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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屠一夢(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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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屠一夢(九)

梅山下住著幾個獵戶,大多是彪悍壯年。

虞閑這樣一個出塵的溫潤公子過來,實在是太顯眼,獵戶家中照顧孩子的婦人見了,不由得好奇他來此處的目的。

一婦人抱不足十月的胎兒,笑吟吟的和虞閑搭話:“公子莫不是去梅山上擇桃?”

一顆巨大參天的樹下放置兩三搖椅,白了發的老太探眼看過來,嘖嘖打趣:“這小身板,是京城裏的公子吧?這桃花在你們那可以亂送,在我們這村,可是意義非凡。”

另一老太附和:“要是沒有十足的真心實意,可是會從梅山峭壁摔下來的,前幾個月還掉下不少屍體呢。”

虞閑停下腳步,因著要爬山崖,他換了黑色勁裝,束高馬尾,只隨身攜帶一短刀。

他瞧向老太:“這梅山的桃花,有什麽典故嗎?”

婦人擺手,一邊哄孩子一邊和虞閑解釋:“典故算不上,只是曾經我們這村,有一對夫妻就是折桃相識,梅山雖開滿梅花,但峭壁上獨獨生了一樹桃花。”

“姑娘對那公子說,只要折了桃花,安然無恙回來,便是得了上天允準,之後就嫁給那公子,那樹桃花離地面有數百尺,這要是在摘的途中發生什麽意外,那就是萬劫不覆啊。”

“那公子也是個倔的,竟然真的用一夜摘來桃花贈美人,得償所願。之後梅山折桃就成了我們這一個心照不宣的傳統,喜歡哪兒位姑娘,就要折桃表明心意,同時也寓意著忠貞不渝。”

虞閑聞言低下眸子,似乎在思索什麽。

搖椅上的老太見此氣不打一處來,拿蒲扇砸他,厲聲道:“你要是看上哪家姑娘,可千萬不能猶豫,也不能懷有二心,不然折桃是會被詛咒的,摔下懸崖,就粉身碎骨了!”

虞閑懷裏多了把扇,他回神接住,禮貌還回去,溫柔地笑:“我知道的,婆婆。”

說罷頭也不回往梅山上走,身上多了點毅然決然。

他後面的婦人連連點頭,這個公子倒是和別人不一樣,知道了梅山典故還敢為心愛之人折桃。

寓意忠貞不渝麽?

虞閑看著落入顏綺手中的桃花,笑了笑,卻是一言不發。

顏綺心情大好,屈尊降貴地出聲:“那麽久的事你還記得,也是難為你。”

虞閑:“侍奉公主,不算為難。”

顏綺冷哼一聲,繞過他走在前頭,頷首叫他跟上。

這個湖中亭離她寢宮不遠,走幾步便能回去,出來時就所幸沒有著步履,皇宮的地板幹凈得沒有一粒灰塵,踩上去也不咯腳。

顏綺撚桃花,鳳眸彎彎,“你這幾月不是待在家中不見人麽?怎麽還舍得來見我了?”

虞閑恭恭敬敬跟在她後頭,輕聲細語:“在下一直待在家中思考一件事情,想明白了,就過來見見公主。”

“哦?”顏綺回頭睨他,“什麽重要的事,虞閑公子連未婚妻都不見,跑來見我?難不成在你眼裏,我比聖上親賜的未婚妻還重要。”

“公主是君,我等是臣,自然是公主重要。”

虞閑頓了頓,擡頭一看,就快要到顏綺宮殿內,他咬牙,快步上前,與她並肩,壓低了聲音道:“公主不想知道我都想明白了什麽麽?”

顏綺瞇眼,枝椏上的一朵花給她擰斷,她給面子地:“虞閑公子明白了什麽?”

虞閑語出驚人:“長公主冰雪聰明,一直在做局,對不對?”

他們二人腳步都沒有停下,顏綺目空一切,連餘光都沒給虞閑,不語。

他道:“你想引我入局,虎符就是一個幌子。壽宴上,大皇子突然起兵造反,有你的一份功勞,聖上褫奪你封號數年,你以此拿回來,同時還加大了三皇子在聖上那的好印象。”

“就連圍獵,都在設局,覃國派來殺手,你一早就殺了,你做戲很真,不但制了丞相權力,還獲得劉點支持,就連我,也在你的算計中。”

這幾個月,他也不單單是待在家裏。

顏綺一早就想殺他,他知道。

他不明白顏綺怎麽會突然用虎符試探,他靠近,被吸引,無法抗拒。

壽宴上無比默契的配合,好像他們早就並肩作戰過多回。

顏綺身邊有一個忠心耿耿的侍女,叫小桃,可是虞閑沒有見到,三皇子又恰好能帶人去保護聖上,實在過去奇怪,他便去查,發現小桃出宮看管著一戶人家——大皇子早就死去的生母。

再後來,他有去調查了圍獵一事。

為什麽劉點沒有受傷,真是覃國的人,不是殺了所有重要的人,讓黎國內政越亂更好麽?

何安的布防是他親自指點的,不會出現問題,除非有人知道了布防動了手腳,當時有幾個人在場呢?

他,何安,還有顏綺。

本以為是生死相加,惺惺相惜,到頭來也不過是顏綺設的局。

“你果然聰明。”不愧是天驕命。

顏綺笑著偏頭看他,沒有詭計被拆穿的低落,她笑得比之前更加燦爛,甚至無所畏懼把人帶回寢宮。

小桃一早就回到宮殿為長公主準備沐浴用品,見了虞閑一起進來,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既然來了,那便為我沐浴吧。”顏綺把桃枝放好,讓小桃把侍奉的侍女全都帶下,只留下虞閑。

“顏無瑰!這不合規矩。”虞閑才想離開,小桃就已經把門鎖上,他惱怒回頭,卻見一大片光滑的脊背,白皙泛光。

他當即紅了臉,錯開目光,臉又青又紅。

敢直呼她小字,看來真是羞極了。

顏綺只著一條紅色肚兜,羞恥之心於她而言等同狗屁。

她撩下長發,一雙鳳眸在水汽中嫵媚勾人,她湊近虞閑,環住虞閑脖頸:“什麽合不合規矩,我就是規矩。”

虞閑不願看她,死死崩緊身體,眸子閉上,唇也抿著。

顏綺就愛看他這般失控的模樣,她調戲地在虞閑鎖骨出吐息,伸手解了他的發帶,兩個人的發絲瞬間糾纏到一塊,暧昧至極。

顏綺勾唇揶揄:“害羞什麽?之前我看了你的,如今讓你看回來可好?”

虞閑的手安分抵在身體兩側,手指泛白,攥成拳頭。

顯然是克制隱忍的樣兒,連頭上的青筋都暴起。

顏綺一出口就是調戲人的話,虞閑說什麽都能被她顛倒意思,所幸不開口。

“你知道我想殺你,你還敢一個人過來,找死麽?”

見他一直死不說話,顏綺無奈,松開他,見了桌上擺放安好的桃花,眸子一瞇,又撚下一朵。

“你付出那麽多,為了幫三皇子得到皇位,至於麽?”

虞閑不答反問。

“那你呢?你又要幫誰?”顏綺挑眉。

虞閑沈默。

她也不在意,哼了一聲,自己盤起長發進了浴池。

“聖上病重,時日無多,二三皇子黨派的鬥爭日益慘烈,走到這一步,你我都不可能放手,遑論曲詠還在前線抵抗外國,若不早點安穩內部,黎國遲早淪陷。”

“我曾經想殺過你,這件事過不去,我也不指望你能幫我,只要你不來搗亂就好,哦,那個偽造的虎符記得銷毀,不然很危險。”

“事已至此,你走吧。桃花我收下了。”

虞閑總算睜眼,望了望藏在浴池中的人,她手肘撐著邊緣,高貴優雅晃著酒盞,不再說話,只是時不時抿上一口。

許久,虞閑作揖一禮,“在下告退。”

小桃一直在門外守著,顏綺的功夫和曲詠出自同一個師父,天分不低,虞閑要是想做出什麽,死得只會是他。

門突然被打開,小桃見他一臉失魂落魄出來也不驚訝,“哼,既然已經選擇站隊,那日後虞閑公子還是不要來我們長公主寢宮了。”

虞閑幾乎是被趕出去的,他一路低頭,目光落在覆雜的地板花紋上,沒註意到前方出現一個人。

直到月光把那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射在他視線中。

甫一擡眸,就見一青衣女子,頭戴國師帽。

虞閑連忙行禮:“國師大人。”

國師大人上下打量他,頃刻笑出聲,愉悅歡喜,像遇見什麽天大的稀奇事一般。

“虞閑公子是不是在梅山得了一把劍。”國師笑夠了,正色道。

虞閑驚愕,面上不顯,仍是如青松端端正正站著,“國師所言,在下不懂。”

他想隱瞞,國師也不拆穿,她幾步上前,拍了拍虞閑的肩膀:“你循規蹈矩,長公主所行之道與你認知不符,你難以實施。你手中劍名喚逐春,只憑心意,不傷摯愛。”

言盡於此,國師微微一笑,扯動袍子,瀟灑離開。

虞閑不解,回頭去尋國師,卻不見青衣瀑發的仙人,只在原地留下一抹青煙。

宛若神跡。

“不見了……”

虞閑一回到家中,幾十個小廝就把他圍去前堂。

明月高懸,入夜三刻,虞家還是燈火通明,越過一湖上拱橋,隔老遠就聽見前堂內虞舒鬼哭狼嚎的聲音。

同時還有長輩的斥罵,飽含怒火的語氣把屋外藏匿樹中的獸蟲震了三震。

“虞閑,虞閑那個混賬還不回來?”

話音剛落,幾十個小廝就擁著虞閑回來,因著去見公主特意打扮過一番,此刻又被那麽多人圍著,不像是抓回來的混賬,反而像眾星捧月的紈絝子弟。

虞閑好整以暇,眉尾稍揚:“父親那麽著急找我,所謂何事?”

說罷瞥了眼虞舒,桃花眼中沒有對自己做錯事的悔過,滿是對自己傑作的欣賞。

虞父看他目中無人,怒目圓瞪,直接就是一巴掌下來:“混賬!我們虞家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這巴掌凝聚了他幾天的怨氣和怒意,掌風撲向他臉的一瞬間,虞閑就後撤,反手握住虞父手腕,硬生生遏制住這巴掌。

虞閑不卑不亢,挑眉反問:“虞家的臉?在我看來,虞家還有臉麽?”

“為了二皇子,給三皇子下毒,設計禮部尚書的公子……一樁樁,一件件,有被查出來的,也有沒被查出來的,二皇子能保虞家多久?”

二三皇子相爭,在虞閑看來兩個人都不是登基的好人選。

一個陰險,大肆斂財。

一個草包,不計民生。

但如果非要選一個,那麽虞閑會選二皇子。

要是三皇子上臺,背後控制的人就是長公主,一介女流,隔簾聽政,後世是會遭受非議的。

虞閑不想顏綺那樣高傲的人,最後被萬世唾棄。

虞父想抽回自己的手,怎麽用力都無法撼動虞閑半分,他做那麽些事時沒有刻意避開虞閑,虞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誰知道虞閑是個不安分的,居然和長公主勾搭上了。

“虞閑,你根本不知道長公主要做什麽!”虞舒一只手捂著眼睛,一只手過來拉虞閑。

虞閑眸子冷淡,沒有感情:“長公主能做什麽?難道還比你們做的那些臟事還可怕麽?”

“長公主她要謀反!”

“難道你們所為就不是謀反?”

“不一樣!”

“有何不同?”

虞父只能感受到腕骨處傳來的鈍痛,瞪著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虞舒著急得受傷的眼睛開始流血,一聲比一聲高昂的和虞閑對峙。

虞家小廝早知這不是他們能聽的內容,無一不離開,前堂只剩他們三人。

氣氛僵持不下之時,虞閑身後陡然出現一個陰冷的聲線,嗓音帶點高高在上的矜貴。

“虞閑,你當真不知,長公主想坐上帝位麽?”

聞言,他一怔,手上的力道松下來,虞父終於得救。

虞閑楞著沒動,虞父不先關心自己的手,而是拉著虞舒一起行禮,畢恭畢敬:“殿下。”

前堂詭異安靜下來,門窗緊閉,晃動的燭火照亮虞閑半邊臉,柔和又無神,紫眸裏的光芒逐漸黯淡下來。

恍然,肩膀被後面悄無聲息出現的第四個人拍了一下,那人笑瞇瞇來到他面前,張唇吐出惡鬼般的低吟:“當了長公主那麽久的面首,原來她連這個都沒和你說嗎?”

虞閑閉上眸子,也不是沒有懷疑過,但是這種事太驚世駭俗,他不敢相信。

直到被一個同樣身居高位的人點破。

原來顏綺不是擁護三皇子。

是顏綺她自己,想要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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