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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鬼門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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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鬼門關(三)

茫茫暗色世界中,唯有一抹紫色熠熠生輝。

就在顏綺眨眼間,她竟被吸入包裹著黑洞的空間裏來。

她身上的色彩未被吸收,在這片世界中異常顯眼。

顏綺站在一顆顏色盡失,灰敗枯木下,揚起下巴去瞧數百米高的黑洞。

“無瑰。”

肩膀倏然被拍了一下,顏綺瞬間出手,長鞭後甩,卻精準被身後之人抓住。

相思妒一臉沈靜,頗有閑心捏了下鞭尾化出的蛇頭,笑道:“我等你很久了。”

見是她,顏綺默默撤回長鞭,冷聲道:“你叫我來此,目的為何?”

“很快你就知道了。”話音剛落,她就拽著顏綺猛地沖進黑洞。

顏綺對她心有防備,但沒想到她連一點虛與委蛇的意思都沒有。

掉進鬼門關,她喚出重劍揮出一招,下一秒卻被另一道無堅不摧的劍意擋住,隨後被人接住。

“欸,顏綺,你也掉進來了?”如此沒心沒肺的調調,除了曲詠顏綺再也想不出第二個人。

一扭頭,果然曲詠也在,剛剛就是她接住自己的劍招。

視線往前一看,相思妒像早就演練過千百次,穩穩落地,和何安站在一起。

顏綺感到頭疼,“你們都在這兒?”

就是說,相思妒早知道他們失蹤在這?

其他幾人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這片純黑空間陡然亮起一道白色。

隨即,一只眼睛在半空中睜開,猩紅暴戾,不知埋了多少年的怨氣的眼睛,直勾勾看過來。

“顏無瑰,曲不盡,都在這兒了。”

眼睛發出雄渾的,鬼叫般的聲音。

“真是好久不見。”

眼睛下面的濃重黑暗中伸出一只大手,不留餘力壓下來。

“咚!”

羅盤上溝溝壑壑的紋路線條發光,變大,一個護盾剎那立地,護在幾人面前擋住眼睛的攻勢。

只聽相思妒冷哼一聲,譏諷道:“你傷了師父,跑出來對付我們,對吧?”

她這一句話刺激到眼睛,本就猩紅的眼更加陰沈森然,有火焰燃燒一般竄起渡劫巔峰的靈力,令那只向下壓來的巨掌,帶著無邊怒火拍下。

顏綺雖然心中有諸多不解,但呼出一口氣還是果斷出手。

惡蛇環住手腕,“錚”的一聲,她和曲詠的劍齊齊出鞘。

“風止!”

曲詠手一招,喚出風止劍靈。

劍靈和修士之間能互相配合,由劍訣操控。

顏綺還未能和自己劍靈配合,此時喚出用處不大,幹脆將多餘的靈力用以三從四得。

何安靈力微薄,在顏綺幾人面前著實不夠看,他咬咬牙,歸寧劍插地,歸一陣使出。

不料上方的眼睛看了可笑的嗤出一聲氣,嘲道:“歸一陣?哈哈哈,小娃,你想用我自創的陣來對付我嗎?”

“什麽?”何安迷茫叫出聲。

那只眼睛猖狂大笑,一點黑霧從眼中跑出,輕而易舉擊潰了何安凝聚起來的歸一陣。

何安再不聰明也該知道這是誰了。

“江淮。”

他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一字一頓說出他的名字。

他們彌仙山,曾經的弟子,靖世仙君收的第一個徒弟,他們的,師兄。

相思妒的羅盤在前頭頂著壓力,她太陽穴冒出點汗液,沒去看那詭異的眼睛,而是緩緩道:

“江淮想把我們困在鬼門關,他的封印岌岌可危,我們必須出去。”

顏綺:“那你為何要把我拉進來?”

江淮所給的壓力太大,顏綺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嘴裏蹦出來的一樣。

“無瑰。”相思妒不說緣由,只是輕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顏綺:“……”她嘆出一口氣,不說話了。

真是造孽。

江淮眼下只能展露出一只眼睛一只手,僅是如此,足以叫他猖獗。

他那只眼睛充滿詭計的轉動,在巨手之後,歸一陣被他使出,浮現在幾人腳底吸食他們的靈力。

“我便讓你見見,歸一陣的真正用法。”

無形的鬼手從陣法下冒出來,尖銳的哭叫聲不絕,把顏綺的小腿抓出幾道血痕。

早在鬼界時,顏綺就見識過江淮所用的歸一陣,他用的陣,主吞噬。

在鬼手扒上來的那一刻,丹田裏的靈力就快速以另一種方式流失,旋即,江淮壓下來的手掌威力更加巨大。

曲詠瞄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她性格直爽,向來喜歡一招定生死。

她和風止劍靈對視一眼,正要出手,相思妒一個閃身攔住她,微不可察搖了下頭,而後雙手掐訣,變化多端。

羅盤就在這一刻放大,同時放大的還有相思妒的修為。

她一襲粉裙,迎著江淮惡意的目光,直直向前,每走一步,她的修為就增進一分。

最終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下,來到了渡劫巔峰。

之前她一直都是渡劫中期的修為,自曲詠認識她起,就是這個修為,從沒有動過。

曲詠以為相思妒是卡在瓶頸期無法再進一步,如今看來,並不是這樣。

相思妒在藏拙,藏倒如今,才完全顯露出來。

她一個人頂住江淮所給的所有壓力,抓回羅盤甩出去時居然給人一種在使劍的氣勢。

“何安!”這過程中她大喊一聲。

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何安聽言,鯉魚打挺跳起來,歸寧劍劃拉一道口子染上自己的血,將劍擲入半空,青色劍身反照出何安視死如歸的神情。

劍尖下插,再度註入靈力,歸一陣浮現。

顏綺身上的力道頃刻卸下,曲詠抓著劍眨巴眼睛看相思妒,一臉艷羨。

曲詠低喃:“我還以為以後我可以保護阿妒了呢。”

顏綺拎著她後退,相思妒既然這時候出手,就是想讓她們保存實力,於是乎,她帶著癡迷於相思妒背影的曲詠退出歸一陣範圍。

何安咽下喉嚨升起的腥甜,裂開嘴角,白牙沾血,映稱他眸裏勢不可擋的光。

江淮的眼睛在黑暗中勃然大怒,上下不自然的震動,他感到自己用出的歸一陣居然,居然比不上這個彌仙山的小弟子!

何安使出的歸一陣是明亮的,璀璨奪目的金黃色,相反,江淮的歸一陣是暗紅的,嗜血殘暴。

何安的歸一陣落地後,江淮從顏綺,曲詠身上奪取的靈力倒回,最終流到相思妒體內。

何安笑著吐出一口血沫,“師父傳授我此陣時,早就命大師兄和我一起改了此陣的幾筆。”

簡單的幾筆直接逆轉了歸一陣的本質。

讓它從汲取,變成反哺。

金色和紅色交織,對抗,最後紅色被吞噬,慢慢消融。

天空上的江淮嘶吼著阻止,奈何一大半的力量還處於封印,除了嘶吼,一無用處。

何安七竅流血,卻還是在笑,歸一陣所吸取的靈力通過他的身體,傳給相思妒。

江淮那只巨眼流出血絲,惡臭味彌漫,衣裳沾上他的血,“斯拉”聲後融化。

相思妒指尖發顫,她似是回憶起什麽,牙齒咬住下唇,咬出深深的血痕。

兩個歸一陣互相抵擋炸開,相思妒所用的羅盤終是無法承受渡劫巔峰的靈力,在振飛江淮手掌的下一秒,也應聲碎裂,化作齏粉。

相思妒本名靈器受損,五臟六腑幾乎碾成肉泥,她只剩下一只手臂,另一只是木質靈器,此刻也在她布滿血絲的瞳孔中,煙塵般離散。

曲詠心中驟停,甩開顏綺上去接住她,抱在懷裏。

“阿妒。”曲詠把住她脈息,緩了口氣,忙不停疊給她送靈力。

手才伸出就被抓住,相思妒費力舉著自己疼到戰栗的手臂,咬牙切齒:“你敢這時候意氣用事,我,我饒不了你。”

何安被顏綺半抱,餵下靈藥安置好。

江淮還沒退去,鬼門關也沒有破開,危險還沒有結束。

可是都這樣了,他們廢了個渡劫巔峰的相思妒,還有使出全力的何安,不過為了對付江淮的一只眼睛和手掌。

這還是只是魔神殘缺的魂魄附身江淮的威力。

顏綺死死瞪著江淮,不敢想千年前的神魔大戰,還有自己母親百年前是如何孤身對付這麽強勁的敵人。

相思妒徹底激怒江淮。

他暴戾陰森,源源不斷的力量從眼睛裏散發出來。

顏綺一手凈殺,一手砯崖,直起身無所懼,她本做好應對江淮的打算,但氣息快散成一團雲煙的相思妒卻笑起來。

“哈?你還要花費力量在我們身上嗎?”

她說一句話就要大喘氣,可她此時神情愉悅至極,笑得暢快,血流了一地,她不管。

“師父說得沒錯,你確實是自私自利只為了自己,養了你那麽久的師父你可以說傷就傷,養蠱人對你也是有情有義,你最後也逼得她自戕。”

“江淮,靖世說的對,你沒有心。”

相思妒止住顏綺即將出鞘的劍,生怕江淮的火燒得不夠旺,添油加醋:“師父養了你那麽久,你就一點感恩之心都沒有嗎?”

顏綺不了解江淮,幾次打鬥中,只感受到他冷血嗜殺的一面,相應的還有他無人匹敵的實力。

她不確定相思妒這般激怒會導致江淮會做出什麽。

幾秒後,詭異的,氣氛安靜下來,連同那無邊湧動的黑霧,都靜謐停滯。

半晌,天空中的巨眼閉上,什麽都沒說,緩緩隱入黑暗。

他走了。

黑霧退散,對方還真想放他們一馬。

顏綺自然不會覺得對方是憑那等同於沒有的仙門弟子情。

那只能是相思妒說的話中有問題了。

壓在頭上最沈重的危險一脫離,顏綺立馬詢問:“如何破解鬼門關。”

相思妒安靜死了一會兒,曲詠急得晃動,叫她腦袋左右搖擺,相思妒沒好氣扇了曲詠一巴掌,道:“江淮不會那麽輕易放過我們。”

“不過眼下他有更關鍵的事要去處理。”

相思妒向來喜歡打啞謎,顏綺幹脆不問。

曲詠是心大的不會問,她本來就關心相思妒失去一條手臂的事,如今本命靈器碎了,修為定要大跌。

她扒拉相思妒半天,也不見有修為下跌的趨勢,“咦”了一聲。

相思妒最是了解曲詠,她一開口就要放什麽屁,相思妒一清二楚。

於是她歇了片刻,道:“那個不是我的本命靈器,只是用的比較久。”

顏綺用靈力探索周圍,鬼門關是直接連通鬼界,他們卻被困在仙界和鬼界的間隙裏,很是奇怪。

“嘖,”顏綺不滿劈出一劍,沒入黑暗,不見影蹤。

“怎麽出去?”

顏綺回頭問,語氣有些煩躁。

“用劍,劈開。”

相思妒給出寥寥幾字。

不得不說,溫曦的丹藥確實好用,相思妒打坐須臾靈力就恢覆一半。

靠著曲詠攙扶,她一瘸一拐站起,對著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施法。

很奇怪,顏綺看著相思妒,漫不經心地想,相思妒用的各種法術,她幾乎沒有見過。

那只能說明她用的都是上古禁術,流傳至今的典籍都沒有記錄下來。

掐決後,剛充沛起來的靈力被吸走大半,相思妒體力不支,倒進曲詠懷裏。

隨著術訣最後一筆落下,四周的迷霧和黑暗都奇跡般散去,潮水似退去。

他們站在虛無中,面前是一扇通天大門。

門純白晶透,上有雲煙繚繞,邪祟難近。

何安:“這是江淮弄出來的?不像啊?”

說著,忍不住伸手去推那扇大門,相思妒喘著氣,想阻止也來不及。

相思妒疑惑怎麽顏綺也不阻止一下,回眸一看,顏綺呆呆註視著那扇大門,嘴唇微漲,像是魘住了。

相思妒直覺不妙,果然,曲詠也是一樣的狀況。

何安把門推開了。

顏綺楞神瞧著前面梳妝的人。

女子冰藍色錦衣,流蘇墜地,側倚於鏡子前,露出美得不可方物的側臉,持一柄木梳,眉眼溫柔,唇角帶笑。

註意到遠處的視線,她偏過頭,笑容愈發明艷,歪頭朝顏綺遞來木梳。

她未置一言,可每一個動作和神情都像是在喚顏綺過來。

耳邊吹拂的風似乎都停滯,她什麽都聽不到,只是怔怔地,懷念地,久久地凝望眼前的女子。

許久,女子見顏綺沒有過來的意思,眉頭稍顰,上下晃動木梳,示意她快點過來。

顏綺明明看著她的目光那麽深情,最後還是搖頭。

她道:“我很想您,阿娘。”

“可是我不能一直呆在這裏。”

女子靜默著,保持同一個動作沒變,她腳底下開出鮮花,一路破開風雪,開到顏綺腳下。

顏綺抿唇,她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為了遲緩她前進的腳步。

神識一被陰森的氣息包裹,她就知道的。

本想一劍破開黑幕般的空間,可是在看到梳妝的人時,還是難耐的斷了接下來的動作,去看看她。

鳳凰神女,雪晏。

那些花開到她面前,簇擁著,像在歡呼著叫她過去雪晏身邊。

顏綺沒動,紫眸中多了點淚光。

她握著砯崖的手攥到泛白,心裏有個念頭叫她過去,快過去。

腳邊綻放的花似乎都在逼迫,纏繞上她的腳踝,密密麻麻的癢意襲來,半推搡地逼她過去。

眼前人和記憶中的還是一樣溫柔,一如她降生時帶來的飄雪,也是溫暖的。

“阿娘,再見。”

顏綺說完,笑著後撤一步,掙開花朵的束縛,輕聲和多年不見的母親道別。

她是神女的孩子,她怎麽可能不愛神女。

她是神女的孩子,她怎麽能困囿於幻境?

於是,她面對雪晏,眼中含淚,思念席卷她,也仍是,後退著道別。

顏綺知道自己的終點在哪裏,為了所愛而戰,死無所懼。

面見神女,不能靠不切實際的幻想。

“有人還在等我。”

話音墜地,顏綺視野裏的景象,宣紙似撕裂,唯獨那遺世獨立的神女,她就在哪裏,為顏綺矚目,用眼神肯定她的每一個做法。

思緒拉回現實,顏綺晃神,略一擡眼,就被眼前一幕驚到。

本就沒有什麽透亮的雲煙繚繞門,它真正的樣子,是嘶吼抓撓的青面獠牙鬼怪,身體容納於門後,龐然沈重,此刻,它正緩緩倒下。

何安和曲詠齊刷刷躺在地上,她前方唯有相思妒屹立,托掌抵著半傾的鬼門。

顏綺蘇醒的速度在相思妒的意料之內,她頭也沒回,單是感到鬼門壓下來的重量有所緩解,就知道是顏綺來了。

她松了一口氣,對著顏綺微微一笑。

顏綺醒後不久,曲詠也醒了,她搖晃腦袋,還有點迷茫。

“咚——”

像古老暮年的時鐘砸下,鬼門再往前傾一步,相思妒和顏綺皆被震得倒退,行動吃力。

“欸?”曲詠回神,正要幫忙,相思妒卻喝止她。

“你用劍劈開它!”

顏綺的聲音和她的一同湧入曲詠耳窩。

“你來幫沒有用,何安不知何時醒來,你劈開它。”

顏綺的想法居然詭異的和相思妒的重合。

曲詠撓下腦袋,有兩個智囊在,她不用想那麽多。

喚出風止劍靈,二人手中各拽一陣飄來的風,嘹亮的劍鳴響徹,風化為劍。

風止乃是上古神兵,是天下第一劍,沒有它劈不開的東西。

砯崖劈不開鬼門關,風止劍卻可以。

據說,風止的上一位主人,所修修蒼生道,也是那人一劍斬落魔神的半片魂魄,在千年前的神魔大戰中做出巨大貢獻。

曲詠持劍,內心平靜下來。

她明白,這不是打打鬧鬧的一劍,不能隨風般肆意,幹脆她就祭出自己最強的殺招。

“你將……”

然而,風止劍在純白空間中聚形,金色的,鋒利的,強悍的劍意在即將凝聚的一刻,滯住。

卡殼般有了潰散的趨勢。

相思妒先前一戰耗費太多力量,後又用一上古禁術直接令真正的鬼門關顯現。

如今這傾斜下來的鬼門,九成的壓力在顏綺身上,她無心去看曲詠發生什麽。

相思妒側眸,一見曲詠劍意紊亂,瞳孔驟縮,撤了自己的力跑過去查看曲詠的狀況。

風止劍靈大喊:“廢物,你怎麽回事?道心怎麽亂了?!”

道心混亂。

四個字猶如一記重錘,不僅砸在曲詠身上,也轟得相思妒神情一挫。

“曲詠,你告訴我,你在幻境裏看到了什麽?”相思妒咬牙切齒,道心亂的是曲詠,她卻比任何人還要在意。

“我,我,”曲詠扶著腦門,狠狠錘了兩下,表情痛苦,“我,我殺了個無辜之人。”

那是她很小的時候,最好的玩伴,她分明沒有做過那些是,但是,但是那種悔恨,血濺在身上真實的觸感,都不似作假。

冥冥中,她又聽見剔透的劍心碎裂,起初只是一個微末裂痕,隨著時間流逝,最終碎成齏粉。

融在骨頭裏的風止劍沈重,不像風,像壓在體內的大山,她每走一步,都會在平坦的地表踏出一個腳掌大小的坑。

風止劍虛影潰散的速度在加快。

曲詠雙眼迷離,握劍的手指一點點松懈,遠方傳來風止劍靈破口大罵的聲音,近處是相思妒恨鐵不成鋼的咆哮。

真的是,怎麽相思妒那麽關心她啊?

曲詠遲鈍回憶著,似乎從她們遇見開始,相思妒就很在意她,或者說,在意她的劍心。

拜托,她可是跪劍百年得到天下第一劍認可的人,她可是以風證道要成為天下第一劍客的人,道心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就碎啊?

曲詠的思緒進入密閉空間,她在裏面被拉長,外界的聲音,呼喊都被隔絕,輕輕的歌謠撫慰她入睡。

安穩的,舒適的……

風止劍影即將崩潰,曲詠眼皮聳拉下去,就這樣快要安眠。

“啪!”

曲詠募地睜眼,眸子睜大,整個人驚醒一般大口喘氣。

風止劍散掉的架勢停止,僅剩一點,近乎透明。

臉上火辣辣的酥麻深入骨髓,曲詠後知後覺,她這是被相思妒扇了。

“楞著幹什麽?出劍啊!”

相思妒紅著眼眶,牢牢盯緊她。

“出劍!!!”

曲詠不知為何,總覺得,相思妒眼中那滔天恨意就要把自己拆吃入腹一樣。

在她充斥冷漠恨意的眼神中,曲詠呆滯撫摸風止劍身,撩起眼簾,前方的鬼門嘲笑般發出淒厲叫聲。

下方的顏綺一人頂住不斷壓下的鬼門,吃力到青筋暴起。

啊,對。

曲詠凝聚劍意,風止劍靈仍就罵罵咧咧,飄在她身邊協助。

頃刻,劍出荒蕪。

她聚力的時候被打斷,出劍的威力降了不少。

風止劍撞上鬼門時,後者是明顯一震,但也僅限於此。

道心亂,此劍,難以達到破開鬼門的威力。

可是這已經是曲詠的最強一擊了。

顏綺一個人撐著,後繼乏力,回頭叫了相思妒一聲。

相思妒看曲詠這不著調的一劍,差點氣暈過去,顏綺一叫她,她就立刻扔下曲詠,像是對她失望透頂。

沒下壓一分,鬼門的重量就重一噸。

顏綺重劍下插,一手按住劍柄,一手施法延緩鬼門下降。

曲詠迷惘站在原地,那麽多年來第一次嘗到了失落,挫敗的滋味,甚至失敗到都沒人願意去責怪她。

她心臟跳得很快,幾乎要蹦出胸腔,耐不住擡手按在胸口,她的劍心還在,她仍是劍道至臻。

為何?她會有那個記憶,為何她道心碎掉的痛苦如此明了。

她們抵禦這江淮刻意留下的鬼門就夠嗆,奈何屋漏偏逢連夜雨,這空間中的白光一閃,鬼門上走出個人來。

白色袈裟一塵不染,一手掐訣一手盤串,紅色珠子在他手上有序滾動,靈力流轉。

他站上鬼門頂的一刻,千百噸重的鬼門更是瞬間壓下,顏綺被逼得後撤的步子擦出血。

“我來收你們。”

封塵淡漠道。

鬼門下有他的師妹和師弟,他卻看都不看一眼,俊逸的面龐上只有難以融化的冰霜。

六根不凈的魔修停下盤串的動作,緩慢擡起手指,指向鬼門影子中央的顏綺。

“你他娘的!”顏綺直觀感到陡然暴增的惡意,氣到爆粗。

她手肘擋在前頭,另一只手反握重劍,砯崖劍靈於她心念相通,已是知道她要做什麽,飛出來落在顏綺後面,肉乎乎的手抵住顏綺後背,為她註入靈力。

砯崖劍雖說不能入風止一般無堅不摧,但好在能借天地法則。

她的劍,向來無往不利。

鳳鳴九臯,千古寄一念於一劍,冰雪凍結,寸寸開冰花,美麗危險。

就如顏綺這一劍,瞬息之間,凜冬已至。

雪凰帶著排山倒海的劍意,沖撞鬼門,最後向上撩起翅膀,強勁的風掀飛封塵,讓他落地。

他離開鬼門後,分量一下輕了不少,好歹能歇口氣。

顏綺凝眸,註視沒了支撐加速傾斜的鬼門,扭頭道:“相思妒,你對付封塵,我撐住。”

“曲詠,穩住你的道心,出劍。”

說完,她重新舉起算是殘破的手臂,砯崖劍在度沒入地面,只剩半個劍身的劍柄在顏綺腰後支撐。

曲詠仍舊呆楞,顏綺餘光瞧她一眼,不由得好奇到底什麽樣的幻境可以把曲詠,這樣一個沒心沒肺的人弄得如此。

相思妒看了她一眼,揪住她的領子狠狠道:“不要去想你那什麽破記憶了,我們現在是要出去!曲詠,你敢再掉鏈子,我第一個殺了你。”

觀她模樣,不像說笑,曲詠身心一震,張了張唇,想說什麽,相思妒早就轉身迎上封塵的攻勢。

顏綺在一個人扛起鬼門,相思妒斷臂對戰封塵,她呢?她在做什麽?

她身後還有師弟要保護,師弟都能不顧一切擊退江淮,她難道連劍都出不了嗎?

顫顫巍巍的,她重新握緊了風止劍,風止劍靈對她處於混亂中岌岌可危的道心很是不滿。

但看她能再度拿起劍,還是欣慰松了松氣。

她沒能高興多久,因為曲詠在和風止共鳴時,道心更加混沌,像是有人故意叫她陷入無窮無盡的深淵中。

相思妒現下是打不過封塵的。

她於迷亂的紅珠碎玉中回首,咬牙,不顧封塵猛然落下的各種法術,毅然決然飛過去。

“曲不盡!你還要教我失望多少次才夠?你如今道心未碎,就一個小小的幻境,出劍都做不到嗎?”

她的聲線帶上隱秘的哭腔,她的恨意散去些許,更多的是對曲詠逃避的指責。

她在痛斥曲詠,又好像不是。

封塵得了空,冷漠的跑回鬼門之上,千斤重量悍然而至,顏綺雙臂脫臼,吐出血來。

那一塊地方近乎是她的血,可她仍舊沒有催促曲詠和相思妒。

她似乎從某一刻開始,無形中對相思妒產生信任。

顏綺紫紗獵獵,血液給她白皙的肌膚添上鮮艷的瑰麗之色。

她已經使出過一劍,再難又一次出劍叫封塵退下。

位於高處的僧人金眸下睨,曲詠和相思妒陷入僵持,顏綺乏力應對鬼門。

何安失力太多,還沈溺幻境,長睡不起。

他沈默了片刻,眼珠稍稍轉動,評定現在的狀況。

須臾,微不可察嘆聲,十八顆訴凡珠環繞潔白手腕。

佛像鬼面坐立,半慈悲半虛偽的虛像在他身後放大,訴凡珠恰好卡在其後金蓮中的十八個凹陷處。

顏綺不堪重負,強壓之下半跪下來。

指節,關節出血液崩堤瀉出,那一小塊地方全是因她形成的血泊。

裏面倒映出她流汗流血的蒼白臉龐。

太重了。

這扇鬼門最為鬼界出世後的漏網之魚,積壓了不知多少怨氣惡靈。

別提封塵還死死站在上面,他所凝聚的佛像鬼面也是有重量的。

懷中的神翎沈寂後瞬發,砯崖劍靈抱了抱顏綺的脖子,小手抹掉一些刺眼的鮮血。

她背後長出小小的翅膀,抓著飛出來,還發燙的神翎向前沖撞鬼門。

“咚——”

亙古久遠的暮鐘敲響,籠罩千年的謎團驅散,那不化冰霜的山巔,一只雪凰傲然而立。

她所落下的光,璀璨奪目,足以叫這迢迢人世間永不埋沒暗處。

神翎擊退鬼門,但也只是讓它回退一半,並不能直接破開鬼門關。

除非在鬼界主動追查關閉,不然,只能由曲詠,一劍劈開。

可江淮既然已在鬼門上動手腳,就不可能讓鬼界察覺。

他不能直接殺不了他們,卻能把他們困死在這。

至少顏綺能喘息休憩一時半會。

鬼門的震動沒能讓封塵從上面下來。

他渾身魔氣彌漫,佛像鬼面完全坐落,隨著他指尖一動,他們所有人腳底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除金蓮來。

它自內而外,自下而上蔓延,應是要把他們包裹。

顏綺腰間抽出凈殺,不顧脫臼的手出力甩動長鞭,三從四得的力量爆發,微弱的法則之力灌入。

竟真叫金蓮開的速度延緩。

封塵冷漠瞧著,嘴角翹起譏諷的弧度。

他撚著指腹,雪白袈裟明亮,與他周身的黑氣格格不入。

“無用。”

他舍得躍下鬼門,自然不是為了讓顏綺輕松。

他要殺顏綺。

曲詠聽了相思妒的話,搖頭顫聲:“不是,一定不是,幻境沒有那麽真實,我的記憶裏有。”

她拽相思妒的粉裙一角,溺水之人抓牢岸上的最後一根稻草。

“阿妒,你相信我!我的道心,好像真的碎過。”

相思妒卻是意味不明的上下端詳她一眼,自嘲:“是啊,我知道。”

後方有封塵順手打過來的靈力,相思妒沒正眼瞧一眼,反手揮開。

遺憾的是她只有一只手臂,另一個木質手臂早就變作齏粉,找不回來。

這也就意味著,有個別方向的攻擊她是無法擋開的。

曲詠看她氣定神閑,只是眼眶還微微泛紅。

她不知道相思妒為何站著不動,封塵的砸來的石子近在咫尺,裏面能感受到巨大的,威不可當的靈力。

封塵是真的要至她們於死地!

意識到這一點,曲詠瞳孔睜大,再也不去想那麽多了。

道心碎了,可她握了那麽久的劍,難道還保護不了自己在意的人嗎?

“錚!”

一眨眼,曲詠就格擋在相思妒身後,她的劍終於出了。

封塵打過去的石子與劍相觸,剎那炸開,掀起煙塵陣陣。

可是……

曲詠混沌的腦海中浮現她殺死幼時好友的一幕。

她握風止劍,專斬邪祟,手上怎麽能染上普通人的血呢?

簡直大逆不道。

這般想著,她好不容易出來的劍勢逐漸弱了下去。

一旁風止劍靈嘴中重覆的“廢物”已經說倦了。

相思妒極輕的笑了下,她沒管曲詠,先是對顏綺道:“江淮欠了你渡劫期雷劫,如今也是該叫他還你了。”

沒有經過雷劫,身體就沒有淬煉過,相應的實力就會弱上一節。

顏綺也本是要到渡劫巔峰的。

顏綺聞言神情一動,擡起頭,目光投向她。

伴隨相思妒話音落下,她額頭有筆畫符咒浮出,白色光芒陡然流淌在所有人面前。

相思妒一只手輕輕將額頭上的符咒一扯,一張用血鑄就的符脫落,而後,一個陣法打著旋飛出。

起初只是很小的一個陣法,巴掌大小,但接著相思妒呢喃幾句咒語。

那個陣法瞬間安置於顏綺腳下,裏三層外三層的血咒紋路,幾乎要撐開這個空間。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顏綺楞神,忍不住去撫摸陣法刻畫的繁雜走勢。

是虞閑的血陣。

而且是渡劫巔峰的陣。

引雷陣。

什麽樣的雷才需要虞閑用如此大的力氣刻畫?

而且,為什麽是渡劫巔峰,上面一點魔氣都沒有,那只能說明虞閑畫這個陣的時候並沒有入魔。

可是,為什麽?

尤其是這陣還在相思妒身上。

顏綺臉上罕見出現驚異和迷惘,還有一絲心疼。

這個陣法沾染了虞閑的念,對顏綺很是親切,隱隱的,顏綺似乎看見曾經那個陌上公子捧花而來。

“阿瑰。”

溫柔的,和煦的。

顏綺仔細看去,那人又有點什麽不一樣。

她還沒去琢磨那裏不同,他便消失了,留下一個淺淺的微笑。

顏綺驚呼一聲,想去抓,卻只落了個空。

“轟轟轟——”

顏綺內心還不能平靜,空間之外的滾滾雷劫就乍然作響。

她在血陣中擡眸,透過鬼門,似乎看見外界的烏雲騰飛,恐怖的天雷在雲層裏翻滾。

耳畔全是驚雷聲,它不似顏綺破化神雷劫那般友好,它沒有蓄勢,一鎖定目標就猛然下墜。

鬼門都只能削弱它的部分威力。

所有處於陣法中的人都會被天雷鎖定。

封塵暗道不妙,欲直接出手了解顏綺。

他催動靈力,金蓮束縛的速度加快,他身後的佛像鬼面禁閉的眼中,緩緩流出兩行血淚。

曲詠怔在原地,風止劍在她手上一會兒緊一會兒松。

相思妒連續用了符咒陣法,臉色有些虛脫的蒼白。

她此刻終於看向曲詠,狂風驟起,吹亂她們之間的發絲。

烏黑濃密的長發交織,糾纏在一起,不分彼此。

曲詠久久難以回神,腦海中混亂的記憶,那不屬於自己的奇怪痛苦感情,以及……碎掉的道心。

眼前的好友變得神秘莫測,她原來從未看透相思妒。

相思妒凝望她,苦笑一下,澀聲道:“曲詠,你之前問過我,我明明是最優秀的器修,卻為何獨獨不鑄劍嗎?”

曲詠眨著眼睛,呆呆盯著她,抿唇不語。

她當然記得。

那時本是隨口調笑的一句話,卻不知怎麽踩了相思妒的尾巴,叫她瞬間炸毛。

那時候相思妒悶聲回答:“再也沒有那樣的劍給我鑄了。”

那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曲詠感到她心情不好,便也窮追不舍的問下去。

如今,相思妒又為何在這個時候提起?

渡劫期足有七七四十九道雷劫,連續不斷的天雷透過鬼門擊落。

一邊是東西燒焦的劈裏啪啦聲,一邊是神翎擋住鬼門的“咚咚”聲。

周圍太吵了,她們像被裹挾在一個只有她們彼此能聽見對方聲音的空間。

她看著相思妒,對方也看著她。

相思妒嘴角還勾著笑,曲詠看了看,居然覺得幾分森然。

封塵充滿壓迫的攻勢即將到來,相思妒這一刻,攤手,一柄金光熠熠的劍出現在她手上,和她的生命共鳴。

她手上所握著的,赫然是風止劍!

風止劍靈察覺不對,怒吼曲詠,呲目欲裂:“曲不盡,你敢把我的劍訣教給她人?!”

曲詠手上的劍消失了,轉而出現於相思妒手上。

風止劍乃天下第一神兵,此劍高傲,不與它物共侍一主,亦不侍他主。

除非劍的主人把和劍靈之間的劍訣告訴給別人。

曲詠蜷縮手指,身心都像是被巨錘砸懵,對風止劍靈的話沒回答。

相思妒只道:“這一劍,你看好。”

狂嘯的風在她身側盤旋,起舞,那些得意的,肆意張揚的,全都被握劍的人凝結。

為何用其他武器時的姿勢,都像是在用劍?

為何她知道那麽多,還能使用風止?

風暴外圍的曲詠明白,自己再神經大條也不會把風止劍劍訣交給相思妒。

那麽她為何知道?

曲詠深深註視那出劍的人,她的劍隨風般席卷,卻更加利,更加絕。

風暴以相思妒為原點,快速且勢不可擋的,蔓延。

朦朧中,曲詠似乎看到她撩劍,出招的每個動作都帶上自己習慣性的影子。

不,或許比她自己還要厲害。

電光火石間,有什麽迷霧在她心裏撕裂一道口子,一個難以置信的想法產生。

游龍驚影,風吹過九州山河,劍出,無阻。

千百年的光景呼嘯,一斷臂之人,重拾劍道,只一式,竟能壓住地上金蓮的,虞閑血陣的,以及那倒塌鬼門的重重威壓。

曲詠不可置信瞪大眸子,沒想到有人能做到這般,磅礴到毀天滅地的劍。

相思妒借著天雷削弱鬼門,真的用風止劍劈開一道口,可惜就只是一道口。

顏綺正在承受雷劫,視線霧蒙蒙,只看見握劍的人把一柄金色劍刃扔回,轉身離開,消失在鬼門的縫隙中,再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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