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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若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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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若驚鴻

我是回花宮的少主夫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這意味著我有最爽、最安逸、最有保障的人生。我可以無痛、無憂、無慮地度過這一生。盡管我這一生一定會十分十分的窩囊、沒用。但是我這一生可以擁有無數的、淺薄的幸福。

我會很幸福。我會體驗到各種世間難得的東西,見識到世間最美麗的一群人和思想。他們都很強、很美,而且很聰明。好了,接下來,我的故事就要開始了。

我和丈夫相遇那年,是我十七歲。我一個人住在山下的小屋,過著我平淡的生活。我的爺爺那時還健在,而且身體很好。我養了一條小狗,叫做球球,有毛茸茸的白色毛團。我的丈夫叫做花挽客,他被父親的仇人追殺,受了重傷,被上山采蘑菇的我撿到了。於是我把他帶回來,給他療傷治病了。我第一眼看見他時,他整個人都倒在淤泥裏,頭發、衣服全都是臟兮兮的,腹部滲出血絲,慘不忍睹。

帶回我家之後,我給他包紮、給他擦了擦身上的泥巴,才把他擡到床上去。爺爺正在掃落葉,看見我擡回來一個大活人大驚失色,但也沒說把人丟了。我們爺倆一起照顧了花挽客七天七夜。七天之後,他醒過來了。

他一雙眼睛睜開,端的是美麗無邊,因為受了傷半睜不睜,卻更加動人。他皺眉坐起,開口就是:“我的劍呢?”我聽到這話,心裏產生危機感,方才的驚艷被壓下去,決定先穩住他:“別著急,劍在這裏。”又立馬補充:“是我們救了你。”我指著我和我爺爺,急切的樣子落在他眼裏,他不知想些什麽,“嗯”了一聲,又說:“多謝你們,此恩必報。”看上去態度不錯,有種莫名的氣勢。

我忍不住看了看劍,咽了口口水。

他休息了七天,也只是堪堪能坐起來,行動不便。我們勸他再休整一下。他便留下了。接下來的日子裏,就是我們照顧他,沒什麽好說的。

三年之後,爺爺去世了。我跑到山下做起買賣,生意不錯。卻在正月初一那天,被一個陌生人闖進家中,地上的血跡從我的房門綿延到客廳。我嚇呆了,猶豫了一會兒,我把藏在院子裏的錢拿走,準備先去報官兵,到第二天再回來。誰知,一個男人的聲音闖進我的耳朵:“李清瞳。”我的名字!我站住不動,回頭一看,是我房間傳來的。

於是,我立刻打開房門。一個渾身浴血的男人半死不活倒在地上。竟然又是他,是花挽客。

我心頭大震,趕緊扶起來他,聽見他痛苦紊亂的氣息又放慢了動作,給他檢查了下傷口。為什麽,每一次都是我救他。還是,我正好趕上了?我直接在地上給他處理了傷口。我問他:“你還能動嗎?傷口會不會撕裂?”他已經說不出話。我一咬牙,把他抱起來放床上,坐在他床邊神情恍惚。

這是我第二次救他。這次救他,我忽然想起我的爺爺,上次爺爺對我說:“孫女啊,不能亂救人的。外邊太亂了。”這次爺爺不在了。

花挽客的腹部被捅了好多下,實在是棘手。可我打定主意要救他,只能拜托醫館的醫師。他大半夜被我拉來,神色除了困倦,卻沒有怨言。我懇求地說:“爺爺,您一定要救救他。”醫館爺爺看著床上的人,眉頭緊皺:“怎麽傷的這是?”似乎沒在問我,我也答不上來。

還好醫館爺爺醫術高明,最終是穩定下來了。花挽客,許久不見。我簡單為他擦洗,他的臉依然如故,仿佛像昨天遇見的一樣。可我的生活,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這次,他十四天才醒過來。有時候,我覺得時間仿佛回到了過去。可我再也不是那個無憂無濾的我了。

我扶起他,給他餵粥。他默不作聲喝下,說了句:“李清瞳,你變了一些。”我笑了笑:“是嗎?那你也變了。”我看他臉色蒼白,也不好和他多說話,讓他繼續休息。他咳了幾聲,說:“李老爺爺走了。”我楞了下,“嗯”了一聲。他說:“節哀。”我又是一笑,思念之情確實油然而生,但還是讓他:“好好休息,之後再說。”他看了我幾眼,又閉上眼睛。

他半死不活來到這裏,一個月後又是人模狗樣,神采奕奕。我給他買了身普通的衣服,他說要黑色的,我就買了黑色。二十歲的人,長身玉立,面目美麗,望著我時微微帶笑。真是,非常引人註目。

他說:“你又救了我。”我只是笑:“太巧了不是?”沈吟了會兒,我還是說:“這也是你我的緣分吧。幸好救到了你。”他眨了眨眼睛,臉上飛紅一閃而過:“嗯,謝謝你。”我想起他叫住我時喊了我的名字,不由問他:“你不會是知道我在這兒吧?所以才找到我,還叫的我的名字?”似乎被說中了,他不好意思似的笑了笑:“是……很早就知道了。”這我倒是沒想到:“有多早?”

他理了理袖口,似乎在回憶:“之前,去過山裏。沒有看見你和爺爺。”

我大為驚訝。那還真是錯過了。又忍不住想:你離開之後,我以為再無緣分見你,誰知三年之後爺爺去世時,不知為何卻說起了你。可惜,三年來,你沒有來過山裏。三年後才去,方才錯過了。真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但我什麽也沒說。只是說:“為了讓我們不再錯過。你告訴我,你是誰?”他也有些傷感,娓娓道來。

原來,爺爺說的沒錯。不要隨便救人。江湖上的事情,原本與我無關,可現在,與我有關了。回花宮的少主,兩次被刺,兩次都被我救下。上次救人在深山老林,這次卻是在鬧市。遲早會被知道。只是不知,江湖中人,對普通人會報覆麽?我不由在心裏苦笑起來。可是,再來一次,也還是要救他。

我深深看了他幾眼:“花挽客,我之後會離開這裏。不如你告訴我,怎麽去你家?”既然我已經孤身一人,又不想失去他的聯系,那就告訴我他在哪裏,我可以決定去找他或不找他。我也可以決定是入江湖還是離江湖遠遠的。

他亦然深深看我:“你要跟我走嗎?”我楞了,卻很快不由自主點頭。不論是因為他的眼睛,還是因為他這個人,我都想點頭。

我已經二十歲,我當過飯店老板,我十七歲之前在深山老林裏和爺爺一起生活,幹過農活采過蘑菇,還救過一個少主。

二十二歲時,我成了少主夫人。這意味著,我可以擁有幸福。就算是淺薄的幸福,那也是幸福。

江湖中人,當然是武功越強,越受人尊敬。就算是豪門大派,依然以武功為尊。可我,什麽都不會。自然要受到別人的冷眼嘲笑,這沒什麽好奇怪的,我也早就接受,我從現在開始學一些,也算是對自己有個心理安慰。我當機立斷要花挽客教我,可他總是不著家,我要和他一起出去,他就說太危險。誠然,這是事實。然而……

花挽客沒辦法,叫了他表弟教我。他隨後又下山了。明明上個月的傷還沒好全,他卻又下山了。我不由自主地開始擔心,練武也有些心不在焉,恨不得飛到他身邊去。可惜我不會輕功,並不會飛。

表弟柳青衣,是個明白人。他明白我明白的一切。比如,我是個普通人,只是因為受到花挽客喜歡,所以成了地位超然的少主夫人,受到一些人的禮遇,又比如,我是個普通人,我不會武功,所以我要受到許多人的冷眼。我自認是個堅強的人,所以旁人的言語也不算很在意,誰知,花挽客這家夥還真是好啊,給我叫來個表弟,是個喜歡碎嘴子的。

“表嫂好啊。”

“表嫂心不在焉,是在擔心表兄嗎?”

“表嫂未必沒有天賦,可惜……”

我無數次想讓他閉嘴專心教我。可我,不敢。是了,我怎麽會敢呢。我的確如他所言,可惜……旁人的冷嘲熱諷我也未必沒有放在心上,只是我裝作沒聽見罷了。花挽客又總不在,真不知道他娶我幹什麽?生孩子嗎?

想到這裏,我不由怒火中燒,動作大了些。對面柳青衣似乎冷哼一聲,右手一抖,我看不出是什麽招式,身體就不受控制地歪到一邊。半邊身子都麻了,忍不住怒視他,又覺不妥,收回目光起身,最終只能坐在地上。真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呆在這裏。

柳青衣冷眼看我,我在心裏也鄙視他無數次,終於自己站起來了。

我只是等待,等著柳青衣這個“老師”還要我做什麽。他卻又笑起來,笑意不達眼底:“表嫂收拾收拾,明天繼續吧。”說罷轉身走了。

練功哪有那麽容易,練了兩個月,花挽客從山下回來。這次倒是沒帶傷,我松了口氣。自己的身上卻全是傷痕,雖然只是磕磕碰碰的青紫,只是皮外傷,卻也十分酸疼。花挽客似乎有些愧疚,我有些怨言,一時間還沒想好怎麽發作,只是不理他。但兩個月時間太久,還是有些想念他,於是沒有和他冷戰。只是我也學到陰陽怪氣了,故意說給花挽客聽。

“真不知道我在這裏幹什麽呢?除了不被仇家殺了,還能幹什麽?交不到一個朋友,還要被人嚼舌根。真是無聊無奈。”我站在窗子前,故意聽著花挽客的動靜。

他似乎笑了笑,我就怒了,轉過身。發現他是苦笑,於是又緩了臉色。

他問我:“你想要什麽?”我想了想,我原本只是想要他。但如今看來,即使成為少主夫人,我也還是不滿足。我突然發覺自己最滿足的時刻是在和爺爺一起的時光,於是我半晌沒聲,看著他說:“如果能再救你一次就好了。”

他呆住了。我咳了幾聲,問他:“你和你表弟關系很好嗎?”他於是回神:“柳青衣?關系還可以。怎麽了?”

我呵了一聲:“要是你說你和他關系好的話,我一定會……”要是丈夫和他的表弟關系好,卻對我這樣態度,我一定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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