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
關燈
小
中
大
心安
考完後的幾天過得飛快，班裏大部分人都已和賀淮混熟，連小群也把他拉了進去。
尹琛推開家門時，溫暖的飯菜香氣撲面而來。趙瑤珍正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慈祥的眉眼。“回來啦？快洗手吃飯。”
尹琛心頭一暖，應了聲“好”。無論何時，推開這扇門，總有一盞燈為他亮著，有一個人為他備好熱飯。
即使有時，這個人會忘記他是誰。而空氣裏彌漫的飯菜香和家的氣息，就是此刻最真實的幸福。
飯後，尹琛照例陪著趙瑤珍在小區公園散步。
夕陽熔金，將婆孫倆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們沿著熟悉的小徑慢慢走著，走累了便坐在長椅上。
晚風輕柔，吹散了白日的喧囂。尹琛側耳聽著奶奶絮絮叨叨，講著今天下午打麻將的“驚險”經歷。
“……差點就輸錢嘍！那副牌，眼看就要點炮，結果啊，被我摸到個關鍵張，一下子扭轉乾坤！”趙瑤珍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孩子氣的得意，“最後清算，她們仨一人還給了我幾百呢！”她伸出幾根手指比劃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尹琛先是微微一怔——奶奶很少能完整清晰地回憶這麽近的事了。
隨即，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他忍不住笑起來，順著奶奶的話，語氣裏帶著由衷的讚嘆：“真的啊？奶奶您這牌技、這算力，寶刀不老！不愧是當年搶手的高級教師，風采不減當年！”
趙瑤珍聽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些，卻盛滿了笑意，頗有些驕傲地揚起頭：“那當然！你奶奶我當年在教師界可是搶手的很，你媽媽也是，好幾個學校都……”
尹琛臉上的笑容未變，只是心尖被輕輕刺了一下。
但隨即，那點微痛又被巨大的欣慰覆蓋——這是近幾個月來，奶奶第一次主動地、清晰地提到了有關媽媽的事。哪怕記錯了歸屬，這也是一個微小卻珍貴的進展，像撥開雲霧透出的一縷光。
趙瑤珍的記憶，不知從何時起，像握不住的流沙，起初只是偶爾忘記名字或剛發生的事情，以為只是年紀大了。
後來，遺忘變得頻繁且徹底，再也想不起來；情緒也像九月的天，說變就變；時間在她那裏變得模糊不清，方位概念也時常混亂。
當尹琛意識到這不僅僅是普通的健忘時，醫生給出了那個沈重的名詞：阿爾茲海默癥早期。
那時的他還太小，對這個病的理解僅限於“會忘事”。直到初一的一天，他像往常一樣放學回家，熟練地輸入密碼。
門開了，迎接他的卻是趙瑤珍全然陌生的眼神。她看著他，帶著驚訝和一絲警惕：“小朋友，你是哪裏的？是不是迷路了？”
那一瞬間，尹琛如墜冰窟。他才真正明白，那場奪走父母的車禍，在奶奶心裏烙下了多深的傷痕，那無休止的自責像黑洞一樣吞噬了她的部分記憶，也同樣吞噬了尹琛的內心。
從那天起，“忘記尹琛”成了常態。
奶奶的世界裏，他只是個“無家可歸的孩子”，一次次被好心“收留”，一次次同桌吃飯。
——
散完步回家，趙瑤珍精神尚好，但習慣早睡。尹琛安頓好奶奶，回到自己房間。
他打開手機，找到下午陪奶奶打牌的幾位老人家的聯系方式，一一將錢轉了回去，並附上簡短的感謝。
在輸入金額時，他指尖微頓，最終每人都多轉了一些。這多出的部分，是無聲的謝意，感謝她們陪奶奶演戲，陪她開心，守護著一個老人易碎的尊嚴和片刻的歡愉。
生活這場漫長的劇目裏，善意的謊言是溫柔的帷幕，悄然蔓延，包裹著那些不忍直視的裂痕。
尹琛洗了澡就躺床上了，他刷著視頻，刷到了“如何正確與過去的自己釋懷”這類視頻，回憶又湧上心頭。
為什麽轉教數學了？尹琛不理解為什麽身為語文資深教師的人到最後卻要轉教數學。
自那一天出了事故後，尹琛的數學和語文就一落千丈，最主要的原因是有點厭科。直到初三才慢慢恢覆狀態，以他的正常水平來說的話那也是沒眼看。
這種慢慢向好的態勢持續了不到一年，被政府的一句“把趙老接進敬老院作為補償”所打破。
手機屏幕上，那個解題視頻無聲地循環了兩三遍。尹琛的目光有點渙散，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機殼邊緣，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腦子裏那些沈甸甸的東西，像攪不開的墨。
“嗡——”手機震動起來，是陳軒。
“琛哥，五排缺一，速來！”陳軒的聲音帶著一貫的咋呼勁兒，像一根扔進死水裏的樹枝。
如果那些不好的回憶真能像灰塵一樣，被風一吹就散幹凈，該多好？
尹琛喉嚨有點發幹，手指在掛斷鍵上懸停了半秒，最終還是按了接聽。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點悶：“算了，你們先開吧，我這還有點題沒刷完。”
“行吧行吧！” 陳軒答應得幹脆利落，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招呼其他人的聲音，背景音瞬間熱鬧起來，電話也斷了。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只剩下那個沈默循環的視頻。
尹琛剛想硬著頭皮再點一次播放，手機頂端就彈出一條新消息，來自賀淮：真不來？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有重量似的。尹琛看著那行小字，指尖懸在鍵盤上方。
他刪掉了下意識打出的“什麽”，猶豫了一下，重新敲道：開了沒？沒開的話，拉我。
幾乎是同時，賀淮的回覆就跳了出來：沒開。
尹琛進了游戲就秒進組隊，一進來聽到的就是亂哄哄的語音，吵吵嚷嚷。
陳軒看見他進來，松了口氣：“四個人帶支賦你一個，如果這都帶不動那你退游吧。”支賦興奮地嚷嚷著躺贏，許渺在一旁潑冷水。
……
幾局游戲下來，除了吵和個別下飯操作，還算順利。
但尹琛很快註意到，賀淮的經濟高得離譜，把對面最高都拉開了近三千，打得異常穩健，幾乎像在打單機。更讓他意外的是，賀淮的聽筒圖標是暗的——他壓根就沒開過。
難怪這麽安靜。尹琛心想。
耳邊隊友還在為K頭爭辯不休，有人求誇獎：“看我剛剛那波繞後帥不帥！”
“帥雞毛，你那明明就是被張飛轟到後面的！”
“這波團要是沒有我的誘引，那很難贏的啊，都不知道誇我！”
尹琛實在憋不住，笑著開麥：“滾吧，我們四打五，你死前也不知道吃個大，全讓給我吃了。”陳軒剛附和一句，尹琛就把聽筒關了。
他邊刷怪邊給賀淮發信息：行。
結果信息剛發出去一秒，賀淮的語音通話請求就彈了出來。
尹琛：“……”這人是不是守在聊天界面？他接得倒快。
賀淮的聲音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傳來：“平時跟他們打也沒見這麽能說，今天話怎麽這麽多？”
尹琛操作著角色，隨口道：“之前不熟，矜持點正常，現在熟了自然就放開了。”話落，他順手給賀淮打了個信號。
賀淮沒繼續那個話題。
“語言的魅力是無窮的”他不自覺的想到了語言學習的那本書的第一面標語。
看來多讀點書確實是有用的。
賀淮沒接話，只是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通過耳機清晰地鉆進尹琛耳朵裏。
接著，賀淮的聲音慢悠悠響起，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探究：“把我的存在藏了一年，挺能藏的啊班長。”
尹琛的手指猛地一頓，屏幕上的角色瞬間僵在原地。耳尖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一層殷紅迅速蔓延開。直到野怪的攻擊快把血條清空，他才猛地回神，狼狽地操作起來。
他從未想過坦白。賀淮的光環太強，像帶著引力，讓尹琛忍不住好奇，卻也下意識地……藏起這份關註。
尹琛操縱角色去中路吃了個血包，聲音故作鎮定：“沒藏，是他們自己眼瞎沒腦子看不出來。”
賀淮在那頭似乎又低笑了一聲，沒再追問，兩人默契地投入下一波支援和團戰。
——
十幾把游戲下來，他們倆如同戰場上的雙箭頭，默契配合，幾波關鍵團戰都由他們主導，帶著隊伍贏多輸少。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支賦最先熬不住下了線，開黑結束。
賀淮看了眼時間，快零點了。本說要掛電話，但尹琛精神正好，兩人便繼續聊了下去。從游戲覆盤到路邊一根長相奇特的樹枝，話題天南地北，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他們一開始是在聊游戲的，但是不知怎麽的話題不知怎的，轉了個大彎。
電流聲裏傳來紙張翻動的輕響，賀淮的聲音裏帶著點認真和不易察覺的笑意：“尹琛，我們來打個賭。”
“大晚上發什麽神經？”尹琛咬碎嘴裏糖葫蘆，含糊道：“賭你敢不敢現在下樓買宵夜？”
“賭我能讓你數學期中上140，只少不會再讓你錯無腦題了。”賀淮的聲音漫不經心，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執拗。
區區140，期中給你考個150都不成問題。
“說什麽呢，我這叫戰略性放棄。”尹琛把長簽扔進垃圾桶，安靜幾秒繼續道：“行啊，要是我考到了，”
他瞥見桌面上堆成小山的數學試卷，笑道：“你就去參加英語演講比賽，當著全校面朗誦《少年維特之煩惱》。”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突然溢出輕笑：“成交。不過我的補課費很貴，”，賀淮故意壓低聲音，“每走神一次，就得多聽我講半小時題。”
話題不知怎的又飄了。尹琛打著哈欠切換界面，眼皮開始打架時，賀淮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其實我一直討厭英語。”
“？什麽？”尹琛的手機差點砸在臉上，你這個英聯大佬說討厭英語？怕不是發燒燒糊塗了？
只有電流聲在蔓延。正當尹琛要開口追問，賀淮突然說：“晚安。”不等他回應就掛斷了電話。
忙音刺耳，尹琛盯著黑掉的屏幕發怔。
窗外竟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絲纏在窗戶上沙沙作響。他想起去年英聯時，賀淮還穿著外省市的校服，站在領獎臺的最高點，那時候的他如明日一般耀眼。
“靠，他有病？”他把手機塞進枕頭。
窗外的路燈透過雨幕，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他突然能想象到賀淮說“不喜歡英語”時，那雙突然暗下去的眼睛。
他放棄思考原因，蓋被熄燈一氣呵成。
五分鐘後，腦子無比清醒。
尹琛：……服。該睡的時候不睡，不該睡的時候死困是吧！
強制關機失敗，翻來覆去半小時，睡意全無，清醒得能爬起來刷套卷子。
腦子裏反覆回響的，全是賀淮那句無厘頭的話。
不喜歡英語卻學得頂尖，拿了大賽冠軍；說喜歡數學，數學……也確實強得可怕。
賀淮這人，有點怪。尹琛不止一次這麽覺得。哪裏怪？他說不上來。
總覺得賀淮不像表面上那麽簡單，兩人之間仿佛隔著一層薄紗，他看得見輪廓，卻摸不透底下的真實。
像今晚那句“藏了一年”，那聲意味不明的輕笑，還有這突如其來的“不喜歡英語”……都讓他心裏那點探究欲又癢癢地冒頭。
反正也睡不著，尹琛索性劃開手機。
小群消息還在不知疲倦地蹦，點開一看，許渺正貼了張支賦的戰績圖激情吐槽，沒過兩秒，賀淮的頭像也跳了出來，一句“虛擬世界一日游”精準補刀。
尹琛看著賀淮那行字，沒忍住笑了一聲，指尖在群裏敲下：能躺贏也是本事。
消息剛發出去，屏幕頂端就彈出了賀淮的私聊框：這麽晚了，怎麽還沒睡？
尹琛手指一滑切到私聊，毫不客氣地戳穿：彼此彼此，說晚安的人不也在這兒蹦跶？
那邊幾乎是秒回，一個圓滾滾、一臉無辜的小狗表情包跳了出來，下面還配著行字：【小狗不知道.jpg】
尹琛盯著那張裝傻充楞的貓臉，仿佛看到了屏幕那頭賀淮的表情。
拜誰所賜睡不著，心裏門兒不清？
他手指帶著點洩憤的力道，他冷酷地甩過去一個字：裝。
尹琛發完就想關手機，手機屏幕都已經暗下去了.賀淮就打電話來了，然後手比腦子快，他接了。
……尹琛第N次恨自己的手速。
“睡不著？”電話那頭，賀淮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剛睡醒般的沙啞磁性，尾音懶懶的，卻透著一絲關心：“在想什麽？”
尹琛把手臂墊在腦後，閉著眼：“想你為什麽突然說討厭英語。”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連忙補刀，“順便思考人類為何會有你這種死裝哥。”
賀淮低低笑罵了一聲：“可能是上天專門派我克你的吧。”
“滾你媽的。”尹琛被氣笑了，轉移話題，“不過，你怎麽會想和支賦打游戲的？”
“掛了電話後我也睡不著，本想練練手，他們邀我就去了，閑著也是閑著。結果支賦太他媽菜了……”賀淮開始吐槽晚上的戰況，語氣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他的聲音低沈舒緩，像帶著催眠的魔力。尹琛聽著聽著，意識漸漸模糊。
那些關於數學的煩惱、賀淮的怪異、游戲裏的喧囂……都被這低沈的嗓音推遠。
在賀淮的吐槽聲中，尹琛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放松，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竟沈沈睡了過去。
電話那頭，賀淮又說了兩句，沒得到回應。他停下話語，手機裏只剩下尹琛極輕微的呼吸聲，偶爾夾雜著翻身時被子摩擦的窸窣。
夜風在窗外低吟，樹葉簌簌作響。明月高懸，繁星點綴。
賀淮靜靜地聽著耳機裏傳來的、屬於尹琛的安穩呼吸，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感包裹了他。那感覺如此熨帖，讓他舍不得掛斷。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賀淮的目光落在漆黑的手機屏幕上，仿佛能穿透這冰冷的設備，落在那張熟睡的臉上。
那眼神裏沈澱的溫柔和專註，濃得化不開，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
可這份洶湧的悸動，只敢在寂靜無人的深夜裏，透過一根細細的電話線無聲流淌。
像被厚重窗簾阻隔的月光，明明存在，卻不敢驚擾睡夢中的人分毫。
他怕這光亮太刺眼，會驚醒對方，更怕得到的回應，是徹底的拒絕。
那聲在心底盤旋的、帶著鄭重又無比熨帖的問候，最終只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融進了帶著些許涼意的夜風裏：你好啊，我的鐘子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考完後的幾天過得飛快，班裏大部分人都已和賀淮混熟，連小群也把他拉了進去。
尹琛推開家門時，溫暖的飯菜香氣撲面而來。趙瑤珍正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慈祥的眉眼。“回來啦？快洗手吃飯。”
尹琛心頭一暖，應了聲“好”。無論何時，推開這扇門，總有一盞燈為他亮著，有一個人為他備好熱飯。
即使有時，這個人會忘記他是誰。而空氣裏彌漫的飯菜香和家的氣息，就是此刻最真實的幸福。
飯後，尹琛照例陪著趙瑤珍在小區公園散步。
夕陽熔金，將婆孫倆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們沿著熟悉的小徑慢慢走著，走累了便坐在長椅上。
晚風輕柔，吹散了白日的喧囂。尹琛側耳聽著奶奶絮絮叨叨，講著今天下午打麻將的“驚險”經歷。
“……差點就輸錢嘍！那副牌，眼看就要點炮，結果啊，被我摸到個關鍵張，一下子扭轉乾坤！”趙瑤珍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孩子氣的得意，“最後清算，她們仨一人還給了我幾百呢！”她伸出幾根手指比劃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尹琛先是微微一怔——奶奶很少能完整清晰地回憶這麽近的事了。
隨即，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他忍不住笑起來，順著奶奶的話，語氣裏帶著由衷的讚嘆：“真的啊？奶奶您這牌技、這算力，寶刀不老！不愧是當年搶手的高級教師，風采不減當年！”
趙瑤珍聽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些，卻盛滿了笑意，頗有些驕傲地揚起頭：“那當然！你奶奶我當年在教師界可是搶手的很，你媽媽也是，好幾個學校都……”
尹琛臉上的笑容未變，只是心尖被輕輕刺了一下。
但隨即，那點微痛又被巨大的欣慰覆蓋——這是近幾個月來，奶奶第一次主動地、清晰地提到了有關媽媽的事。哪怕記錯了歸屬，這也是一個微小卻珍貴的進展，像撥開雲霧透出的一縷光。
趙瑤珍的記憶，不知從何時起，像握不住的流沙，起初只是偶爾忘記名字或剛發生的事情，以為只是年紀大了。
後來，遺忘變得頻繁且徹底，再也想不起來；情緒也像九月的天，說變就變；時間在她那裏變得模糊不清，方位概念也時常混亂。
當尹琛意識到這不僅僅是普通的健忘時，醫生給出了那個沈重的名詞：阿爾茲海默癥早期。
那時的他還太小，對這個病的理解僅限於“會忘事”。直到初一的一天，他像往常一樣放學回家，熟練地輸入密碼。
門開了，迎接他的卻是趙瑤珍全然陌生的眼神。她看著他，帶著驚訝和一絲警惕：“小朋友，你是哪裏的？是不是迷路了？”
那一瞬間，尹琛如墜冰窟。他才真正明白，那場奪走父母的車禍，在奶奶心裏烙下了多深的傷痕，那無休止的自責像黑洞一樣吞噬了她的部分記憶，也同樣吞噬了尹琛的內心。
從那天起，“忘記尹琛”成了常態。
奶奶的世界裏，他只是個“無家可歸的孩子”，一次次被好心“收留”，一次次同桌吃飯。
——
散完步回家，趙瑤珍精神尚好，但習慣早睡。尹琛安頓好奶奶，回到自己房間。
他打開手機，找到下午陪奶奶打牌的幾位老人家的聯系方式，一一將錢轉了回去，並附上簡短的感謝。
在輸入金額時，他指尖微頓，最終每人都多轉了一些。這多出的部分，是無聲的謝意，感謝她們陪奶奶演戲，陪她開心，守護著一個老人易碎的尊嚴和片刻的歡愉。
生活這場漫長的劇目裏，善意的謊言是溫柔的帷幕，悄然蔓延，包裹著那些不忍直視的裂痕。
尹琛洗了澡就躺床上了，他刷著視頻，刷到了“如何正確與過去的自己釋懷”這類視頻，回憶又湧上心頭。
為什麽轉教數學了？尹琛不理解為什麽身為語文資深教師的人到最後卻要轉教數學。
自那一天出了事故後，尹琛的數學和語文就一落千丈，最主要的原因是有點厭科。直到初三才慢慢恢覆狀態，以他的正常水平來說的話那也是沒眼看。
這種慢慢向好的態勢持續了不到一年，被政府的一句“把趙老接進敬老院作為補償”所打破。
手機屏幕上，那個解題視頻無聲地循環了兩三遍。尹琛的目光有點渙散，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機殼邊緣，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腦子裏那些沈甸甸的東西，像攪不開的墨。
“嗡——”手機震動起來，是陳軒。
“琛哥，五排缺一，速來！”陳軒的聲音帶著一貫的咋呼勁兒，像一根扔進死水裏的樹枝。
如果那些不好的回憶真能像灰塵一樣，被風一吹就散幹凈，該多好？
尹琛喉嚨有點發幹，手指在掛斷鍵上懸停了半秒，最終還是按了接聽。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點悶：“算了，你們先開吧，我這還有點題沒刷完。”
“行吧行吧！” 陳軒答應得幹脆利落，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招呼其他人的聲音，背景音瞬間熱鬧起來，電話也斷了。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只剩下那個沈默循環的視頻。
尹琛剛想硬著頭皮再點一次播放，手機頂端就彈出一條新消息，來自賀淮：真不來？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有重量似的。尹琛看著那行小字，指尖懸在鍵盤上方。
他刪掉了下意識打出的“什麽”，猶豫了一下，重新敲道：開了沒？沒開的話，拉我。
幾乎是同時，賀淮的回覆就跳了出來：沒開。
尹琛進了游戲就秒進組隊，一進來聽到的就是亂哄哄的語音，吵吵嚷嚷。
陳軒看見他進來，松了口氣：“四個人帶支賦你一個，如果這都帶不動那你退游吧。”支賦興奮地嚷嚷著躺贏，許渺在一旁潑冷水。
……
幾局游戲下來，除了吵和個別下飯操作，還算順利。
但尹琛很快註意到，賀淮的經濟高得離譜，把對面最高都拉開了近三千，打得異常穩健，幾乎像在打單機。更讓他意外的是，賀淮的聽筒圖標是暗的——他壓根就沒開過。
難怪這麽安靜。尹琛心想。
耳邊隊友還在為K頭爭辯不休，有人求誇獎：“看我剛剛那波繞後帥不帥！”
“帥雞毛，你那明明就是被張飛轟到後面的！”
“這波團要是沒有我的誘引，那很難贏的啊，都不知道誇我！”
尹琛實在憋不住，笑著開麥：“滾吧，我們四打五，你死前也不知道吃個大，全讓給我吃了。”陳軒剛附和一句，尹琛就把聽筒關了。
他邊刷怪邊給賀淮發信息：行。
結果信息剛發出去一秒，賀淮的語音通話請求就彈了出來。
尹琛：“……”這人是不是守在聊天界面？他接得倒快。
賀淮的聲音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傳來：“平時跟他們打也沒見這麽能說，今天話怎麽這麽多？”
尹琛操作著角色，隨口道：“之前不熟，矜持點正常，現在熟了自然就放開了。”話落，他順手給賀淮打了個信號。
賀淮沒繼續那個話題。
“語言的魅力是無窮的”他不自覺的想到了語言學習的那本書的第一面標語。
看來多讀點書確實是有用的。
賀淮沒接話，只是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通過耳機清晰地鉆進尹琛耳朵裏。
接著，賀淮的聲音慢悠悠響起，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探究：“把我的存在藏了一年，挺能藏的啊班長。”
尹琛的手指猛地一頓，屏幕上的角色瞬間僵在原地。耳尖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一層殷紅迅速蔓延開。直到野怪的攻擊快把血條清空，他才猛地回神，狼狽地操作起來。
他從未想過坦白。賀淮的光環太強，像帶著引力，讓尹琛忍不住好奇，卻也下意識地……藏起這份關註。
尹琛操縱角色去中路吃了個血包，聲音故作鎮定：“沒藏，是他們自己眼瞎沒腦子看不出來。”
賀淮在那頭似乎又低笑了一聲，沒再追問，兩人默契地投入下一波支援和團戰。
——
十幾把游戲下來，他們倆如同戰場上的雙箭頭，默契配合，幾波關鍵團戰都由他們主導，帶著隊伍贏多輸少。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支賦最先熬不住下了線，開黑結束。
賀淮看了眼時間，快零點了。本說要掛電話，但尹琛精神正好，兩人便繼續聊了下去。從游戲覆盤到路邊一根長相奇特的樹枝，話題天南地北，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他們一開始是在聊游戲的，但是不知怎麽的話題不知怎的，轉了個大彎。
電流聲裏傳來紙張翻動的輕響，賀淮的聲音裏帶著點認真和不易察覺的笑意：“尹琛，我們來打個賭。”
“大晚上發什麽神經？”尹琛咬碎嘴裏糖葫蘆，含糊道：“賭你敢不敢現在下樓買宵夜？”
“賭我能讓你數學期中上140，只少不會再讓你錯無腦題了。”賀淮的聲音漫不經心，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執拗。
區區140，期中給你考個150都不成問題。
“說什麽呢，我這叫戰略性放棄。”尹琛把長簽扔進垃圾桶，安靜幾秒繼續道：“行啊，要是我考到了，”
他瞥見桌面上堆成小山的數學試卷，笑道：“你就去參加英語演講比賽，當著全校面朗誦《少年維特之煩惱》。”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突然溢出輕笑：“成交。不過我的補課費很貴，”，賀淮故意壓低聲音，“每走神一次，就得多聽我講半小時題。”
話題不知怎的又飄了。尹琛打著哈欠切換界面，眼皮開始打架時，賀淮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其實我一直討厭英語。”
“？什麽？”尹琛的手機差點砸在臉上，你這個英聯大佬說討厭英語？怕不是發燒燒糊塗了？
只有電流聲在蔓延。正當尹琛要開口追問，賀淮突然說：“晚安。”不等他回應就掛斷了電話。
忙音刺耳，尹琛盯著黑掉的屏幕發怔。
窗外竟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絲纏在窗戶上沙沙作響。他想起去年英聯時，賀淮還穿著外省市的校服，站在領獎臺的最高點，那時候的他如明日一般耀眼。
“靠，他有病？”他把手機塞進枕頭。
窗外的路燈透過雨幕，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他突然能想象到賀淮說“不喜歡英語”時，那雙突然暗下去的眼睛。
他放棄思考原因，蓋被熄燈一氣呵成。
五分鐘後，腦子無比清醒。
尹琛：……服。該睡的時候不睡，不該睡的時候死困是吧！
強制關機失敗，翻來覆去半小時，睡意全無，清醒得能爬起來刷套卷子。
腦子裏反覆回響的，全是賀淮那句無厘頭的話。
不喜歡英語卻學得頂尖，拿了大賽冠軍；說喜歡數學，數學……也確實強得可怕。
賀淮這人，有點怪。尹琛不止一次這麽覺得。哪裏怪？他說不上來。
總覺得賀淮不像表面上那麽簡單，兩人之間仿佛隔著一層薄紗，他看得見輪廓，卻摸不透底下的真實。
像今晚那句“藏了一年”，那聲意味不明的輕笑，還有這突如其來的“不喜歡英語”……都讓他心裏那點探究欲又癢癢地冒頭。
反正也睡不著，尹琛索性劃開手機。
小群消息還在不知疲倦地蹦，點開一看，許渺正貼了張支賦的戰績圖激情吐槽，沒過兩秒，賀淮的頭像也跳了出來，一句“虛擬世界一日游”精準補刀。
尹琛看著賀淮那行字，沒忍住笑了一聲，指尖在群裏敲下：能躺贏也是本事。
消息剛發出去，屏幕頂端就彈出了賀淮的私聊框：這麽晚了，怎麽還沒睡？
尹琛手指一滑切到私聊，毫不客氣地戳穿：彼此彼此，說晚安的人不也在這兒蹦跶？
那邊幾乎是秒回，一個圓滾滾、一臉無辜的小狗表情包跳了出來，下面還配著行字：【小狗不知道.jpg】
尹琛盯著那張裝傻充楞的貓臉，仿佛看到了屏幕那頭賀淮的表情。
拜誰所賜睡不著，心裏門兒不清？
他手指帶著點洩憤的力道，他冷酷地甩過去一個字：裝。
尹琛發完就想關手機，手機屏幕都已經暗下去了.賀淮就打電話來了，然後手比腦子快，他接了。
……尹琛第N次恨自己的手速。
“睡不著？”電話那頭，賀淮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剛睡醒般的沙啞磁性，尾音懶懶的，卻透著一絲關心：“在想什麽？”
尹琛把手臂墊在腦後，閉著眼：“想你為什麽突然說討厭英語。”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連忙補刀，“順便思考人類為何會有你這種死裝哥。”
賀淮低低笑罵了一聲：“可能是上天專門派我克你的吧。”
“滾你媽的。”尹琛被氣笑了，轉移話題，“不過，你怎麽會想和支賦打游戲的？”
“掛了電話後我也睡不著，本想練練手，他們邀我就去了，閑著也是閑著。結果支賦太他媽菜了……”賀淮開始吐槽晚上的戰況，語氣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他的聲音低沈舒緩，像帶著催眠的魔力。尹琛聽著聽著，意識漸漸模糊。
那些關於數學的煩惱、賀淮的怪異、游戲裏的喧囂……都被這低沈的嗓音推遠。
在賀淮的吐槽聲中，尹琛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放松，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竟沈沈睡了過去。
電話那頭，賀淮又說了兩句，沒得到回應。他停下話語，手機裏只剩下尹琛極輕微的呼吸聲，偶爾夾雜著翻身時被子摩擦的窸窣。
夜風在窗外低吟，樹葉簌簌作響。明月高懸，繁星點綴。
賀淮靜靜地聽著耳機裏傳來的、屬於尹琛的安穩呼吸，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感包裹了他。那感覺如此熨帖，讓他舍不得掛斷。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賀淮的目光落在漆黑的手機屏幕上，仿佛能穿透這冰冷的設備，落在那張熟睡的臉上。
那眼神裏沈澱的溫柔和專註，濃得化不開，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
可這份洶湧的悸動，只敢在寂靜無人的深夜裏，透過一根細細的電話線無聲流淌。
像被厚重窗簾阻隔的月光，明明存在，卻不敢驚擾睡夢中的人分毫。
他怕這光亮太刺眼，會驚醒對方，更怕得到的回應，是徹底的拒絕。
那聲在心底盤旋的、帶著鄭重又無比熨帖的問候，最終只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融進了帶著些許涼意的夜風裏：你好啊，我的鐘子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