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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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碎片
月光下的福安村，一片祥和潔凈。
阿霧的聲音又輕又快：“他們不希望事情鬧大。”
趙瑩遲疑道：“可是有村長罩著……還有那個人，再怎麽鬧大，寺廟的生意也斷不了。”
“但至少你不用去了。”
趙瑩頓了頓，似乎有些被打動，但隨即想到了什麽，又突然眨出幾行眼淚，搖頭。
“不行，如果我爹知道，或被村裏其他人知道，他肯定會打死我的！”
阿霧疑惑道：“為什麽？你是為給他治病才去籌錢……”
“你不會懂的。”
“可他是你爹。”
“正因為他是我爹啊！”趙瑩眼淚直掉，比在側房裏的哭聲更傷心。
彼時的阿霧還不懂，此時的古羽仍似懂非懂，那就是殘忍的行徑固然會傷人，但流言蜚語更是無形的刀子。
當它們紮向趙老頭的尊嚴和臉面時，也就會操縱著他的手，砍破親情的屋檐，向著趙瑩而去。
阿霧在趙瑩的哭聲裏絞盡腦汁，過了好一會，又說：“那就離開，出去打工，像上次那樣。”
“那我爹怎麽辦呢？我上次出去打工，也想過，攢夠錢能把我爹接過去，晚年享享福。”
“可是……太難了，我沒讀幾年書、什麽也不會，賺多少，就全丟進房租和吃喝裏。”
說到這裏，她悲傷的表情裏透出些迷茫，明明才剛邁入二字開頭的年紀，該是最朝氣蓬勃、無限期許的時候。
卻看起來像是已經被掏空棉絮的布娃娃。
“我爹在村裏，好歹每天能曬太陽，不像城裏的握手樓裏，白天晚上都是黑的……”
阿霧很難想象這樣的環境，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各人有各命，人生也不是童話故事，不會突然發現自己其實是王子或公主。
二人就這麽相對無言了好一會，最後，是趙瑩先站起身。
她遙遙看向自家屋子的方向：“孫姨也該回去了。”
“今天謝謝你。”
阿霧搖頭：“我沒幫上什麽忙。”
畢竟人言輕微這四個字，早在好幾年前他就曾深刻體會了。
“不打緊，我……再想別的法子，或者求求孫姨。”趙瑩不知是在安慰阿霧、還是安撫自己：“那麽些人願意做，應該也不差我一個吧。”
說完，就轉身走了。
古羽的一顆心，從入夢開始，就不斷地變沈、下墜，以至於此刻已經不知跌到了多麽深的谷底裏。
連痛感都變得麻木。
他就這麽靜靜飄在阿霧身後，順著他的目光，目送趙瑩姐的身影漸漸變小、消失。
他曾經還天真地以為，能在夢裏幫助趙瑩姐扭轉困局，如今看來，哪怕是十八歲的他，回到曾經的時光，也仍然什麽都做不了。
這已經不是單個的人、單個的事了，而是密織的網，籠罩在福安村之上，陳年累積下來的東西紮根土壤，長出互相串聯的枝丫。
但凡動一片葉子，都得面臨盤根錯節的怒火。
忽然，阿霧轉過身來。
古羽下意識擡眼，猝不及防地撞進了對方的目光之中。
古羽心中猛地一咯噔：“你能看到我了？！”
是的，阿霧的眼神明顯是聚焦在他身上的。
但古羽低頭看，自己還是一團透明的空氣，沒有實體。
於是又問：“怎麽回事，你真能看見我嗎？能聽到我講話了？”
他不能分辨自己發出的到底是聲音、還是心聲，只看到阿霧的雙眼慢慢紅了。
古羽從未見過這樣的阿霧，仿佛渾身布滿裂痕，又仿佛幹脆是已經破碎過後、再一點點重新黏在一起的。
仿徨、無助、痛苦、悲傷……
無數情緒猛烈地撞擊到古羽的心裏，那都是屬於阿霧的。
“這裏不是我的夢，是你的夢，是嗎？”古羽顫抖著聲音問。
阿霧搖頭。
古羽呼吸一滯！他果然能聽到了！
“是我們兩個人的……”阿霧啞著聲，停頓片刻，終於吐出四個字，“靈魂碎片。”
四周忽然就靜了，風暗了、蟬熄了，枝葉與草叢凝固成一幅發灰的油畫。
只剩古羽胸膛劇烈起伏著。
原來是這樣。
竟然是這樣！
那就什麽都說得通了。
“所以我才能既看到自己的記憶、又看到你的記憶……是因為那一對吊墜？”
阿霧輕輕點了頭。
“你……”古羽還想問，你是不是把自己的命換給我了，還想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但話剛出口，他就發現，自己其實早已得到了答案。
阿霧仿佛通曉他的一切心事，給了他肯定意味的眼神。
古羽喉頭發澀：“去年暑假，真正應該死去的人，其實是我？”
阿霧柔和一笑，只說：“現在活著的人，是你。”
看到他這樣的表情，古羽心裏更痛了，痛到想發火：“你們到底為什麽這麽喜歡為別人拿主意？古志華也是、你也是……我求你了麽？問你要了麽？難道我的命就比你矜貴很多？”
若是古羽印象裏的阿霧，這時要麽會默認、要麽會簡單解釋一兩句作罷。
可是實際上的阿霧，卻是垂下眼，低聲說：“對不起。”
自己是不是從來都沒真正認識過他？古羽突然開始懷疑。
“說什麽對不起，你都替別人去死了啊！還道歉？！”
古羽替他覺得不值，“哪有你這樣的，你……你就算要替別人去死，那也得告訴別人啊，讓別人知道你的心意、念你的情，以後年年清明節你還能得到點紙錢！”
“呸！不是，你根本就不該替別人去死！你——”
古羽聲音驀地頓住了。
阿霧擡手將他擁入了懷中。
這樣溫暖的體溫令人想要落淚，尤其是在古羽知道他早已經被埋在冰冷的土地裏時。
“真的對不起，讓你知道了這些。”古羽還是第一次聽到阿霧這樣倉皇、無力的聲音，“我……不想這樣的。”
古羽心都快化了，嘴卻還硬著：“哦，所以你所謂的道歉，不是因為騙我，只是後悔自己沒能瞞住我，是吧？”
阿霧沒有解釋，只是手臂收緊了些。
古羽鼻子一酸：“男生怎麽喜歡男生啊，這像話嗎？有你這麽喜歡人的嘛？都不給人知道？！”
阿霧反而低聲笑了笑：“不討厭我就行。”
“我本來就不討厭你……”
“那就夠了。”阿霧也不想再要更多了，因為他的人生已經停在這裏，而古羽還要往前走。
“離開福安村吧。”阿霧說，“越遠越好，不要再回來了。”
古羽一怔：“怎麽可能，這裏……是我家啊。”
阿霧近乎懇求，“我知道，這對你而言是個很艱難的決定，但這裏就是無底洞，我不想你被卷進來，就當是……叫我沒白換這條命，好嗎？”
這人真是很聰明，看出古羽內心的愧，於是就拿捏他的愧。
“可是我已經走不了了。”古羽喉頭滾了滾，“趙瑩姐自/殺了。”
阿霧手臂一僵。
這事發生在阿霧死後，他並不知道。
“趙老頭也撞樹死了，在我面前死的，他原本想把我推到水裏淹死，不知道其實我大一時就學會游泳了，我爬上岸後，他追我，然後被古志華抓到……我也不知道古志華對他說了什麽，總之，他聽完之後就撞了樹。”
“古志華高二那年花錢買通關系，從縣城高中給我請來一個厲害的老師，這個錢應該就是老僧人給的，雖然古志華不承認，但從夢裏我看到的情況來說，他對我撒謊了。”
古羽往後挪了挪，再看向阿霧：“你說，事到如今，我還能置身事外嗎？我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然後心安理得讀我的大學、過我自己的人生嗎？”
不可能的。
阿霧太清楚古羽是什麽性格了。
“那你想怎麽做？”
古羽搖頭：“我還沒有想好，你能不能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好。”
古羽深吸一口氣：“寺廟是不是一直在打著求神燒香的幌子，背地裏做皮肉生意？”
“……是。”
“古志華知不知道？”
二人此刻心意相通，是故在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阿霧就察覺到了古羽內心深處湧出的恐懼與不安。
這個人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堅強、鎮定，他曾經有多依賴和敬重古志華，如今就會有多痛苦。
古羽感覺到阿霧握住了自己的手——盡管自己此刻只是一團空氣。
“沒關系。”古羽深吸一口氣，“能有機會從你口中知道，比讓我去質問古志華要好受多了。”
“嗯……”阿霧回答：“古志華知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參與了多少？知情、包庇、還是這生意就是他和老僧人兩個人合夥做的？”
阿霧皺了皺眉，有些艱難道：“合夥。”
感覺到掌心裏的手忽然一緊。
阿霧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古羽……”
“沒事，我沒事。”古羽快速地搖搖頭，接著問，“除了趙瑩姐，還有誰是受害者，孫姨嗎？”
阿霧搖頭：“孫姨算是半個老鴇，在老僧人手底下做事……”
他又說了其他幾人的名字，全都是古羽完全沒想到的。
那些人中，有的去城裏務工多年、還有的已經嫁出村了，只是在人丁向來不興旺的福安村，竟有將近一半的女性被牽扯進來，這比例實在令人震撼。
還有一些人的名字阿霧也不知道，都是外村來的。
“這、這簡直是有組織的犯罪！”古羽覺得一股火從心裏往外冒，“牽扯到這麽多人，就沒有一個人報警嗎？”
“大多數表面上都是自願的。”阿霧的措辭很嚴謹，但古羽聽懂了他的意思。
若非逼不得已，誰會願意用自己的□□換錢？
趙瑩姐在老僧人和孫姨看來，不也是“自願”的？
“我……從不過問這些事，所以知道的也沒那麽多，應該曾經有一兩個人試圖舉報過，但是最後也不了了之。”
古羽痛苦地閉了閉眼：“這裏頭，恐怕少不了古志華這做村長的暗中操作。”
當這件事的惡劣程度遠遠超過什麽小恩小惠的賄賂之後，古羽漸漸生出一種抽離的心情，那人已經不僅僅是自己的父親了，更是一個手握權力的加害者。
現在想來，其實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為什麽從小到大天天往寺廟裏跑、不是蹭飯就是玩耍的孩子，只有自己一個？
其他孩子呢？是寺廟真的不好玩嗎？
寺廟院裏的那棵老樹，明明與小溪旁那每個孩子都想征服的大樹高度難度都不相上下，怎麽從來就沒有人來爬一爬？
每當古志華有事晚歸、或是外出，為什麽總要把他托付給老僧人？
村裏有那麽多與自己母親同齡的、也養了孩子、也要做一日三餐飯的女人，何必舍近求遠？
“古志華和老僧人做的這些事，是不是村裏人都知道？”
“老一輩人基本都知道。”阿霧說。
古羽覺得渾身發涼。
“所以……其實我一直在他們眼裏，是這種人家的孩子？他們每次見我都笑瞇瞇、還給我糖吃，不是因為他們本性熱情善良、或喜歡我，而是顧及古志華？”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阿霧的幫助下，爬上那棵大樹時，發出的感嘆——
……街坊鄰居都特熱心，很照顧我，爸也對我很好……能生在這裏，真是太好了！
原來一直以來，自己看到的、聽到的、體驗到的，都是虛假的。
這也太可笑了。
古羽笑出了聲：“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別這麽想。”阿霧有些心疼，急道，“明眼人都知道，你爸的作為和你無關，你那時候還那麽小。”
“他們，真的會分得這麽清楚嗎？”古羽自嘲的笑意未收，就這麽看向阿霧。
“你知不知道，我十六歲那年意外落水，不是意外，是趙瑩姐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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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霧的聲音又輕又快：“他們不希望事情鬧大。”
趙瑩遲疑道：“可是有村長罩著……還有那個人，再怎麽鬧大，寺廟的生意也斷不了。”
“但至少你不用去了。”
趙瑩頓了頓，似乎有些被打動，但隨即想到了什麽，又突然眨出幾行眼淚，搖頭。
“不行，如果我爹知道，或被村裏其他人知道，他肯定會打死我的！”
阿霧疑惑道：“為什麽？你是為給他治病才去籌錢……”
“你不會懂的。”
“可他是你爹。”
“正因為他是我爹啊！”趙瑩眼淚直掉，比在側房裏的哭聲更傷心。
彼時的阿霧還不懂，此時的古羽仍似懂非懂，那就是殘忍的行徑固然會傷人，但流言蜚語更是無形的刀子。
當它們紮向趙老頭的尊嚴和臉面時，也就會操縱著他的手，砍破親情的屋檐，向著趙瑩而去。
阿霧在趙瑩的哭聲裏絞盡腦汁，過了好一會，又說：“那就離開，出去打工，像上次那樣。”
“那我爹怎麽辦呢？我上次出去打工，也想過，攢夠錢能把我爹接過去，晚年享享福。”
“可是……太難了，我沒讀幾年書、什麽也不會，賺多少，就全丟進房租和吃喝裏。”
說到這裏，她悲傷的表情裏透出些迷茫，明明才剛邁入二字開頭的年紀，該是最朝氣蓬勃、無限期許的時候。
卻看起來像是已經被掏空棉絮的布娃娃。
“我爹在村裏，好歹每天能曬太陽，不像城裏的握手樓裏，白天晚上都是黑的……”
阿霧很難想象這樣的環境，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各人有各命，人生也不是童話故事，不會突然發現自己其實是王子或公主。
二人就這麽相對無言了好一會，最後，是趙瑩先站起身。
她遙遙看向自家屋子的方向：“孫姨也該回去了。”
“今天謝謝你。”
阿霧搖頭：“我沒幫上什麽忙。”
畢竟人言輕微這四個字，早在好幾年前他就曾深刻體會了。
“不打緊，我……再想別的法子，或者求求孫姨。”趙瑩不知是在安慰阿霧、還是安撫自己：“那麽些人願意做，應該也不差我一個吧。”
說完，就轉身走了。
古羽的一顆心，從入夢開始，就不斷地變沈、下墜，以至於此刻已經不知跌到了多麽深的谷底裏。
連痛感都變得麻木。
他就這麽靜靜飄在阿霧身後，順著他的目光，目送趙瑩姐的身影漸漸變小、消失。
他曾經還天真地以為，能在夢裏幫助趙瑩姐扭轉困局，如今看來，哪怕是十八歲的他，回到曾經的時光，也仍然什麽都做不了。
這已經不是單個的人、單個的事了，而是密織的網，籠罩在福安村之上，陳年累積下來的東西紮根土壤，長出互相串聯的枝丫。
但凡動一片葉子，都得面臨盤根錯節的怒火。
忽然，阿霧轉過身來。
古羽下意識擡眼，猝不及防地撞進了對方的目光之中。
古羽心中猛地一咯噔：“你能看到我了？！”
是的，阿霧的眼神明顯是聚焦在他身上的。
但古羽低頭看，自己還是一團透明的空氣，沒有實體。
於是又問：“怎麽回事，你真能看見我嗎？能聽到我講話了？”
他不能分辨自己發出的到底是聲音、還是心聲，只看到阿霧的雙眼慢慢紅了。
古羽從未見過這樣的阿霧，仿佛渾身布滿裂痕，又仿佛幹脆是已經破碎過後、再一點點重新黏在一起的。
仿徨、無助、痛苦、悲傷……
無數情緒猛烈地撞擊到古羽的心裏，那都是屬於阿霧的。
“這裏不是我的夢，是你的夢，是嗎？”古羽顫抖著聲音問。
阿霧搖頭。
古羽呼吸一滯！他果然能聽到了！
“是我們兩個人的……”阿霧啞著聲，停頓片刻，終於吐出四個字，“靈魂碎片。”
四周忽然就靜了，風暗了、蟬熄了，枝葉與草叢凝固成一幅發灰的油畫。
只剩古羽胸膛劇烈起伏著。
原來是這樣。
竟然是這樣！
那就什麽都說得通了。
“所以我才能既看到自己的記憶、又看到你的記憶……是因為那一對吊墜？”
阿霧輕輕點了頭。
“你……”古羽還想問，你是不是把自己的命換給我了，還想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但話剛出口，他就發現，自己其實早已得到了答案。
阿霧仿佛通曉他的一切心事，給了他肯定意味的眼神。
古羽喉頭發澀：“去年暑假，真正應該死去的人，其實是我？”
阿霧柔和一笑，只說：“現在活著的人，是你。”
看到他這樣的表情，古羽心裏更痛了，痛到想發火：“你們到底為什麽這麽喜歡為別人拿主意？古志華也是、你也是……我求你了麽？問你要了麽？難道我的命就比你矜貴很多？”
若是古羽印象裏的阿霧，這時要麽會默認、要麽會簡單解釋一兩句作罷。
可是實際上的阿霧，卻是垂下眼，低聲說：“對不起。”
自己是不是從來都沒真正認識過他？古羽突然開始懷疑。
“說什麽對不起，你都替別人去死了啊！還道歉？！”
古羽替他覺得不值，“哪有你這樣的，你……你就算要替別人去死，那也得告訴別人啊，讓別人知道你的心意、念你的情，以後年年清明節你還能得到點紙錢！”
“呸！不是，你根本就不該替別人去死！你——”
古羽聲音驀地頓住了。
阿霧擡手將他擁入了懷中。
這樣溫暖的體溫令人想要落淚，尤其是在古羽知道他早已經被埋在冰冷的土地裏時。
“真的對不起，讓你知道了這些。”古羽還是第一次聽到阿霧這樣倉皇、無力的聲音，“我……不想這樣的。”
古羽心都快化了，嘴卻還硬著：“哦，所以你所謂的道歉，不是因為騙我，只是後悔自己沒能瞞住我，是吧？”
阿霧沒有解釋，只是手臂收緊了些。
古羽鼻子一酸：“男生怎麽喜歡男生啊，這像話嗎？有你這麽喜歡人的嘛？都不給人知道？！”
阿霧反而低聲笑了笑：“不討厭我就行。”
“我本來就不討厭你……”
“那就夠了。”阿霧也不想再要更多了，因為他的人生已經停在這裏，而古羽還要往前走。
“離開福安村吧。”阿霧說，“越遠越好，不要再回來了。”
古羽一怔：“怎麽可能，這裏……是我家啊。”
阿霧近乎懇求，“我知道，這對你而言是個很艱難的決定，但這裏就是無底洞，我不想你被卷進來，就當是……叫我沒白換這條命，好嗎？”
這人真是很聰明，看出古羽內心的愧，於是就拿捏他的愧。
“可是我已經走不了了。”古羽喉頭滾了滾，“趙瑩姐自/殺了。”
阿霧手臂一僵。
這事發生在阿霧死後，他並不知道。
“趙老頭也撞樹死了，在我面前死的，他原本想把我推到水裏淹死，不知道其實我大一時就學會游泳了，我爬上岸後，他追我，然後被古志華抓到……我也不知道古志華對他說了什麽，總之，他聽完之後就撞了樹。”
“古志華高二那年花錢買通關系，從縣城高中給我請來一個厲害的老師，這個錢應該就是老僧人給的，雖然古志華不承認，但從夢裏我看到的情況來說，他對我撒謊了。”
古羽往後挪了挪，再看向阿霧：“你說，事到如今，我還能置身事外嗎？我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然後心安理得讀我的大學、過我自己的人生嗎？”
不可能的。
阿霧太清楚古羽是什麽性格了。
“那你想怎麽做？”
古羽搖頭：“我還沒有想好，你能不能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好。”
古羽深吸一口氣：“寺廟是不是一直在打著求神燒香的幌子，背地裏做皮肉生意？”
“……是。”
“古志華知不知道？”
二人此刻心意相通，是故在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阿霧就察覺到了古羽內心深處湧出的恐懼與不安。
這個人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堅強、鎮定，他曾經有多依賴和敬重古志華，如今就會有多痛苦。
古羽感覺到阿霧握住了自己的手——盡管自己此刻只是一團空氣。
“沒關系。”古羽深吸一口氣，“能有機會從你口中知道，比讓我去質問古志華要好受多了。”
“嗯……”阿霧回答：“古志華知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參與了多少？知情、包庇、還是這生意就是他和老僧人兩個人合夥做的？”
阿霧皺了皺眉，有些艱難道：“合夥。”
感覺到掌心裏的手忽然一緊。
阿霧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古羽……”
“沒事，我沒事。”古羽快速地搖搖頭，接著問，“除了趙瑩姐，還有誰是受害者，孫姨嗎？”
阿霧搖頭：“孫姨算是半個老鴇，在老僧人手底下做事……”
他又說了其他幾人的名字，全都是古羽完全沒想到的。
那些人中，有的去城裏務工多年、還有的已經嫁出村了，只是在人丁向來不興旺的福安村，竟有將近一半的女性被牽扯進來，這比例實在令人震撼。
還有一些人的名字阿霧也不知道，都是外村來的。
“這、這簡直是有組織的犯罪！”古羽覺得一股火從心裏往外冒，“牽扯到這麽多人，就沒有一個人報警嗎？”
“大多數表面上都是自願的。”阿霧的措辭很嚴謹，但古羽聽懂了他的意思。
若非逼不得已，誰會願意用自己的□□換錢？
趙瑩姐在老僧人和孫姨看來，不也是“自願”的？
“我……從不過問這些事，所以知道的也沒那麽多，應該曾經有一兩個人試圖舉報過，但是最後也不了了之。”
古羽痛苦地閉了閉眼：“這裏頭，恐怕少不了古志華這做村長的暗中操作。”
當這件事的惡劣程度遠遠超過什麽小恩小惠的賄賂之後，古羽漸漸生出一種抽離的心情，那人已經不僅僅是自己的父親了，更是一個手握權力的加害者。
現在想來，其實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為什麽從小到大天天往寺廟裏跑、不是蹭飯就是玩耍的孩子，只有自己一個？
其他孩子呢？是寺廟真的不好玩嗎？
寺廟院裏的那棵老樹，明明與小溪旁那每個孩子都想征服的大樹高度難度都不相上下，怎麽從來就沒有人來爬一爬？
每當古志華有事晚歸、或是外出，為什麽總要把他托付給老僧人？
村裏有那麽多與自己母親同齡的、也養了孩子、也要做一日三餐飯的女人，何必舍近求遠？
“古志華和老僧人做的這些事，是不是村裏人都知道？”
“老一輩人基本都知道。”阿霧說。
古羽覺得渾身發涼。
“所以……其實我一直在他們眼裏，是這種人家的孩子？他們每次見我都笑瞇瞇、還給我糖吃，不是因為他們本性熱情善良、或喜歡我，而是顧及古志華？”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阿霧的幫助下，爬上那棵大樹時，發出的感嘆——
……街坊鄰居都特熱心，很照顧我，爸也對我很好……能生在這裏，真是太好了！
原來一直以來，自己看到的、聽到的、體驗到的，都是虛假的。
這也太可笑了。
古羽笑出了聲：“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別這麽想。”阿霧有些心疼，急道，“明眼人都知道，你爸的作為和你無關，你那時候還那麽小。”
“他們，真的會分得這麽清楚嗎？”古羽自嘲的笑意未收，就這麽看向阿霧。
“你知不知道，我十六歲那年意外落水，不是意外，是趙瑩姐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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