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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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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抵達

永延殿內, 百裏漾穿衣已畢,正對著等身高的銅鏡整理袍角,餘光瞥見不遠處床榻上正在熟睡的王妃, 臉上神情放緩,柔軟無比,放輕腳步,走到床榻邊緣挨著,靜靜盯著熟睡之人的面容瞧, 伸手撥開覆在她面容上的一縷散碎的青絲。

瞧見王妃眼下顯出一點青黑之色以及被衾之下瓷白的鎖骨肌膚上露出的一些紅色的痕跡, 百裏漾難免心虛臉熱, 因為這都是他昨夜弄出來的“傑作”。這個年紀最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時候,以前他沒覺得有什麽, 可每每將人擁入懷之後,後續的就往往不怎麽受控制了。

誰也不知道此時百裏漾面上的幽沈之下是一片懊惱。初禾在一旁看著, 面上是欲言又止,不知道是否要過去喚醒王妃起身給即將遠行的大王送別。她糾結了好一會兒, 隨後決定放棄這個念頭。大王都不願意打擾王妃休息, 她若是過去驚擾了, 怕是要受責罰的。

初禾站得遠些,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盡量不讓自己的存在打擾大王王妃此刻的溫存。距離出發的時辰還有一段時間,屆時她再提醒大王便是。她關註著時辰,眼看著時辰要到了,她正要出聲提醒,卻見大王從袖口掏出什麽放到了王妃的手裏。正疑惑著,大王已起身朝殿外走去,她忙跟上去恭送。

“我不在的日子要好生照顧好王妃, 不得有任何閃失。”跨出殿門後,百裏漾看了初禾一眼說道。

“是,奴婢必當萬分用心伺候王妃。”初禾渾身一凜,當即垂首道。

顏漪是聽到沈重悠遠的號角聲才悠悠醒轉過來的,她的意識從混沌逐漸變得清醒,意識到這號角聲是因為什麽而想起時,她有一瞬間的慌亂,掀開被衾起身的動作引得外間的初禾進來,喜道:“王妃您醒了?”

“大王出發了,為何不叫醒我?”顏漪眉頭蹙起,這是王駕儀仗出宮才有的號角聲,也就是說百裏漾這時候已經出發了,她趕不上送別了。

初禾見王妃似是動怒,忙說道:“大王吩咐不讓打擾王妃安睡,奴婢便沒有如時喚醒王妃。”她自是知道王妃想要送別大王,只是大王不許還一直在床榻邊守著,她也沒有法子。

“罷了。”顏漪也只是一開始惱自己睡得沈沒有能夠起身為百裏漾送行,百裏漾不讓初禾叫醒她,這事也不能怪在初禾身上,要怪只能怪已經離開的某個人。

若不是,若不是……

初醒時意識還混沌,身體的知覺也沒有完全跟上來,那時還不覺得有什麽,這會兒人已經徹底清醒了,衣襟滑落看到自己身上的一些昨夜胡來留下的痕跡,加之身上確實酸軟,紅唇輕咬,恨不得百裏漾就在眼前咬他一口。眼下是咬不到了,倒是想起昨夜忍不住時捉了那人的手臂來狠狠咬了好幾下。

可心裏惱過之後,看看這這因為空曠而顯得空蕩的寢殿,身邊也只有初禾,顏漪心中的氣惱很快就消散了,反而是想著這會兒百裏漾是不是已經出了江都郡城門。這時即便是想追去城門看看也來不及了,顏漪心緒也只是低沈一會兒,便讓初禾伺候她洗漱穿衣。

她的手掌微微使力撐在床榻上起身,忽然發覺掌心下硌著一個小東西,翻開被衾拾起放在掌心裏細看,頓時默然了。

初禾更是訝然,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這、這是大王的私印吧。”

此物四四方方,寸餘長寬,材質為金,上有玄龜盤臥,底部刻有“江都王璽”,此時正靜靜臥在顏漪的掌心之上。金印,還是百裏漾的私印。這顯然是百裏漾在臨走之前留下來的,用意如何,再明顯不過了。

初禾再次震驚到不知道怎麽言語了,只好默默看著自己的主子。

顏漪盯著掌心上的那枚小金印看了許久,輕輕吐出一口氣,“取我的荷包過來。”她眼眸含笑,手上輕輕摩挲著小金印,之前的惱意通通消散,心裏卻空空,有些想那人了。

江都國有四郡之地,從南向北分別是平川郡、懷郡、江都郡、赤嶺郡,四郡之中只有赤嶺郡靠近離淵,所謂的江都邊境即是赤嶺郡最北的區域,那裏過去就是離淵。為了防範離淵來襲,高皇帝即位後在此地修建了城池並駐兵在此以守衛邊境。

百裏漾他們此行就是從江都郡至赤嶺郡最北處,直線距離七八百裏,雖說走的是官道,但這時候的路沒有百裏漾前世時的平坦,真走起來這個距離少數也要增加一倍,即便是急行軍也要走上兩三日的時間。此行是為了巡視邊境,也沒有必要急行軍,但速度也不會慢,按照出發前的打算,他們要在三日之後抵達邊境。

一日後,百裏漾等人進入了赤嶺郡境內。途中經過一處溪流,旁有林木尤蔥郁,卻雜有葉黃如金,景致綺麗,令人眼前一亮。一群人當即決定在此處歇腳。因是暫作休息,停留不久,一行人多是去溪流取水,就地坐下或半靠著躺下,取出隨身攜帶的幹糧充饑。

“這才出來一日而已,心裏就怪想家的,真是奇怪。”崔棟挑了一根果露在地面的樹根坐下,嘴裏咬著幹巴巴又冷硬的幹糧,覺得沒滋沒味的,感慨上了,“還是家裏的飯菜香啊。”

幹糧為了能夠達到易儲存不變質的效果,很多都做了脫水處理,幹、硬是基本,只是保證最基本的裹腹需求,自然談不上味道多好。本來百裏漾也是這麽吃的,聽崔棟這麽一說,頓時撿了一塊小石子扔到他腳邊,沒好氣地說道:“吃東西還恁多廢話。”

百裏漾一看崔棟那“狗狗祟祟”的眼神就知道這貨想幹什麽,在崔棟快速伸手過來探他的幹糧時及時一個“戰術後仰”避開了,又扔了一塊小石子過去,“幹什麽,我們拿的不都是一樣的。怎麽,別人手裏吃的才香是吧?”

“看看也不行。”崔棟悻悻收回手,剛要說什麽突然鼻子動了動,似乎是聞到了什麽,“等等,我好像聞到了一股香味。”

香味?周圍又沒有人生火埋鍋做飯,哪裏來的香味,他怎麽聞不到?百裏漾不說話了,看著崔棟這聞聞、那嗅嗅的,突然盯著一個方向猛瞧。

似乎是確定了什麽,崔棟一下子就樂了,與百裏漾說道:“我知道香味是從哪裏來的了。你等著,我過去瞧瞧。”放下幹糧,拍拍屁股就跑了。

百裏漾抽了抽嘴角,不是吧,這貨該不會是去搶下屬的幹糧吃吧?

崔棟沒過多久就跑回來了,手裏還拿著兩個炊餅,準確的說應該是嘴裏叼著一個,手裏拿著的那個遞給了百裏漾,嘴裏聲音有些含糊道:“快拿著,這味道可香了,我就弄來兩張。”

“你從哪裏拿來的?”百裏漾接過炊餅,入手就發現這張炊餅質感很是酥軟,香味也勾人,讓人忍不住吞咽口水,便知這不是此行出行準備的行軍幹糧,是一些人自帶的。

百裏漾這次出來巡視邊境帶了不少人,除了負責隨行護衛的五百甲士之外還帶了一些官員。這麽一大群人出來,還有數量不少的馬匹,行程雖短,但加起來所需的吃喝嚼用也是很客觀了。這些都由有司準備並在出發之前分發到每個人手上。

有條件的也可以從家中帶幹糧吃食,但隨行的五百甲兵之中很大一部分皆住在軍營,這次出來只能吃有司派發的行軍糧,除了個別官銜較高的將官有這個條件自帶之外,還有就是這次隨行的一些官員。崔棟這兩張炊餅八成就是從這些人中的某一個手裏薅來的。

“嘿嘿,你猜我是從哪裏得來的?”崔棟故意賣關子,他就是篤定百裏漾沒有看見他從誰手裏拿來的炊餅。

百裏漾懶得理他,省得這貨越理越來勁,反正這貨用不了多久也會說的。他低頭咬了一口炊餅,有面食的軟和又帶著點嚼勁,油而不膩,令人口齒生津。尤其是有幹糧對比,這塊炊餅簡直是人間美味。

崔棟一邊大快朵頤一邊觀察百裏漾的神情,看他的一點面部小動作就知道他是喜歡吃的,眉頭得意地揚起來,“怎樣?我拿來的東西焉能不好吃。這是傅殷從家中帶來的。”

“傅殷?”百裏漾聽到這個名字略有意外,但這不代表他對這個人徹底沒了印象。

幾個月前褚之彥之子褚宗鉉搞出來的易田事件,讓這人凸顯了出來,因為他是範國相引薦的人,加上表現確實突出,百裏漾當時還賞賜了傅殷二十金。百裏漾記得易田之事後,傅殷被調去了管刑獄的衙署,也算是升官了。之後傅殷如何百裏漾就沒有多少關註了,不過這次巡視邊境,傅殷能夠被選出來隨行,也足以證明了他的優秀。

“聽說是傅殷母親知道他要外出辦差,連夜烙了讓他在路上吃的。”崔棟說道,三兩下他就將一整張炊餅吃完了,還意猶未盡地把目光轉向了百裏漾手中的,那眼神就很想吃。

“……”百裏漾無語至極,伸腳踹了崔棟一腳,罵道,“你還能不能要點臉了,人家母親擔心兒子路上吃不好才連夜趕著做的炊餅,你倒好直接搶了兩張過來。”

崔棟過去說要吃誰手上的幹糧,誰還能不給麽。去時路上的行程也不過兩三日,即便按照一日三餐來計算,傅殷母親給傅殷烙的炊餅數量是算好的,頂多也就十張,這貨直接就拿了人家兩張過來。

“誒誒誒,怎麽能說是去搶呢?”崔棟挨了百裏漾不輕不重的一腳不幹了,為自己辯解,“我是很友好且和善地過去詢問,再說了,我也沒有吃獨食,你這不也吃上了。”

也就是說,真要是說“搶”,崔棟是親自過去“搶”,得到手的東西也分給了百裏漾一份,等於說百裏漾是“共犯”。這是把百裏漾拉下水了啊。要麽百裏漾改說法,要麽他就要承認自己是“共犯”。

百裏漾無力了,真心覺得崔棟這幾年跟著一道來江都屬實是放飛自我了。沒有了舅父舅母的管束,可把這家夥給浪的,這貨要是去混紈絝子弟的圈子,一定是當大哥大的那個,混出湛京小霸王或者是江都小霸王的名頭絕對是手拿把掐的。

懶得理崔棟,百裏漾專心吃著自己手裏的炊餅,心裏倒是將傅殷這個名字再次記住了。

這邊是百裏漾與崔棟插科打諢的笑罵聲,其餘人偶爾看著也沒有什麽人敢過去,但內心卻是無比渴望的。這很正常,那邊的兩位一個是江都王,一個是崔都尉,誰人不想在他們面前露臉呢?可沒有人敢無故或未經傳召過去,那是逾矩冒犯,是要被軍法處置的,少說挨三十軍棍。

由是如此,此刻圍在傅殷身邊的人皆對他羨慕不已。方才他們可都看見了,崔都尉跑來問傅殷要炊餅,直接拿了兩張,其中一張可是給了大王。大王少不了要問炊餅的來處,這不就讓傅殷在大王面前露臉了麽。哪怕沒有叫人過去,名字肯定記下了。

一張炊餅而已,一些人何止是羨慕,簡直都要嫉妒了。

羨慕的人有,但好奇的也有,純粹是好奇傅殷母親給他做的炊餅有多好吃,連崔都尉都聞著味過來拿走了兩張。他們聞著也香,連手上的幹糧都食之無味了,但看著沒剩幾張了,不好意思問傅殷要,不過誇了兩句“伯母的手藝真好”。

扼腕嘆息,他們怎麽就沒有想到這一招,怪不得人說這讀書人的腦子就是好使。

傅殷邊笑著應付這些人,目光投向了遠處江都王的所在,垂眸看到自己手中的炊餅,心中感嘆是阿娘給他帶來的好運。他也沒有想到崔都尉會過來問他要炊餅,但這對他無疑是一件好事,使得他又一次間接在大王面前露臉。

在江都,要想往上走無論如何都繞不開一個人——江都王。一個江都官員若是能夠得到江都王的賞識,那麽他的仕途不敢說絕對一路順暢,也不會出頭無望。尤其是像他這樣無出身無背景、從底層出來的人,若想出頭只會別的人要難上十倍甚至百倍。

而讓江都王記住他的名字僅僅只是打開了一個好的局面,接下來他需要證明自己的能力。之前褚氏子的易田事件還不足夠,他需要更進一步地證明自己。

暫做休息之後,百裏漾等人重新趕路,在次日黃昏時抵達了赤嶺郡下轄的永定縣。這裏即是江都的最北處,再往北過去就是離淵。大衍在此處駐有重兵,以定襄將軍為首,以抵禦離淵的進犯。

江都王要來此地巡視,事先永定大營已收到了消息。以定襄將軍褚之邑為首,在大營之外恭迎百裏漾等人。那象征著王駕的旗幟伴隨著滾滾煙塵和陣陣馬蹄聲出現,這些人皆精神一震,再次向前一段距離迎接,在為首之人勒馬前半跪行禮道:“末將等恭迎大王。”

百裏漾勒馬,居高臨下看著這群軍將,目光在定襄將軍褚之邑身上停留了幾息後,說道:“諸位將軍免禮。”

這些人起身之後,百裏漾與崔棟等人也下馬,一群人簇擁著百裏漾進入永定大營。褚之邑表示大王一路過來辛苦,已將主帳騰出,請大王前往安置休息。百裏漾拒絕了,說主帳乃一營之要,如今時局敏感,不好隨意變動,給他另設營帳便是。褚之邑目光微閃,面上即可應了,當即令人去準備,請百裏漾去主帳休息等候。

百裏漾則道:“此前離淵來犯,仰賴我軍將士奮勇殺敵,衛我邊境,才得以使離淵退走,亦有不少將士傷亡。他們為大衍流血獻身,如今何處,本王理當探望。”

永定大營的軍將們聞言相互對視一眼,隨後齊齊稱讚百裏漾仁義,愛恤士卒。這樣的事情,沒有人也沒有任何理由能夠攔著不讓百裏漾去。於是褚之邑走在前,領著百裏漾等人往傷兵營去了。

傷兵營不算很大,傷兵的人數並不算特別多。此前的戰事雖是離淵突襲,但永定大營這邊在一開始的慌亂過後在將領的帶領之下迅速組織兵力進行有效對抗,將離淵騎兵打跑,故而傷亡並不算嚴重。呈報給百裏漾的軍報上顯示的數字是,輕傷一千二百餘,重傷六百餘,陣亡四百餘,前後加起來兩千餘人。

這軍報上的輕傷指的是戰後經過治療依舊能夠上戰場殺敵的,重傷則是指因傷致殘或臟器等重大損傷不能再上戰場的,而陣亡的則是徹底沒了性命。陣亡加上重傷不能再上戰場的總共千餘人,這些構成了離淵來犯致使永定大營直接損失的兵力。

如今還在傷兵營之中的則是那些在戰役中身負重傷的將士們。他們僥幸從鬼門關中逃得一條性命,但大多數人都留下了不可逆的終身損傷,日後即便是卸甲歸田了,基本上對家庭勞作也不會有什麽大的貢獻,甚至很有可能成為家人的負累。這些士卒絕大部分都是平民百姓出身,重傷從戰場上撤下來之後一直在傷兵營中養傷,想到未來要面對的慘淡人生,他們的心情一直很沈重,面上大多數時候都是愁雲滿布,提不起一絲笑容。

他們這副樣子是打不了仗的,軍營也不會這樣一直養著他們,等他們的養傷好了,必然是要按照規矩遣返回原籍的。如今他們唯一能夠想的事就是希望朝廷派發給他們的遣歸銀能夠高一些,最好能夠賜予幾畝良田,這樣即便回去了後半生也能有一點依靠。

“都好幾月了,究竟要怎麽安置我們,一直沒個說法。”

傷兵營之中,類似這樣的話題一直有人提起,但此前都沒有一個準確的說法,時間越久,讓他們心中越發的沒底以及忐忑不安。他們都已經這樣了,後半生大抵是沒了指望,如今就等著派發遣歸銀給他們,可是遲遲沒有動靜,讓人如何心安。他們大多都是底層士卒,沒有什麽消息來源,只能等,可等待永遠都是一件煎熬的事情,因為充滿了不確定性。

一會兒有消息說他們的遣返待遇按照以往,一會兒又說不如以往,一會兒又說要比以往高出一些。變來變去的,一直沒有一個定數,讓他們的心情上上下下的,實在是煎熬。

“不只是我們的遣歸銀,還有軍功,相應的獎賞一直沒有發下來。”角落裏,有個躺著缺了左胳膊的士卒艱難地翻過身來,說了這麽一句話。

周圍靜默了一瞬,很快有人驚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連軍功都沒有賞賜下來?”

這話一時間引起了議論紛紛,一堆的聲音之中傳出這麽一個聲音,“據說是上報給了大王,之後便沒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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