼,聲音很輕,帶著試探,在黑暗中響起,“你睡了嗎?”

空氣安靜了幾秒,才傳來回應,帶著一絲剛被喚醒的朦朧,又像是經過短暫思考後的確認:“沒有。”

勇氣像潮水,漲得快,退得也快。尹琛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指節微微發白。

說啊!問問他!心裏有個聲音在吶喊。可話到嘴邊,卻像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最後只擠出幹巴巴的一句:“睡吧,明天的課,不適合補覺。”

他不是我,我也不是他。

他或許比我勇敢多了,畢竟他那麽有實力。

尹琛在心裏嘆了口氣,那點剛鼓起的勇氣瞬間洩了個幹凈。也許保持沈默,不揭開他的秘密,才是對的。不傾訴,對他才是好的。

時間在黑暗中無聲流淌。直到身旁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確認尹琛已經睡著,賀淮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極其小心地、一點點偏過頭,借著窗外透進的朦朧月光,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毫無阻礙地描摹著尹琛的睡顏。

很精致。

即使光線昏暗,這張臉的輪廓依然清晰得令人屏息。尹琛生得好看,是那種清雋又帶著點疏離感的俊秀。

此刻在睡眠中,他下頜的線條完全放松下來,原本清晰的下頜角隱沒在枕頭的褶皺裏,從耳垂到喉結的線條被重力拉成一道優美柔和的弧線,像月光下流淌的銀色溪流,既有著柔和般的美,又透出一種毫無防備的、驚人的柔軟。

你的眼睛很好看。賀淮的目光近乎貪婪地停留在尹琛緊閉的眼瞼上,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雙總是帶著點倔強和迷茫的眼睛。

所以別讓自己太累。你不需要替任何人擔憂,尤其是我。

別因為我,擾了你自己。

今天發生的所有糟心事,那些冰冷的指責、虛偽的嘴臉、沈重的負擔,瞬間又湧上心頭。

其實有那麽一瞬,在看到他坐在冰冷臺階上等自己的那一刻,在接過他遞來的洗漱用品的那一刻,在感受到他小心翼翼靠近又刻意保持距離的那一刻,賀淮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想把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倒給他。

但是不行,他硬生生把這股沖動壓了回去。

這是我一個人的泥潭,沒必要把他拖進來弄臟。

這份沈重的煩惱和無邊的怒火,他一個人扛就夠了。

能遇見你,賀淮的目光在黑暗中溫柔地描摹著近在咫尺的輪廓,心底湧起一股酸澀又滾燙的暖流,已經是我最大的幸運了。

一直以來,我都這麽認為。

重新閉上眼睛,白天的一幕幕卻如同失控的幻燈片,在腦海裏瘋狂地重疊、交織、翻騰。

那些陌生的面孔、冰冷的文件、虛偽的關心……像無數片沈重的、帶著尖刺的樹葉,鋪天蓋地地朝他砸落下來。

他無處可逃,只能沈默地站在原地,任由它們將自己掩埋。

一個與孤兒無異的人。賀淮的嘴角扯出一個無聲的、自嘲的弧度。好像也沒什麽。反正也活下來了。

這一夜,時間仿佛被黏稠的黑暗拉長,在寂靜中無聲地爬行。

尹琛的意識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界反覆拉扯,直到後半夜才真正墜入一片模糊不清的夢境碎片裏。

而對賀淮而言,身旁那人清淺卻真實的呼吸聲,像羽毛般若有似無地拂過耳際,與他腦海中洶湧翻騰的冰冷記憶激烈碰撞。

這份近在咫尺的溫熱存在,此刻竟成了最清晰也最灼燒神經的感知——是溺水者望見的浮木,也是烙鐵貼近皮肉的距離。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那些被刻意塵封的往事,在夢的混沌邊界再次被粗暴地撕開,如同散落一地的碎玻璃,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拼湊起來。

一幕幕場景,如同按下快門的相機,帶著冰冷的清晰度,毫無保留地投射在意識的幕布上。

——

“我告訴你,你就是個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徐鵬博粗嘎的嘶吼帶著濃重的酒氣,腳邊是碎裂的酒瓶玻璃渣。

他面前,一個不過五六歲的男孩,小小的身體僵硬地站著。

稚嫩的臉上布滿了新鮮的劃痕,血珠正爭先恐後地從傷口滲出、蜿蜒。可男孩沒有哭。

那雙過於早熟的眼睛裏,沒有任何屬於孩童的驚懼或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的冰冷。仿佛那汩汩流下的不是他自己的血。

他擡起手,用同樣沾著血汙的小手,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抹去臉上的血痕,動作帶著一種令人心顫的麻木。

徐鵬博看著小孩這副模樣,非但沒有絲毫憐憫,反而被激怒了,聲音更加刺耳:“你這雜種!活該你媽不要你!”

男孩依舊沈默,只有那雙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的小手,洩露了被壓抑到極致的某種東西。

耳邊是男人毫無邏輯的、充滿惡意的謾罵呵斥。畫面在令人窒息的汙濁中逐漸模糊、拉遠,最終被黑暗吞噬。

畫面越來越遠,直到消失不見切換到另外一個場景。

“明天去一趟學校,老師找你。”說話的是一個少年,身形修長但單薄,他站在沙發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上面爛醉如泥的男人,語氣冷的像冰。

男人毫無反應,過了好幾秒才勉強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口腔裏噴出濃烈的酒臭,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個字:“滾。”

少年似乎早已料到,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是用更冷的調子重覆:“這是通知,你沒有拒絕的權力。”

這句話像火星濺進了油鍋。男人猛地暴躁起來,在沙發旁胡亂摸索,抓起一個空酒瓶就要砸過來!

然而他手臂剛揚起,瓶子還未脫手,少年已迅捷地欺身上前,一把攥緊了他的衣領,迫使他狼狽地前傾!

少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鄙夷:“明天去了,乖乖簽字。我可以考慮不把你幹的那些,齷齪事,抖出去。”他刻意停頓,每一個字都淬著冰,“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酒意瞬間被驚懼驅散了大半。男人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

少年沒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道:“明天下午四點,校門口。我要看到你。不然,” 他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我想,牢房裏的床位,也不差你一個。”

少年說完,嫌惡地松開手,轉身就走,背影決絕。只剩下男人癱在沙發上,像一灘爛泥,驚魂未定地消化著這突如其來的威脅。

畫面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後撤,記憶再如洪水般爭先恐後的湧來。

映入眼簾的是下著雨的清晨,地點是在國外的一個大教堂裏,空氣裏彌漫著哀傷和濕冷,入目皆是壓抑的黑白兩色。

教堂中央,覆蓋著層層白花的棺槨即將被送走。周圍是此起彼伏的、壓抑的啜泣和掩面痛哭的人們。

唯獨離棺槨最近的那個撐傘的少年,站得筆直,面無表情。周遭的悲痛欲絕仿佛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厚壁。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嘴角在無人註意的陰影裏,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向上扯動了一下——一個充滿了無盡譏誚和冰冷的弧度。

這環境裏的悲傷,與他格格不入到了極點。

畫面無縫銜接,周圍沒有奇奇怪怪的人,有的只是在北京的那棟小宅,華麗而又堂皇。一位少年和一位穿著得體的中年男子站在那所宅子前。

“你今天也去參加你母親的葬禮了。如果你,”一個穿著考究、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溫和與小心翼翼的試探。

話未說完,就被對面的少年冰冷地打斷,他直接問道:“徐琳恩的事,你是怎麽處理的。”

“誰?” 這突兀的質問讓男人明顯楞了一下,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躲閃。

他很快調整好表情,試圖將話題拉回預設的軌道:“把你留在那種地方,確實是我們的重大失職,我們也很痛心。但你也不能這樣對父母說話,我們畢竟是,”

賀淮側過頭,目光銳利地斜睨著他,那眼神裏的冷意讓男人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少年再次打斷,聲音清晰地吐出那個令人作嘔的事實:“徐鵬博強///…女幹的那名女生,徐琳恩。”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男人臉上那層偽裝的溫和終於裂開縫隙,露出難堪和一絲惱怒。

他似乎無法理解賀淮為何執著於這件“不相幹”的事,心底仍固執地認為父子關系尚有轉圜餘地,認為自己只是一時疏忽釀成了小錯,遠不至於走到形同陌路的地步。

他強壓下情緒,帶著一種施舍般的妥協口吻說:“我給那家人足夠的賠償了,也給了封口費。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也明白你這些年……受苦了。徐鵬博會受到法律嚴懲的。所以你能不能,”

“不能。”賀淮的回答幹脆利落,斬釘截鐵。忍耐終於到達極限,他說完這兩個字,不再給男人任何表演的機會,轉身就走,決絕的背影消失在華宅雕花鐵門的陰影裏。

畫面環環相扣,最後一個場景是在雲淩的辦公室裏。這裏有董涵,有賀淮,也有先前的那名衣冠整整的男人。

董涵坐在辦公桌後,神色嚴肅。她對面坐著賀淮,旁邊是那個衣著體面、此刻卻顯得有些局促不安的中年男人。

董涵見賀淮進來,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賀淮,你父親今天來,是提出要為你辦理退學手續,接你去國外。這件事,我需要向你本人核實一下意見。”

賀淮沒有坐下,反而將椅子拉得離男人遠了些。他強壓著翻騰的厭惡,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只是看向男人的眼神充滿了荒謬的譏諷:“我什麽時候多了個父親?這麽重要的事,怎麽沒人提前通知我這個當事人?”

賀淮的禮貌在此刻更像是一層緊繃的盔甲。他極少有的耐心在此刻蕩然無存,支撐他站在這裏的唯一念頭,就是徹底斬斷這些糾纏了他十幾年、如同附骨之疽的爛事。

尹琛遞來的那點暖意,此刻成了他抵禦這惡心漩渦的唯一支柱。

董涵的表情瞬間變得極為尷尬。這明顯不是溝通好的家事,而是充斥著難以調和的矛盾。

辦公室的空氣凝固了。

——

正如尹琛所料,第二天的課程排滿了主課,走廊還時不時走過巡查老師,目光銳利,根本找不到一絲補覺的空隙。

賀淮頂著黑眼圈走進教室,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大半精氣神。

昨夜的夢境如同酷刑,將他深埋的傷疤重新撕開,加上睡眠嚴重不足,身心疲憊到了極點,那兩團青黑在蒼白的臉上顯得觸目驚心。

這夢做得真夠亂七八糟的。賀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自嘲。可這不就是堆砌我生活的破爛碎片嗎?有什麽好亂的?

課間,他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將冰冷刺骨的自來水狠狠拍在臉上,試圖驅散那份沈重的困倦和心底翻湧的陰冷。

冰涼的水珠順著下頜滴落,他擡起頭,看向鏡子裏那張寫滿疲憊和疏離的臉。

鏡中人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這才是原本的我吧?賀淮想。

那個被生活磨礪得堅硬、冰冷、對一切都充滿防備和不信任的賀淮。

他早已習慣將自己的經歷輕描淡寫地打包封存,一句“沒什麽”就試圖帶過。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些事若攤開在陽光下,落在任何一個“正常人”身上,都足以成為無法承受的災難。

可他偏偏活下來了,用一種近乎孤狼的方式。

這種環境像一層厚厚的繭,將他的性格包裹得越來越孤僻,越來越抗拒與人建立真正深入的聯結。

在過去的老師同學眼裏,他就是一個“家庭環境極差”、“性格惡劣”、“無人管束”、甚至被直接貼上“精神疾病”標簽的異類。

對於“有娘生沒娘養”這類標簽,賀淮早已麻木。因為這就是血淋淋的事實,他無從辯駁,也懶得辯駁。

對他而言,僅僅是“活著”本身,就已耗盡全力。

勤工儉學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維持這具軀殼運轉的方式。在任何地方,他都是那個格格不入的“特例”,是旁人避之不及的“麻煩”。

直到那一天——一個身影毫無預兆地闖進他灰暗的世界,帶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明亮和坦率,對他說:“賀淮,交個朋友吧,你很有意思。”

那一刻,賀淮感覺他小心翼翼構築起來的、關於人際關系的所有冰冷認知,都在那個笑容和那句直白的話語前,轟然崩塌。

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陌生的慌張。

他笨拙地、試探性地伸出手,嘗試去觸碰那份他從未奢望過的暖意。

好在,結果不壞。

從那一天起,他堅持下去的理由,在生存的掙紮之外,悄然多了一條更明亮、也更沈重的砝碼:因為你,我才開始覺得,自己或許並非全無價值。

在某一年,在那個六一節突兀闖入他生命的小孩,成了他貧瘠荒原上唯一的光源,哪怕那個小孩早已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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