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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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愛你
的確，的確。我喜歡美麗的人。
可我也不至於因為一張臉就對他神魂顛倒吧？
他也更不至於……因為我喜歡他的臉，就如此得意吧。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兩個，也是太奇怪啊。
我是山莊的仆人，也是自己家的大小姐。十六歲生日一過，我就回到家裏。而一回到家裏，我就拜別父親母親，喬裝改扮下山去了。
山下風景雖好，但人情又比山上更加覆雜。一直以來我服侍大小姐，身邊也都是女人，男人們離得遠。剛一下山，卻在客棧裏看見層層疊疊的男人，讓人好不自在，渾身都冒雞皮疙瘩。我只能又匆匆上樓，鉆回自己房間裏。不知是受刺激了還是怎樣，我翻開包袱，一件件數過，才放心去洗澡睡覺。
第二天一早，我決定出門。
可惜，我這次做了個壞決定。
我不該出門的。
如果不出門，我就不會遇到他，也就不會看見他，也不會看見他那張臉。不會對他念念不忘，不會和他說話，和他一起吃飯，和他一起走過許多地方。到最後，還要親口和他說再見。
這都是後話了。不論如何，那天我還是出門了。
期待山下的花花世界，也警惕山下的花花世界。這種矛盾的時候，我就會想起自家小姐。想她初次下山時的感受。
在客棧吃了早飯。我拍拍手，走到集市上。顯眼處有個小攤，賣著釵環，金金翠翠的一片，讓人忍不住停下來多看了一會兒。看見漂亮的東西，我心情愉悅起來。又突然想到：不如小姐的好看。繼而想到：小姐在幹什麽呢？
而身旁一道陰影落下，我轉頭去看。只見來人一身淡金底的月白衫，微微凝眉，細看這攤子上的釵環，像是在尋找什麽。我楞了許久，不記得自己的第一個念頭到底是“好美的人”還是“他在找什麽”。但我記得自己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不好，看楞了。”
他似乎搜尋無果，察覺我的目光，轉頭看了過來。我想，我當時的表情應該很怪，不然他不會一見我的表情，神色突然從警惕變為忍俊不禁。我有些惱，問他：“你是在找什麽嗎？”他收起不太莊重的笑容，卻又微笑起來：“看看而已。”看著他的笑，我問：“那一起看看？”他微訝：“好啊。”
我們轉了一圈，最終又回到最初的攤子。他買了一支金釵收起來，卻並未多看一眼，又拿起一支翠色簪子，問我：“你覺得這支簪子怎麽樣？”我拿過來瞧了瞧，的確不錯，算是攤上數一數二的了，於是老神在在地說：“這簪子做工精巧。和其他這些……呃，很不一樣，送人的話可見心意。”他點點頭：“那就好。”接著就付了錢。
我正想把簪子還他，他卻搖搖頭：“是送給你的。”不知是不是錯覺，那表情和眼神，似乎有些……興味盎然。我楞了，忍不住皺起眉，看他沒在開玩笑，就大方收下。本想也拿出個什麽送給他，卻發現都不是男子的東西。猶豫了會兒，還是掏出一枚白玉指環。
小姐曾送我一塊玉料。我自己做出來的，送出去也頗有底氣。放在手中看了一會兒，直接交他手裏。他楞了楞，笑著接過：“謝謝。”
我們算是交換了信物，成了朋友。我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當晚就提了。
我們隨便晃到一處僻靜地，我隨口道：“你是除妖師？”
他毫不驚詫：“你果然看出來了。”
我哼哼笑了幾聲：“畢竟我的武功也不差。”頓了頓，看他一眼：“那支金釵，就是邪物吧？”他點點頭，將金釵拿出。金釵安靜停在掌心，已經散去了邪氣，依舊是平平淡淡。
他任我看了會兒，語帶笑意：“還以為你會覺得，我拿這金釵送人。”我搖頭：“不會啊。我早看出來你不是普通人。要送這東西給別人，不如給我。”
至少我能解決。
我說得十分自然，他卻不自然起來。
“怎麽了嗎？”
他搖頭，眼睛盯著我手裏的金釵：“沒什麽。”我一楞，趕緊塞回他懷裏：“我可不是要訛你。”他忍俊不禁：“不是這個。算了。”我也在心裏嘆氣搖頭：不知道多久可以問出他是哪裏人。
陳聞、陳聞。這個名字並沒聽過！難道，他並不是什麽成名的除妖師，或者，他比較低調？我看他的實力不一般，在心裏當他是個低調的。
既然在人海中找到了同樣的修煉者，這下山之後的日子也就不再乏味不安了。雖然我此前沒有與男子同行的經驗，可這幾日相處下來，我想，和與女子相處也沒有什麽分別。
只是……我發現自己多了個毛病——總是不自覺盯著他的臉看，直到被喚回神才發現又走神了。這毛病總不見好，不管他叫醒我多少次、我尷尬多少次，下一次我也還是要犯。
每回我還要看著他暗笑，心裏有一團羞恥的火焰燃燒。
我第一次下山除妖，就遇見了值得合作的夥伴。一個月下來，我們總共捉了三只無害的小妖，把它們放回深山老林。還捉來四只害人的妖怪，就地殲滅。從前保護小姐時，也是這樣。雖然後來，小姐也不需要我的保護了。
等今晚的月亮下山，我就要上山了。我們回到原來的客棧，山莊腳下的那客棧。
他見我又盯著他看，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但這回我可不是不自覺的，我是有意盯著他。可能他也看出來了，很淺地笑了一下，也沒問我為什麽這樣。我順勢收回目光，心裏卻在想：從前我也整日看著小姐，卻從沒像這一個月，失了心魄一樣地看著他。
離別在即，即使只是暫時的，我也有些落寞。這次分別不像與小姐、與父親母親的分別，格外難熬，讓我心裏堵得慌。陳聞告訴我，到我要回家的那一天，他就告訴我怎樣找他。現在，是時候讓他說出來了。
可除此之外，我還要很多別的話想說。
我盯著桌子，不知不覺就開口了。
“陳聞……”
好像在自言自語。我也稀裏糊塗，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
他坐在我左邊，聲音不遠不近：“怎麽了？”
我擡起頭看他：“你家怎麽走？”
他楞住，眨眨眼睛，又笑了：“你想問這個？”
我點頭：“是啊。”
不問這個問什麽？你都要走了啊。不對，是我要走了。
“我還要去找你呢。如果不知道你家在哪，我怎麽去找你？”這話讓我自己有些傷感。
陳聞的表情仿佛應我心聲，也淡淡沈寂下來。
月光穿過半掩的窗欞，透進來，灑在桌上。
他笑了笑：“明天告訴你吧。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我看著他，楞住了。
“還有什麽……？”這話又突然又奇怪，卻真要讓我心裏的什麽呼之欲出了。
他的目光微微閃爍，隱隱期待。我還是聽不清心裏的聲音，卻膽大起來。
“要不來我家裏玩吧？”
他聽了又是一楞，隨即忍俊不禁：“嗯……這個嘛、如果可以的話。好啊。”
我瞬間高興起來，笑得心滿意足。不用分別，實在是太好太好了。
不過，他是想讓我問這個嗎？
看他的表情，我想他也暫時不想提了。
飯後照例一起散步。
“陳聞，我跟你說。其實我有兩個家。”踏著月色，我腳步輕盈。
他似乎很感興趣：“哦？兩個家？”但並不見他意外。
“是啊，一個就是我父母在的地方。還有一個……”我眨眨眼睛，想到小姐此時該是在崖邊打坐靜思，不覺一笑，望了望皎潔的月亮。
突然想賣個關子。
“難道你也有兩個？”
陳聞被我突如其來的發問打蒙了，沈默了會兒：“不……我只有一個家。”
他語氣有些低落，像在自言自語。
我有些惱火自己，趕緊接著說：“還有一個——是在鳳梧山莊。”
轉過身看他，眼神盡是驕傲。
陳聞看著我笑了笑。
我還以為他會很驚訝，對他平淡的反應不太滿意。
“你好像早就知道……？”
他也看著月亮：“你根本沒藏過。至少，沒認真藏過。”
這話說得，我像個缺心眼的人。然而，我突然想起，我送他的指環上，還有鳳梧山莊的標志！此時想起，沒有驚恐，只餘一絲尷尬。想著幸好不是給了別人。又想著，要是誰敢拿這個利用我，看鳳梧山莊打得他滿地找牙。
他暗笑，我暗惱。最終還是對視一眼，繼續說話。
“那你要帶我去哪個家呢？”他再次看我，眼神柔和。
我想也不想：“都去。”
隨即忍不住皺眉：“你都不告訴我你家在哪裏。現在我說了，你也該說了吧？”
他笑容慢慢淺了一些，像初見那樣凝眉，仿佛陷入內心的思考。
我耐心等待。
他開口時依然是柔和的嗓音：“下次我也帶你去看看吧。”
“只要你願意。”
他在月下笑起來，眼神如月霜融化，不似凡人。
我呆呆看著。半天找回自己的聲音：“……我當然願意啊。”
那一瞬間，我突然懂得不自覺看他的原因。心裏面縹緲的事物一下被抓在手心，結結實實、沈沈甸甸。
收拾好心情後我再看他。他明明哪裏都沒變，卻又像變了個人，讓我說話間開始掂量自己的話語，想著身上這身青衣好看還是不好看。
他又是怎樣看我的呢？
那一枚金釵、一枚簪子，仿佛在心口隱隱發燙。
我忍不住瞥了眼他的手，夜色下卻看不太清，只能問他：“我送你的指環你放在哪裏了？”
他似乎沒想到我突然問起這個，有些意外，卻很快告訴我：“好好收起來了。總不能一直放在外面。”
“好好收起來了？”我細細琢磨這句話，心裏很高興。
四下無人，夜靜月清，一切都不急於一時。我有意看他的表情，發現他很快看回我。我忍不住閃了一下眼睛，又默默看回去，露出一個笑容。我想，他應當從未見過我這種羞澀的表情，一時間明顯地呆了，過了一會兒也沒有笑。
和我一樣不好意思起來了。
一夜好眠，我做了個淺淺的夢。夢中似乎有月光，還有月下的人。
我睜開眼睛，飛也似地洗漱完，站定在陳聞門前，敲了敲。
過了片刻，他打開門，也早已換好了衣服。
我有些興奮：“帶好東西了嗎？跟我走吧？”他晃了晃包袱，笑著點頭。
先是見過父母，招待陳聞吃了一頓飯，拉了許多家常。我聽著，逐漸無聊，看陳聞卻很認真。把山下帶的禮物給了父親母親，我馬不停蹄地要上山莊。臨行時，父母抱怨說：“一點也不戀家，這孩子。”我憤怒地給了他們一個擁抱，看看陳聞，他有些好笑的樣子。我瞪他一眼，趕緊上山莊去了。
我給小姐帶了許多禮物，都是精心挑選。就算是小姐，也沒去過幾次山下，不過她是懶得去了，和我不一樣。我好不容易出去一次，最惦記的人就是小姐，我買了好幾塊玉料，每個晚上都親手雕刻，終於雕出了幾個花樣。心頭期待著小姐收到禮物時的笑容，還有，她這次打算把禮物放在哪裏呢？我的笑容不自覺就放大，催著陳聞快一些。他無奈地加快腳步，面龐還是幹凈潔白，如玉似月，再次打斷我的思緒。下午，小姐應當是在房裏看書，又或是在演武場練劍，不過，今日日頭不大，也可能跑到崖邊靜坐。誰知，小姐在門口迎接我。她一襲紅衣，穿得正式，見我上來先是一喜，看見陳聞，又是一楞。初見陳聞時，我腦子幾乎空白。後來閑下來想想，這世界上我見過最好看的人，除了陳聞就是小姐。小姐為人矜傲，長相有些淩厲的美，笑起來卻很溫柔，她長發飄逸，不是練功時的樣式，讓我又驚訝又驚喜。
“小姐！我回來了！”我奔過去。
“回來了就好。”她語帶笑意，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又接過包裹給仆人。
我立馬想起來陳聞，回過身：“陳聞，快過來！”陳聞的神情……比較陌生，像小姐面對生人的樣子。他邁步走來，簡簡單單，卻美不勝收。小姐笑得正式，點點頭：“你好。”
“小姐，這是陳聞。我山下認識的……好朋友。”畢竟我們還沒說開，先用了好朋友的名頭。我說完看看陳聞，見他也在看我，臉又紅了。陳聞行了個禮：“見過鳳小姐。在下陳聞，是一名除妖師。”原本小姐的目光淡然，聽到除妖師卻略微瞪大了眼睛，轉瞬即逝的變化。她說：“……除妖師？”看的人卻是我。我不太明白小姐嚴肅的神色，說：“是。我也未曾聽聞陳聞的名字，他是隱居的。”小姐的神色嚴肅，我也跟著語氣嚴肅起來，陳聞對我的話沒有發表意見。想來他確實是隱居的。
小姐的表情又放松了些，回了個禮，大大方方地請他進去。我自然不能勞煩小姐招呼他，而且，一路上這兩人簡短交流幾句之外，就沒說過別的，氣氛頗有些滯澀。連我的話也差點掉地上，我不明所以，只想先把兩人分開再說。在小姐意味深長的目光下，我告退，帶著陳聞去了自己的廂房。“你暫且安置在這裏吧。這可是最好的一間客房了。”陳聞只略看了一眼，神色放松，又有些新奇地問：“山莊對你很好？”我理所當然：“當然。尤其是小姐。”聽聞此言，陳聞莫名看了我一眼，見我不明所以，笑了笑。
我和陳聞一起鋪床，熱火朝天，突然，我想起還有禮物沒送給小姐。心想著與陳聞說一說。坐下喝了一口茶，我小心翼翼地拿出白玉鳳雕、黑玉玄武，還有一塊紅玉雕的海棠花。就靜靜擺在桌上，我看一眼就十分滿意。我托腮看著陳聞，得意問他：“怎麽樣？”他喝了一口茶，睨了一眼桌上的小東西，放下茶盞才說：“這些是什麽？”他笑著，語氣卻沒有喜悅。我心知這些東西又不是他做的，他自然也不會和我一樣興奮如此。我清清嗓子，拿起鳳雕，打算一個個介紹給他。“這些，都是我自己雕的。”他靜靜聽。“這個，是鳳凰。這個，是玄武。這個，是海棠花。”小姐正如海棠花灼灼，盡收萬千權力與風華，奪目如斯。我看了陳聞一眼，他的笑很淡。我疑惑，放下了玉雕，問他：“怎麽了……？你不喜歡聽我講這個？”他笑了笑，搖搖頭。我皺眉看他，他才慢慢開口：“這些都很好看。不過，你是要送給你家小姐嗎？”我聽他讚許，心裏高興：“一猜就中啊！”他看著我，笑容又淡下來：“都送給她嗎？”我沒想到他這麽問，只能回答：“嗯？當然啊。”他的笑容竟完全消失了。我看著不明所以，問他：“你想要嗎？想要我下次也給你做。”他勾勾唇：“那你還不去送給你家小姐嗎？”我尋思他很不高興，卻不知為什麽，一邊又想著是該去小姐那兒了。最終，還是先捏住他袖子：“別不高興啊。下次給你做一個一樣的。”他擡眼看我：“一樣的？”我繼續不明所以：“怎麽了？你不想要嗎？”他嘆口氣：“當然要。但我不要一樣的。”“那你要什麽樣的？都是我做的，就算樣式不一樣，也還是我雕的…… 你不會是嫌棄我的手藝吧？”他突然笑了一聲，接著又斂起笑容。但他笑了，我還是很高興。又說了些話，他好像又正常了。我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我去找小姐了。”他嘆了口氣，說：“去吧。”
小姐坐在房裏看書。我敲敲門。她看見我，笑了，放下了書。我走進房裏，小心翼翼拿出玉雕，放進小姐手心。她仿佛猜到是給她的禮物，已經笑起來，卻看著我等我解釋。我忍俊不禁地說：“小姐，我這次下山，一直想著你。每天晚上都雕這個。我想你會喜歡我做的這些。鳳凰，當然就是小姐。玄武麽……我找了塊墨玉，做這個合適些，而且，玄武也是神獸！海棠花……”我看著海棠花，有些卡殼，小姐“嗯？”了一聲，帶著笑意看著我：“海棠花是什麽？”極有耐心。我繼續說：“海棠花也是小姐。明艷，一眼奪目！”聽聞此言，小姐粲然一笑。果然如海棠灼灼。我也高興地笑了。笑了笑，我突然想起，其實我第一個作品，早就送給陳聞了。他卻疑似嫌棄我的手藝，看我不找他算賬。小姐瞧我走神，問我：“想什麽呢？”我搖搖頭，又說：“想著找人算賬呢。”小姐一聽，眼神訝然，又問我：“誰？有人敢欺負你？”我搖搖頭，有些好笑：“不是不是，怎麽可能！”小姐臉色變了幾變，突然問：“小雲，那個叫陳聞的人，是你什麽人？”小姐顏色肅然，我以為是很重要的回答，也收起笑容：“他是一月前我剛下山那日結識的，本領不俗，與我不相上下，為人也是正直可靠。”我覺著自己是客觀描述，小姐卻很懷疑：“一個月？”但她又嘆：“也是，你也是一個月之前才下山……但是……他真的可信嗎？”我毫不猶豫點頭。小姐的表情卻更難看了。我以為小姐還是懷疑他，立刻保證：“小姐，他只是個隱修，不會有問題的，我為他擔保。”小姐看我一眼，那眼神說不出什麽意味，她沈默下來。我緊張起來，她卻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我呼了一口氣，真誠地望著她：“小姐……”她卻笑著打斷我，臉上有些無奈：“沒事，不是懷疑你。只是……”她的表情有些為難。我緊張地眨眨眼睛。她說：“所以，陳聞是你的朋友？”我沒想到小姐問出這個問題，但氛圍不似之前緊張，我的腦子裏閃過陳聞月下的身影，臉有些紅，猶豫著說了實話：“不……嗯……現在，目前還是。”話音剛落，小姐頓住了，非常明顯的一下。等我擡頭看她，她卻沒什麽異樣，除了，臉色有些蒼白。
“……目前？”小姐看著我。我不明白小姐為什麽突然如此，只覺得緊張：“小姐，你怎麽了？不舒服嗎？”手已經探上她的脈。她楞了楞，任由我探脈。沒有任何問題。小姐的臉色逐漸從蒼白恢覆，眼神有些楞，我看得心疼。“小姐，到底怎麽了？”我剛剛說了什麽嗎？小姐還是覺得陳聞太可疑了？“小姐，我向你保證……”我正要發誓，小姐卻眉頭一皺，躲開我的手，別開頭：“……不用。別說了。”我僵住。“你去……”她說著又停住。
我哪也不去，依然盯著她。過了一會兒，小姐終於看我，表情也恢覆了常態。“小雲，你喜歡上他了？”小姐總是想問什麽就問什麽，而我總不能撒謊。我沒有猶豫地點頭。小姐在我眼中，再次頓住。她垂下眼睛，神色明明沒什麽變化，卻莫名灰敗。“小姐……？”小姐笑了笑，拿起海棠花玉雕，放在掌心欣賞了許久，這才看我：“小雲，可是我也喜歡你。”
這句話，猶如天崩地裂。我的神色也是天崩地裂。一時之間我思緒混亂，什麽都想不起來，什麽都想不起來。直到腦子裏“轟——”的一聲結束了，我的嘴張合幾次，話語才從口中蹦出來：“小姐。對不起。”我想了很多，但我只能給出這個回答。小姐一時之間表情有些憤恨，卻沒有看著我。她渾身都開始顫抖，緊緊攥住玉雕，擡頭看我時眼睛裏滿是悲傷：“可是，你才離開我一個月啊。”我不知該說什麽，但我不能離開這樣的小姐，我要等待她冷靜下來。“一個月，你就喜歡上別的人了。可是……”小姐現在的樣子和平時判若兩人，眼裏有淚。“小姐，別哭……”她看我一眼，突然撲上來，抱住我，一動不動埋在我肩膀。我的雙手撫上她的肩，一語不發。“你日日在我身邊，我以為這次也只是小插曲……你很快就會回來的，我從來沒想過……”我不知說什麽，心裏悶得難受：“小姐，我依然是你的仆人。”雖然小姐讓我不要這樣說，可我心裏也知道，而且我樂意。她抱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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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的確。我喜歡美麗的人。
可我也不至於因為一張臉就對他神魂顛倒吧？
他也更不至於……因為我喜歡他的臉，就如此得意吧。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兩個，也是太奇怪啊。
我是山莊的仆人，也是自己家的大小姐。十六歲生日一過，我就回到家裏。而一回到家裏，我就拜別父親母親，喬裝改扮下山去了。
山下風景雖好，但人情又比山上更加覆雜。一直以來我服侍大小姐，身邊也都是女人，男人們離得遠。剛一下山，卻在客棧裏看見層層疊疊的男人，讓人好不自在，渾身都冒雞皮疙瘩。我只能又匆匆上樓，鉆回自己房間裏。不知是受刺激了還是怎樣，我翻開包袱，一件件數過，才放心去洗澡睡覺。
第二天一早，我決定出門。
可惜，我這次做了個壞決定。
我不該出門的。
如果不出門，我就不會遇到他，也就不會看見他，也不會看見他那張臉。不會對他念念不忘，不會和他說話，和他一起吃飯，和他一起走過許多地方。到最後，還要親口和他說再見。
這都是後話了。不論如何，那天我還是出門了。
期待山下的花花世界，也警惕山下的花花世界。這種矛盾的時候，我就會想起自家小姐。想她初次下山時的感受。
在客棧吃了早飯。我拍拍手，走到集市上。顯眼處有個小攤，賣著釵環，金金翠翠的一片，讓人忍不住停下來多看了一會兒。看見漂亮的東西，我心情愉悅起來。又突然想到：不如小姐的好看。繼而想到：小姐在幹什麽呢？
而身旁一道陰影落下，我轉頭去看。只見來人一身淡金底的月白衫，微微凝眉，細看這攤子上的釵環，像是在尋找什麽。我楞了許久，不記得自己的第一個念頭到底是“好美的人”還是“他在找什麽”。但我記得自己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不好，看楞了。”
他似乎搜尋無果，察覺我的目光，轉頭看了過來。我想，我當時的表情應該很怪，不然他不會一見我的表情，神色突然從警惕變為忍俊不禁。我有些惱，問他：“你是在找什麽嗎？”他收起不太莊重的笑容，卻又微笑起來：“看看而已。”看著他的笑，我問：“那一起看看？”他微訝：“好啊。”
我們轉了一圈，最終又回到最初的攤子。他買了一支金釵收起來，卻並未多看一眼，又拿起一支翠色簪子，問我：“你覺得這支簪子怎麽樣？”我拿過來瞧了瞧，的確不錯，算是攤上數一數二的了，於是老神在在地說：“這簪子做工精巧。和其他這些……呃，很不一樣，送人的話可見心意。”他點點頭：“那就好。”接著就付了錢。
我正想把簪子還他，他卻搖搖頭：“是送給你的。”不知是不是錯覺，那表情和眼神，似乎有些……興味盎然。我楞了，忍不住皺起眉，看他沒在開玩笑，就大方收下。本想也拿出個什麽送給他，卻發現都不是男子的東西。猶豫了會兒，還是掏出一枚白玉指環。
小姐曾送我一塊玉料。我自己做出來的，送出去也頗有底氣。放在手中看了一會兒，直接交他手裏。他楞了楞，笑著接過：“謝謝。”
我們算是交換了信物，成了朋友。我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當晚就提了。
我們隨便晃到一處僻靜地，我隨口道：“你是除妖師？”
他毫不驚詫：“你果然看出來了。”
我哼哼笑了幾聲：“畢竟我的武功也不差。”頓了頓，看他一眼：“那支金釵，就是邪物吧？”他點點頭，將金釵拿出。金釵安靜停在掌心，已經散去了邪氣，依舊是平平淡淡。
他任我看了會兒，語帶笑意：“還以為你會覺得，我拿這金釵送人。”我搖頭：“不會啊。我早看出來你不是普通人。要送這東西給別人，不如給我。”
至少我能解決。
我說得十分自然，他卻不自然起來。
“怎麽了嗎？”
他搖頭，眼睛盯著我手裏的金釵：“沒什麽。”我一楞，趕緊塞回他懷裏：“我可不是要訛你。”他忍俊不禁：“不是這個。算了。”我也在心裏嘆氣搖頭：不知道多久可以問出他是哪裏人。
陳聞、陳聞。這個名字並沒聽過！難道，他並不是什麽成名的除妖師，或者，他比較低調？我看他的實力不一般，在心裏當他是個低調的。
既然在人海中找到了同樣的修煉者，這下山之後的日子也就不再乏味不安了。雖然我此前沒有與男子同行的經驗，可這幾日相處下來，我想，和與女子相處也沒有什麽分別。
只是……我發現自己多了個毛病——總是不自覺盯著他的臉看，直到被喚回神才發現又走神了。這毛病總不見好，不管他叫醒我多少次、我尷尬多少次，下一次我也還是要犯。
每回我還要看著他暗笑，心裏有一團羞恥的火焰燃燒。
我第一次下山除妖，就遇見了值得合作的夥伴。一個月下來，我們總共捉了三只無害的小妖，把它們放回深山老林。還捉來四只害人的妖怪，就地殲滅。從前保護小姐時，也是這樣。雖然後來，小姐也不需要我的保護了。
等今晚的月亮下山，我就要上山了。我們回到原來的客棧，山莊腳下的那客棧。
他見我又盯著他看，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但這回我可不是不自覺的，我是有意盯著他。可能他也看出來了，很淺地笑了一下，也沒問我為什麽這樣。我順勢收回目光，心裏卻在想：從前我也整日看著小姐，卻從沒像這一個月，失了心魄一樣地看著他。
離別在即，即使只是暫時的，我也有些落寞。這次分別不像與小姐、與父親母親的分別，格外難熬，讓我心裏堵得慌。陳聞告訴我，到我要回家的那一天，他就告訴我怎樣找他。現在，是時候讓他說出來了。
可除此之外，我還要很多別的話想說。
我盯著桌子，不知不覺就開口了。
“陳聞……”
好像在自言自語。我也稀裏糊塗，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
他坐在我左邊，聲音不遠不近：“怎麽了？”
我擡起頭看他：“你家怎麽走？”
他楞住，眨眨眼睛，又笑了：“你想問這個？”
我點頭：“是啊。”
不問這個問什麽？你都要走了啊。不對，是我要走了。
“我還要去找你呢。如果不知道你家在哪，我怎麽去找你？”這話讓我自己有些傷感。
陳聞的表情仿佛應我心聲，也淡淡沈寂下來。
月光穿過半掩的窗欞，透進來，灑在桌上。
他笑了笑：“明天告訴你吧。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我看著他，楞住了。
“還有什麽……？”這話又突然又奇怪，卻真要讓我心裏的什麽呼之欲出了。
他的目光微微閃爍，隱隱期待。我還是聽不清心裏的聲音，卻膽大起來。
“要不來我家裏玩吧？”
他聽了又是一楞，隨即忍俊不禁：“嗯……這個嘛、如果可以的話。好啊。”
我瞬間高興起來，笑得心滿意足。不用分別，實在是太好太好了。
不過，他是想讓我問這個嗎？
看他的表情，我想他也暫時不想提了。
飯後照例一起散步。
“陳聞，我跟你說。其實我有兩個家。”踏著月色，我腳步輕盈。
他似乎很感興趣：“哦？兩個家？”但並不見他意外。
“是啊，一個就是我父母在的地方。還有一個……”我眨眨眼睛，想到小姐此時該是在崖邊打坐靜思，不覺一笑，望了望皎潔的月亮。
突然想賣個關子。
“難道你也有兩個？”
陳聞被我突如其來的發問打蒙了，沈默了會兒：“不……我只有一個家。”
他語氣有些低落，像在自言自語。
我有些惱火自己，趕緊接著說：“還有一個——是在鳳梧山莊。”
轉過身看他，眼神盡是驕傲。
陳聞看著我笑了笑。
我還以為他會很驚訝，對他平淡的反應不太滿意。
“你好像早就知道……？”
他也看著月亮：“你根本沒藏過。至少，沒認真藏過。”
這話說得，我像個缺心眼的人。然而，我突然想起，我送他的指環上，還有鳳梧山莊的標志！此時想起，沒有驚恐，只餘一絲尷尬。想著幸好不是給了別人。又想著，要是誰敢拿這個利用我，看鳳梧山莊打得他滿地找牙。
他暗笑，我暗惱。最終還是對視一眼，繼續說話。
“那你要帶我去哪個家呢？”他再次看我，眼神柔和。
我想也不想：“都去。”
隨即忍不住皺眉：“你都不告訴我你家在哪裏。現在我說了，你也該說了吧？”
他笑容慢慢淺了一些，像初見那樣凝眉，仿佛陷入內心的思考。
我耐心等待。
他開口時依然是柔和的嗓音：“下次我也帶你去看看吧。”
“只要你願意。”
他在月下笑起來，眼神如月霜融化，不似凡人。
我呆呆看著。半天找回自己的聲音：“……我當然願意啊。”
那一瞬間，我突然懂得不自覺看他的原因。心裏面縹緲的事物一下被抓在手心，結結實實、沈沈甸甸。
收拾好心情後我再看他。他明明哪裏都沒變，卻又像變了個人，讓我說話間開始掂量自己的話語，想著身上這身青衣好看還是不好看。
他又是怎樣看我的呢？
那一枚金釵、一枚簪子，仿佛在心口隱隱發燙。
我忍不住瞥了眼他的手，夜色下卻看不太清，只能問他：“我送你的指環你放在哪裏了？”
他似乎沒想到我突然問起這個，有些意外，卻很快告訴我：“好好收起來了。總不能一直放在外面。”
“好好收起來了？”我細細琢磨這句話，心裏很高興。
四下無人，夜靜月清，一切都不急於一時。我有意看他的表情，發現他很快看回我。我忍不住閃了一下眼睛，又默默看回去，露出一個笑容。我想，他應當從未見過我這種羞澀的表情，一時間明顯地呆了，過了一會兒也沒有笑。
和我一樣不好意思起來了。
一夜好眠，我做了個淺淺的夢。夢中似乎有月光，還有月下的人。
我睜開眼睛，飛也似地洗漱完，站定在陳聞門前，敲了敲。
過了片刻，他打開門，也早已換好了衣服。
我有些興奮：“帶好東西了嗎？跟我走吧？”他晃了晃包袱，笑著點頭。
先是見過父母，招待陳聞吃了一頓飯，拉了許多家常。我聽著，逐漸無聊，看陳聞卻很認真。把山下帶的禮物給了父親母親，我馬不停蹄地要上山莊。臨行時，父母抱怨說：“一點也不戀家，這孩子。”我憤怒地給了他們一個擁抱，看看陳聞，他有些好笑的樣子。我瞪他一眼，趕緊上山莊去了。
我給小姐帶了許多禮物，都是精心挑選。就算是小姐，也沒去過幾次山下，不過她是懶得去了，和我不一樣。我好不容易出去一次，最惦記的人就是小姐，我買了好幾塊玉料，每個晚上都親手雕刻，終於雕出了幾個花樣。心頭期待著小姐收到禮物時的笑容，還有，她這次打算把禮物放在哪裏呢？我的笑容不自覺就放大，催著陳聞快一些。他無奈地加快腳步，面龐還是幹凈潔白，如玉似月，再次打斷我的思緒。下午，小姐應當是在房裏看書，又或是在演武場練劍，不過，今日日頭不大，也可能跑到崖邊靜坐。誰知，小姐在門口迎接我。她一襲紅衣，穿得正式，見我上來先是一喜，看見陳聞，又是一楞。初見陳聞時，我腦子幾乎空白。後來閑下來想想，這世界上我見過最好看的人，除了陳聞就是小姐。小姐為人矜傲，長相有些淩厲的美，笑起來卻很溫柔，她長發飄逸，不是練功時的樣式，讓我又驚訝又驚喜。
“小姐！我回來了！”我奔過去。
“回來了就好。”她語帶笑意，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又接過包裹給仆人。
我立馬想起來陳聞，回過身：“陳聞，快過來！”陳聞的神情……比較陌生，像小姐面對生人的樣子。他邁步走來，簡簡單單，卻美不勝收。小姐笑得正式，點點頭：“你好。”
“小姐，這是陳聞。我山下認識的……好朋友。”畢竟我們還沒說開，先用了好朋友的名頭。我說完看看陳聞，見他也在看我，臉又紅了。陳聞行了個禮：“見過鳳小姐。在下陳聞，是一名除妖師。”原本小姐的目光淡然，聽到除妖師卻略微瞪大了眼睛，轉瞬即逝的變化。她說：“……除妖師？”看的人卻是我。我不太明白小姐嚴肅的神色，說：“是。我也未曾聽聞陳聞的名字，他是隱居的。”小姐的神色嚴肅，我也跟著語氣嚴肅起來，陳聞對我的話沒有發表意見。想來他確實是隱居的。
小姐的表情又放松了些，回了個禮，大大方方地請他進去。我自然不能勞煩小姐招呼他，而且，一路上這兩人簡短交流幾句之外，就沒說過別的，氣氛頗有些滯澀。連我的話也差點掉地上，我不明所以，只想先把兩人分開再說。在小姐意味深長的目光下，我告退，帶著陳聞去了自己的廂房。“你暫且安置在這裏吧。這可是最好的一間客房了。”陳聞只略看了一眼，神色放松，又有些新奇地問：“山莊對你很好？”我理所當然：“當然。尤其是小姐。”聽聞此言，陳聞莫名看了我一眼，見我不明所以，笑了笑。
我和陳聞一起鋪床，熱火朝天，突然，我想起還有禮物沒送給小姐。心想著與陳聞說一說。坐下喝了一口茶，我小心翼翼地拿出白玉鳳雕、黑玉玄武，還有一塊紅玉雕的海棠花。就靜靜擺在桌上，我看一眼就十分滿意。我托腮看著陳聞，得意問他：“怎麽樣？”他喝了一口茶，睨了一眼桌上的小東西，放下茶盞才說：“這些是什麽？”他笑著，語氣卻沒有喜悅。我心知這些東西又不是他做的，他自然也不會和我一樣興奮如此。我清清嗓子，拿起鳳雕，打算一個個介紹給他。“這些，都是我自己雕的。”他靜靜聽。“這個，是鳳凰。這個，是玄武。這個，是海棠花。”小姐正如海棠花灼灼，盡收萬千權力與風華，奪目如斯。我看了陳聞一眼，他的笑很淡。我疑惑，放下了玉雕，問他：“怎麽了……？你不喜歡聽我講這個？”他笑了笑，搖搖頭。我皺眉看他，他才慢慢開口：“這些都很好看。不過，你是要送給你家小姐嗎？”我聽他讚許，心裏高興：“一猜就中啊！”他看著我，笑容又淡下來：“都送給她嗎？”我沒想到他這麽問，只能回答：“嗯？當然啊。”他的笑容竟完全消失了。我看著不明所以，問他：“你想要嗎？想要我下次也給你做。”他勾勾唇：“那你還不去送給你家小姐嗎？”我尋思他很不高興，卻不知為什麽，一邊又想著是該去小姐那兒了。最終，還是先捏住他袖子：“別不高興啊。下次給你做一個一樣的。”他擡眼看我：“一樣的？”我繼續不明所以：“怎麽了？你不想要嗎？”他嘆口氣：“當然要。但我不要一樣的。”“那你要什麽樣的？都是我做的，就算樣式不一樣，也還是我雕的…… 你不會是嫌棄我的手藝吧？”他突然笑了一聲，接著又斂起笑容。但他笑了，我還是很高興。又說了些話，他好像又正常了。我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我去找小姐了。”他嘆了口氣，說：“去吧。”
小姐坐在房裏看書。我敲敲門。她看見我，笑了，放下了書。我走進房裏，小心翼翼拿出玉雕，放進小姐手心。她仿佛猜到是給她的禮物，已經笑起來，卻看著我等我解釋。我忍俊不禁地說：“小姐，我這次下山，一直想著你。每天晚上都雕這個。我想你會喜歡我做的這些。鳳凰，當然就是小姐。玄武麽……我找了塊墨玉，做這個合適些，而且，玄武也是神獸！海棠花……”我看著海棠花，有些卡殼，小姐“嗯？”了一聲，帶著笑意看著我：“海棠花是什麽？”極有耐心。我繼續說：“海棠花也是小姐。明艷，一眼奪目！”聽聞此言，小姐粲然一笑。果然如海棠灼灼。我也高興地笑了。笑了笑，我突然想起，其實我第一個作品，早就送給陳聞了。他卻疑似嫌棄我的手藝，看我不找他算賬。小姐瞧我走神，問我：“想什麽呢？”我搖搖頭，又說：“想著找人算賬呢。”小姐一聽，眼神訝然，又問我：“誰？有人敢欺負你？”我搖搖頭，有些好笑：“不是不是，怎麽可能！”小姐臉色變了幾變，突然問：“小雲，那個叫陳聞的人，是你什麽人？”小姐顏色肅然，我以為是很重要的回答，也收起笑容：“他是一月前我剛下山那日結識的，本領不俗，與我不相上下，為人也是正直可靠。”我覺著自己是客觀描述，小姐卻很懷疑：“一個月？”但她又嘆：“也是，你也是一個月之前才下山……但是……他真的可信嗎？”我毫不猶豫點頭。小姐的表情卻更難看了。我以為小姐還是懷疑他，立刻保證：“小姐，他只是個隱修，不會有問題的，我為他擔保。”小姐看我一眼，那眼神說不出什麽意味，她沈默下來。我緊張起來，她卻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我呼了一口氣，真誠地望著她：“小姐……”她卻笑著打斷我，臉上有些無奈：“沒事，不是懷疑你。只是……”她的表情有些為難。我緊張地眨眨眼睛。她說：“所以，陳聞是你的朋友？”我沒想到小姐問出這個問題，但氛圍不似之前緊張，我的腦子裏閃過陳聞月下的身影，臉有些紅，猶豫著說了實話：“不……嗯……現在，目前還是。”話音剛落，小姐頓住了，非常明顯的一下。等我擡頭看她，她卻沒什麽異樣，除了，臉色有些蒼白。
“……目前？”小姐看著我。我不明白小姐為什麽突然如此，只覺得緊張：“小姐，你怎麽了？不舒服嗎？”手已經探上她的脈。她楞了楞，任由我探脈。沒有任何問題。小姐的臉色逐漸從蒼白恢覆，眼神有些楞，我看得心疼。“小姐，到底怎麽了？”我剛剛說了什麽嗎？小姐還是覺得陳聞太可疑了？“小姐，我向你保證……”我正要發誓，小姐卻眉頭一皺，躲開我的手，別開頭：“……不用。別說了。”我僵住。“你去……”她說著又停住。
我哪也不去，依然盯著她。過了一會兒，小姐終於看我，表情也恢覆了常態。“小雲，你喜歡上他了？”小姐總是想問什麽就問什麽，而我總不能撒謊。我沒有猶豫地點頭。小姐在我眼中，再次頓住。她垂下眼睛，神色明明沒什麽變化，卻莫名灰敗。“小姐……？”小姐笑了笑，拿起海棠花玉雕，放在掌心欣賞了許久，這才看我：“小雲，可是我也喜歡你。”
這句話，猶如天崩地裂。我的神色也是天崩地裂。一時之間我思緒混亂，什麽都想不起來，什麽都想不起來。直到腦子裏“轟——”的一聲結束了，我的嘴張合幾次，話語才從口中蹦出來：“小姐。對不起。”我想了很多，但我只能給出這個回答。小姐一時之間表情有些憤恨，卻沒有看著我。她渾身都開始顫抖，緊緊攥住玉雕，擡頭看我時眼睛裏滿是悲傷：“可是，你才離開我一個月啊。”我不知該說什麽，但我不能離開這樣的小姐，我要等待她冷靜下來。“一個月，你就喜歡上別的人了。可是……”小姐現在的樣子和平時判若兩人，眼裏有淚。“小姐，別哭……”她看我一眼，突然撲上來，抱住我，一動不動埋在我肩膀。我的雙手撫上她的肩，一語不發。“你日日在我身邊，我以為這次也只是小插曲……你很快就會回來的，我從來沒想過……”我不知說什麽，心裏悶得難受：“小姐，我依然是你的仆人。”雖然小姐讓我不要這樣說，可我心裏也知道，而且我樂意。她抱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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