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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茶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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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茶涼

周圍頓時驚呼一片——

“這、這是金條吧?”

“我的天,這麽多金條!一棺材全都是?!”

有人忽然想到什麽,一瞬間,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裏全是金子,那他媳婦的屍骨去哪了?”

在古羽眼裏,這些金子和土沒有任何區別,他也沒心思知道棺材裏到底放了多少金條,只是走到古志華旁邊,蹲下身。

“我媽在哪?”他問。

古志華如死魚般癱軟在地,眼睛半睜著,嘴角勾起不知是自嘲還是破罐破摔的笑意,他盯著古羽的鞋尖,半天才冒出一句:“這就是……我養的好兒子。”

“我媽在哪?”

古志華眼睛一閉,哈哈大笑起來:“我、我丟去餵狗啦!哈哈哈哈哈!”

古羽先是驚得楞在原地,很快,就意識到他是故意氣自己,怒道:“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

古志華笑到幾乎要斷氣:“在你眼裏,我不就是心狠手辣的惡人麽?你不信我會這麽做?”

古羽抱著他的肩膀,近乎懇求:“你但凡還剩下一絲人性……就告訴我,你把她挪去哪兒了?”

古志華滿臉樂不可支:“現在知道求我了?剛才我求你的時候呢,你留人性給我了麽?”

“爸!”古羽尾音顫抖著,字句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雖然我媽死的那年,我才五歲,但你們……是自幼相識,做了十多年夫妻!你以前喝多了還會對我哭,說媽媽年生我不容易,三十多歲高齡產婦,差點沒下得來產床,結果你到底也沒讓她多享幾年福……你對她還是有感情的,你告訴我她埋哪兒了,我以後還能去看看她,也當是替你……”

“我不需要你替我!裝模作樣!”古羽的話反而惹怒了古志華,他聲音尖利地打斷道:“你都能把我往死路上送,我沒你這個兒子!”

說完,仍不解氣,又往古羽臉上啐了口口水:“滾啊——!”

幾個警察立刻將人架了起來,與古羽拉開了些距離。

其中一人委婉道:“以他現在的狀態,恐怕很難問出來,後續審訊時,如果有相關消息,我們再及時告訴你。”

古羽別無選擇,只能答應。

他就這麽站在原地,看著古志華瘋瘋癲癲、又笑又罵著,被警察們架下山坡,送進了早已等在路邊的警車裏。

熱鬧看到這裏,也算是全部結束了,嚴旭等人將所有圍觀鄉親們都勸了回去,並告誡不允許傳播相關錄像、照片,否則可能會追究責任。

很快,原本擁擠雜亂的山坡恢覆了平靜,四周再無人遮擋,涼絲絲的風得以吹進來。

仿佛某個童年中出現過無數次、再熟悉不過的午後。

嚴旭從山坡下將吳阿娟帶了上來,她看到那座挖開的墳時,眼睛一下就紅了,亦全都明白了。

“老僧人已經抓回來了……”吳阿娟有些哽咽,“還有孫姐,都上了警車。”

古羽點頭,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從剛才近乎失控的情緒中抽離,問嚴旭:“那……還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

“暫時沒有了,但後續還需要你協助調查,最好保持手機暢通,並待在一個固定的地方,如果你要回學校的話……”

“我就留在福安村。”古羽說,“你打電話、或直接來找我都可以。”

嚴旭點頭:“行,這個棺材和裏面的東西要作為物證,我聯系同事過來運走,等檢查完,如果棺材沒有任何問題,會再送回來。”

“就地銷毀也可以,這棺材不是我媽下葬用的那個。”古羽淡淡道。

十七年前,媽媽出殯那天,五歲的他還不懂什麽是生死,只知道不願意媽媽被搬走,於是耍賴抱著棺材大哭,是故將上面的顏色、花紋都記得很清楚。

這也是他剛才篤定古志華將母親移葬別處的理由之一。

增援來得很快,古羽在一旁看著他們將棺材和金條拖走,然後填平土坑。

嚴旭走之前,與古羽互換了聯系方式,他借一步壓低聲音道:“這個案子,敬局那邊也打過招呼,的確是情況惡劣、涉及金額巨大,省領導都很重視,會親自督辦,你放心。”

古羽深深鞠了一躬:“那就拜托你們了。”

嚴旭趕緊將他扶起來:“別,也多虧你們兩個搜集的證據,要不是你大義滅親,這種勾結多年、渠道人員埋藏很深的案子,取證難度很大。”

拍了拍古羽的肩膀,又對吳阿娟道:“那我們先走了,你們鄉裏鄉親的,這幾天多照顧他一下。”

這是看出古羽今天雖然全程強撐下來了,但心中肯定很不好受,媽媽早亡、又要親手將爸爸送進監獄,這種事情,後勁也大,哪怕此刻尚且覺得可以承受,其實以後的難過才剛剛開始……

古羽勉強一笑:“沒事的,你們慢走。”

發動機啟動的聲音響起,一行車如來時一般,浩浩蕩蕩駛出村子。

古羽註視許久,直到最後一輛警車消失在大路拐角,才轉身回村裏去。

吳阿娟跟在他身邊:“要不要去我家坐會兒,奶奶煮了飯……”

“我想自己待一會。”古羽輕聲說,“不用擔心。”

說完,加快腳步。

吳阿娟了解古羽的個性,這時候,任何同情的話語和行為對他而言,都比殺了他還難受。

因為這是他決定要走的路,是他想要的結局。

一路上,家家戶戶的院子都是門窗緊閉、毫無聲息,只剩蟬鳴層層疊疊,聒噪鬧人。

家門口那條路已經被清空,桌椅板凳不見蹤影,古羽走進院子,只見那些飯菜盤碗都收走了,臺子和遮陽棚也全拆了個幹凈,只剩被古志華撕爛的幕布臟兮兮地堆在墻角。

大概是承辦流水席的人也嫌晦氣,眼看連出錢組織宴席的古志華都被抓走了,於是也趕緊打包收拾走人。

盡管如此,院子裏還是比古羽預料的要幹凈整潔不少。

古志華專程為這次宴席新打的幾張桌子板凳,都整整齊齊靠墻疊摞著,地上應該也簡單清掃過。

古羽走進屋子,一股涼氣撲面而來,原來家裏的空調還開著,空氣中殘存著後廚的油煙味,仿佛一擡頭,還能看到古志華圍著那個花裏胡哨的圍裙走出來。

古羽其實從前幾天開始,就緊張地整夜整夜睡不著覺,今天更是心中一根弦從早上緊繃到現在。

他感覺好疲憊。

走到餐桌前,看到上面放著一杯白水,才後知後覺嗓子如刀割般疼痛,後背被衣服黏著,全是涼透了的汗。

古羽拿起杯子,一飲而盡。

清甜的氣息順著喉嚨流進胃裏。

後背隨之一暖。

這屋子的朝向不是很好,白天哪怕開著門窗,屋裏也是暗沈沈的,古志華專門將向陽的那間房給了古羽做臥室,那間房的窗戶也最大、最明亮。

但此刻,陰暗的客廳卻顯然更合時宜。

熟悉的氣息將古羽環繞,他任由自己被困在這一雙手臂裏,心和屋子都顯得沒那麽空了。

他想和他說,說自己終於做到了、說沒關系、說明天就會好的。

就算明天好不了,那還有明天的明天……

但一張嘴,卻是不成聲調的嗚咽。

古羽越哭越傷心,整個人癱軟在對方身上,那個看似能獨當一面的大人軀殼在縮小、融化,最後變回了一個小小的靈魂。

沒有理智、沒有思考,只有永遠失去的痛苦。

他哭到忍不住想吐,不過從昨晚開始就吃不下東西,此刻也只是幹嘔幾下罷了。

背上有一只手在輕輕拍著,幫他順氣。

古羽扭過頭去,抓著他的衣服。

就像十七年前那樣。

“阿霧……”他嚎啕大哭,“我、我……我沒有爸爸了,都是我害的,他恨死我了!“

阿霧眉頭蹙起,繃緊了嘴角,用力將他抱在懷裏:“不是這樣的……”

“會好的。”

“等下,等下就會好了……”

或許是一年、或許是十年,但總之,是會好的。

阿霧一聲聲重覆著,不知為什麽,這些話從他口中說出來,總像是像是擁有魔法似的。

古羽在他的懷裏哭了很久,從聲嘶力竭到用盡全力,最後,哭聲漸弱,像孩子般一下又一下短促地抽著氣。

原本被堵住的一顆心,終於有了些許透氣的感覺。

“吃點東西?”阿霧問。

古羽搖頭。

他其實是有點餓的,但是什麽都吃不下。

“吃點東西。”阿霧換成了陳述句,不知從哪變出來一塊糖,塞進了古羽嘴裏。

古羽下意識想往外吐,結果被他的手指按住了唇。

只能紅著一雙眼瞪著他。

“草莓味的。”阿霧輕聲說。

又是很神奇的幾個字,古羽突然舍不得吐了。

吃完糖後,阿霧再接再厲,哄著他吃了兩塊餅幹、一碗米粥,又給他換了一身幹燥舒適的衣服。

然後將他勸去床上:“睡一會吧。”

古羽眼下烏青,明明神態已經困倦到極點了,眼睛卻強撐著不願意合上。

“那你呢?”

“我就在這,不走。”

古羽往裏挪了點,掀開被子一角,無聲看著他。

阿霧笑嘆一聲,只好也脫了鞋,鉆進被子裏,躺在他旁邊。

古羽睡覺有個習慣,得抱著個什麽東西才能睡得安穩,這個對象以前從小到大都是枕頭或被褥,這幾年就換成了阿霧。

他臉在阿霧頸邊蹭了蹭,像是受傷的小獸下意識尋求安全的味道,心跳也漸漸平穩下來。

又過了好一會,迷迷糊糊間,阿霧聽到他嘟囔了句什麽。

阿霧扭頭去看他:“怎麽?”

古羽搖頭,將他抱得更緊:“睡了。”

他實在是太困太累了,等醒來再說吧。

醒來再和他說,自己想起了三年前,在地底下、棺材裏。

那時,自己也是這樣抱過他,區別在於那時他冰冷如鐵的,而現在,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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