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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虎穴,又入狼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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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虎穴,又入狼窩

半夜,枕卿卿躺在自己床上神游,突然一陣白光亮起,差點閃瞎她的眼,她一句“臥槽”脫口而出,神魂欲飛,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狀況,又聽見一道天外來音,清幽飄渺,不知是男是女。

“少女,情緣淡薄,且死不悔改。自二十歲後,本尊每日都收你一則願望,昨日看了一看,決定讓你願望成真。且看你日後造化,必惹仇者快親者痛。你也不必留戀於此了。去吧,去吧。”

枕卿卿腦袋發懵,不明所以,那白光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只玉佩掉進枕卿卿手心,那玉佩形狀像朵花,栩栩如生,手感潤澤,令人愛不釋手,上刻有枕卿卿的大名,渾然天成。一陣錐心的刺痛突然傳來,枕卿卿捂住胸口,眼前一黑,直直摔進床鋪,再也沒有醒來。

枕卿卿睜眼時已是天光大亮,她手心仍緊握著那玉佩,她醒來後發現手心已握出紅痕。她眨眼,將玉佩系在腰間。這一低頭,她驚了一瞬。她的衣服十分古樸,質地棉麻,上縫有一些抽象的圖案。她凝眉看了一會兒,又摸了幾下,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和頭發。

還好,臉似乎沒變。她打量周圍,見自己在一片樹林之中,天色亮著,但樹木籠罩之間,並無多少陽光透過來。枕卿卿回憶起那白光之中的神秘嗓音,覺得這世上真有怪力亂神,也是很神奇的一件事情。那怪力亂神還會答應自己的願望,更是神奇。

她正想著,突然之間,樹上跳下來幾個人。這幾個人眼中無一例外都是冷漠的堅決,身穿黑衣,黑布蒙臉,蓄勢待發。枕卿卿察覺有危險,右手按住玉佩,眼神緊張。那幾人並未懈怠,一步一步,緩步探向枕卿卿。枕卿卿凝眉後退。突然,一個聲音傳來:“好了,你們下去吧。”只見從黑衣人身後走出一個華服少年,面容白皙,有幾分精致。他臉上沒太多表情,但看起來沒有惡意。

那少年獨自上前,喊了句:“卿卿。”黑衣人一個個下去了。枕卿卿聽楞了,警惕心卻高高提起。她不動聲色問:“你在叫誰?”誰知,那少年突然笑起來:“當然是叫你啊,枕卿卿。”枕卿卿內心驚訝,面色也改了幾分,卻一言不發,離他又遠了幾步。

那少年看她神情動作,臉色一黑,帶著幾分煩燥:“你可以了吧?這麽多天不回家想幹嘛啊?”這語氣還帶著幾分抱怨。

枕卿卿徹底楞住。什麽回家?這少年和她什麽關系?她忍了片刻,還是開口了:“我是枕卿卿?”少年欲言又止,無語凝噎,走上前來。枕卿卿這次站在原地不動了。

少年近前,身量比枕卿卿高半個腦袋,還是少年人的骨架。枕卿卿莫名覺得自己比這少年成熟一些。枕卿卿繼續開口:“你認識我嗎?”那少年似乎不想再說話了,一味走上前來,面無表情開口:“走吧,先回家再說。”枕卿卿問:“如果我不呢?”

少年人“嘖”了一聲,說:“為什麽啊?都這麽多天了,你就一點也不想我們嗎?”枕卿卿覺得這話太耳熟了,於是問:“你自己來找我的,還是爸媽……父親母親讓你來的?”少年眼底露出一絲難過,很快又變成生氣:“這重要嗎?是爺爺奶奶讓我來的行了吧!”

枕卿卿按住玉佩,開口:“弟弟。”其實她心裏不太確定,姑且試一下。少年輕飄飄“嗯”了一聲,說:“走吧,回家。”

枕卿卿見一猜即中,倒也不驚訝。一個名字浮上心頭,枕卿卿暗想,不會這麽巧吧?

回家路途並不算短,停停走走,又是十日之久。十日,足夠不熟的人開始熟悉彼此。枕小弟的名字尚且不知。枕卿卿發現這弟弟性格比較開朗,但和許多少年人一樣,有時故作矜傲,越是在意什麽,就越是表現得滿不在乎。比如說,他明明很想他姐姐,卻偏偏要說一些不太中聽的話。

這天,他們在一間客棧吃飯,那些黑衣人潛伏在暗處,二人身邊只有一個小廝。小廝叫做小蘭,深得枕小弟的信任,但他叫枕小弟也只是少爺少爺的叫,是以枕卿卿聽不到枕小弟的大名。小蘭對枕卿卿也是尊敬有加,似乎很重視枕卿卿的意見。小蘭打點好餐具和食物,默默站著。枕卿卿看了一會兒,讓他坐下。枕小弟沒說什麽,小蘭就默默坐下了。

沒人說話。半晌,枕小弟開口了:“姐,你最近話又變少了。”枕卿卿說:“是嗎?沒有吧?還好吧?你哪裏看出來的?”枕小弟噎了噎,又先吃了一口飯才說:“就是感覺。”枕卿卿摸了摸玉佩:“還有多久到家啊。”那語氣好像她很想快點到家似的。枕小弟有點無語:“……三天左右吧,你要早這麽想回家,你就別出去這麽久啊。”

枕卿卿沒說什麽。倒是旁邊的小蘭頗有些膽戰心驚地看了看少爺,又看了看小姐。

突然,枕卿卿說:“弟弟,告訴姐姐,你想要什麽禮物。”枕小弟神色莫測,說:“姐,你還是叫我名字吧。”枕卿卿舔了舔嘴唇:“算了吧,你名字太拗口了。”枕小弟於是生氣起來:“拗口個……!那你名字也很拗口嘍!”小蘭在一旁看著,從膽戰心驚變成了無語,這兩姐弟吵起架來,還是那麽幼稚。

枕卿卿說:“吃完了。”也不管名字拗不拗口了,起身上樓。枕小弟在身後“餵——”了一聲,嘀嘀咕咕說:“她又這樣,哪有她這樣的。”

枕卿卿躺在床上,猜測枕小弟的名字也是個疊詞的。但是叫什麽呢?不知道,肯定不會叫“枕蘭蘭”吧?枕卿卿“噗——”的一聲笑起來,在床上兀自笑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枕卿卿睜眼,天光大亮。其實以前她都很少起這麽早,但來到新地方,心底總歸是不安的,連續十幾天都起得很早。枕小弟比她起得還早,似乎也不覺得奇怪。帶上行李繼續趕路。

枕卿卿突然覺得有點奇怪。她來不及抓住那一閃而逝的想法,手已經取下了玉佩,走到枕小弟面前:“這個,看看你的。”枕小弟瞥了一眼,“噢”了一聲,順手從懷裏拿出一塊,幾乎一樣的玉佩。只是那玉佩的形狀雖然也是花,卻和她的不是同一種花。枕卿卿無比自然地接過,先看了看上面的字,再觀察了下玉佩的樣子。“是蘭花。”

枕朗朗挑眉:“是蘭花啊,怎麽了。一直都是啊。”

枕卿卿把玉佩丟進他懷裏:“你怎麽不叫枕蘭蘭算了,這個比較順口。”枕朗朗無語:“你沒事吧。”距離他們幾米遠的小蘭打了個噴嚏。

“我說真的,你看,蘭蘭,朗朗,讀起來都那麽像,你的玉佩還是蘭花。”枕朗朗“呵呵”一聲,不說話了。

但枕卿卿決定要走了,她不打算回這個家了。這事肯定不能和朗朗說,她自己一人跑出去也比較困難。但無論如何,她還是有機會不被發現,自己跑走的。

夜裏,枕卿卿獨自出門,沒人攔著。這些天來,因為枕卿卿的表現,枕朗朗放松警惕,他身邊的人和他如出一轍,以為枕卿卿只是出門買個東西。誰知,枕卿卿就這樣獨自一人潛入了夜色之中,第二天早上都沒回來。

枕朗朗大發雷霆,小蘭也被訓了一頓。枕朗朗咬牙切齒:“她總這樣!有什麽事情總是要離開家裏?真是搞不懂,說一聲再走會死嗎?”小蘭心裏也差不多是這麽想的,勸也勸不出口。

枕卿卿不想回家,這個家很熟悉,又是陌生的,她不想回去。身上的銀錢還有很多,她打算在別的城鎮找份工作,然後一個人住。另一邊,枕朗朗氣消了一些,決定自己先回趟家,至於他任性的姐姐,誰愛找誰找!

天地之大,孑然一身。枕卿卿還是感受到了一絲寂寞,但她也不寂寞,總有千絲萬縷的因緣線繞在她身邊,就算她有一日想要寂寞,她也永世不得解開。那玉佩明明是個活的,過了十幾日卻依然像個死的。枕卿卿只算這玉佩的半個主人,所以它才不願意醒來嗎?枕卿卿還沒想明白。

臺上說書人講得活靈活現:“枕雲山莊的大小姐,枕卿卿,叛逆無匹,從不著家。但小少爺枕朗朗卻是個靠譜的,未及弱冠,便操持家事,井井有條哇。”有人問:“那枕小姐為何不留在山莊呢?她家裏人惹到她了嗎?”“對呀對呀,太奇怪了。枕家從來都是心善,總不會對自己家裏人不好吧?”“他們對別人尚且可以送米送糧,體恤這個體恤那個,怎麽可能對自家人不好?”

說書人聽著,咳了一聲,等空氣靜下來才說:“枕小姐胸有大志……”又有人打斷:“什麽胸有大志。這麽多年也沒看她闖出什麽名堂啊。她就是白眼狼吧。要等她酬了壯志再回家孝敬父母麽?”枕卿卿看了那人一眼,發現有點眼熟。這個發現真是太離譜了。枕卿卿不再看那人,微微低下頭。

“客官別急嘛,聽個故事罷了,聽著好玩就是了。”說書人語氣溫厚。又有人應:“是啊是啊,沒必要生氣。”

但那人卻“哼”了一聲站起來,轉身就走,邊走邊說:“枕卿卿就是個不負責任的混蛋罷了!”說罷身影已經消失。枕卿卿悄悄跟出去,想暗中觀察一下說她壞話的人。那人卻正等在門口,見枕卿卿探頭,神色莫測:“鬼鬼祟祟的……你果然又跑出來了。”看來這人也認識她。

枕卿卿覺得,她很像自己一個朋友。雖然是很久以前的朋友。“王觀玉?”枕卿卿試探著問。那人沒應,只是問:“你剛剛聽見了?”枕卿卿點頭,看來名字是猜對了。枕卿卿一邊和王觀玉說話,一邊驚奇,這世界已經出現兩個她知道的名字了。

枕卿卿問她:“你怎麽也在這裏?”王觀玉理所當然:“我家就在附近,我當然也在附近。你以為誰都像你嗎?”枕卿卿莫名其妙:“像我怎麽了,不像我又如何?”王觀玉面露嘲諷:“你自己心裏清楚。”這天聊不下去了,枕卿卿點了點頭,轉身要走。王觀玉的聲音卻幽幽傳來:“到時候你怕是想回也回不了了。”枕卿卿頓住:“回家?那就不回了。”說完走了。身後沒有動靜。

枕卿卿心想,好不容易來了個合心意的地方,卻又遇見個陰陽怪氣的王觀玉,還瞧不起她。難道這裏也沒法待了嗎?可這裏的飯菜真的很好吃。沒過多久,王觀玉又突然出現,還無比自然地來到她的飯桌坐下。枕卿卿:“……你怎麽又出現了?”王觀玉笑了下:“畢竟不能少了地主之誼。”枕卿卿心想,感情你現在才想起來是吧。你已經把客人煩透了。

王觀玉說家裏請她吃飯,枕卿卿說:“你看我不正在吃嗎?”王觀玉說:“那你今晚去我家住。”枕卿卿說:“你開……算了,我和你很熟嗎?”王觀玉面露不快,但也沒否認:“……你不放心去嗎?沒什麽好糾結的,只是盡地主之誼而已。”枕卿卿心想,你已經把客人煩透了。

枕卿卿連自己家都不回,怎麽會去別人家?她果斷,但委婉地拒絕了:“下次吧,我馬上就走了。”王觀玉:“現在?天都快黑了。”枕卿卿點頭,手不自覺按上玉佩:“嗯。有什麽關系?你回你家去吧。”王觀玉也不強留:“行吧。”末了像是突然想起,感嘆了句:“誰知道下次是什麽時候?你這人……唉。”於是她便走了。

枕卿卿在客棧留著,她當然並沒真的想走,這麽晚了走什麽走。她只是不想去王家。她拿出玉佩,摸了摸,玉佩還是潤澤有彩,沒有破損,也沒有發出令人心動的瑩瑩白光。

第二天,枕卿卿日上三竿才起來。這是她過來之後醒得最晚的一次。她休息得很好,渾身都舒爽。

下樓吃過早飯,她原本打算走了,卻突聞噩耗。“枕雲山莊的老夫人死了。”就是這件事情。枕卿卿知道自己什麽也不能想了,要趕緊趕緊回家。於是她奪門而出,往家的方向疾奔。半路上,她遇見了枕朗朗。枕朗朗面色憔悴,眼睛通紅,一看就是哭過的樣子,臉色都開始灰敗了。看見枕卿卿著急的樣子,又是傷心,又是生氣,責怪脫口而出:“枕卿卿,你為什麽不早點回家呢?奶奶都……”說完好像又要哭。

枕卿卿的胃發涼,不知在和誰說話:“對不起……”接著她又說:“我們快點走吧,快點回去。你本來這時候也該呆在家裏的。你還跑出來找我。”枕朗朗終於哭出來:“你還說我!要不是怕你不打算回來了,我會這時候跑來找你嗎?再說了……”他沒說下去。枕卿卿脫口而出:“我怎麽可能不回去?我怎麽可能這個時候還不回去?”枕朗朗卻狠狠罵她:“你這個時候回來還有什麽用?!奶奶都不在了。你知道她最疼你……”說完淚流滿面。

枕卿卿默然無語,眼角濕了。是啊,奶奶最疼我了。但我沒有見她最後一面。

二人情緒都有些混亂,枕卿卿只盼她弟弟再罵她幾句。一路上兩人沒說幾句話。枕卿卿突然問:“小蘭呢?”枕朗朗沈默片刻:“他留在家裏了。”枕卿卿覺得有些奇怪。枕朗朗說:“奶奶也很疼他的,他也很舍不得……”枕卿卿“嗯”了一聲,沒說話了。

枕卿卿一陣難過,卻開不了口。突然間,她腰間的玉佩發出瑩瑩白光。她的胸口也一陣激痛,讓她喘不過氣,倒在地上。枕朗朗神色一變,趕緊扶住她:“姐你怎麽了?”枕卿卿這才穿過一口氣,卻覺得自己命不久矣了。可能是要回現實世界了。有些遺憾,有些傷感,更多的是解脫。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體內的血液流動著,漸漸變慢,一切都靜下來,連她的內心都不再不安。她似乎看見誰安詳的笑容,於是她也笑了,進入白色的美夢之中。

再一睜眼,果然是現實世界中她的房間。

玉佩懸在半空,綻放出迷人的光芒,枕卿卿有心觸碰,卻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不男不女,飄渺而來:“枕卿卿。誰能料到你有此緣。莊生夢蝶,無盡輪回。你若能記起前塵往事,也很不錯。不過,記不起來也沒事。”

枕卿卿忍不住問:“我做了個夢嗎?夢裏的一切是真的嗎?無所謂了……我為什麽要做這個夢呢?”她一連好幾個問題,那聲音不疾不徐:“你並未做夢,但仍像是做夢。你遇見的人、做過的事、說過的話都是真的。可你一定會覺得那不是你,你不明白你為什麽這麽做,為什麽這樣說……我本以為,你在此間緣分已了了,誰知你還有機緣。”

“什麽機緣?”

“大抵是你痛徹心扉,想要改正?我也不甚明白。”

枕卿卿默然無語,心想,還以為你什麽都該知道,這種事情也不明白嗎?

那聲音仿佛聽見了她的心聲,仍是不緊不慢:“你在此間遇見許多事,可沒有一件讓你心底留痕。你二十歲往後若仍執迷不悟,終將害人害己,與人離心離德。”

枕卿卿一點都不意外這樣的評斷。

“但你在異世走了一遭,頑石一般的心,似乎有波動了。它聞見你的血腥氣,這才醒來,把你帶回來了。”

枕卿卿知道了,“它”說的是玉佩。她沈默片刻,問:“我做了什麽?我什麽也沒做啊。這裏過去多長時間了?”

那聲音卻沒立刻回答。

“……還在嗎?”

玉佩的光暗淡下來,似乎能量耗盡,上面還刻著三個大字:枕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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