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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該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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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該救他

古羽與古志華的冷戰持續著,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情況。

古志華自然是不會主動低頭的,這次的區別在於古羽也沒有求和的態度。

其實那一日爭吵的憤怒早已經消散了,他也明白,古志華之所以那麽生氣,無非就是因為擔心他、控制欲太強。

古羽只是不想再回到從前那種父子的相處模式裏,好累,從骨頭深處透出來的那種累。

而且周老頭的話還像一根刺似的,紮在他心上,叫他輾轉難眠、又無從開口。

四五天後的一個午後,等古志華去村委會後,古羽也出了門。

他先去了媽媽墓前,照舊將四周都清理了,放了新鮮瓜果在墓碑前。

上面的黑白照片被風雨侵蝕,已經模糊不可見,古羽只是說了說自己大學情況,沒有提關於夢的事情。

他自己都沒搞清楚是怎麽回事,就不要說出來惹得媽媽也一起心煩了。

風漸漸大了,將滿山的樹吹得左右亂晃,也吹來大片烏雲,枝幹在一片陰沈之中宛如鬼爪。

古羽看了看下山的路,最終轉身,往反方向走。

還是想去看看阿霧。

他下葬的位置比趙瑩的墳更偏,走到後半程已經不再有能分辨的路,一片生機旺盛的雜草藤蔓之後,半截插入墳坡的木板映入眼簾。

不知是不是常常在夢裏相見,古羽乍看這墳頭,心中生出一種不太真實的怪異感,總覺得這人還沒死,不知什麽時候會從裏頭坐起來似的。

古羽從兜裏拿出一把草莓硬糖,是前幾天去吳阿娟那買的,擺在了墳頭。

人也順勢坐了下來,在地上摸了根樹枝,將木碑刻字上的汙垢清理掉。

“我這半年來夢見你很多次。”

像是並肩閑聊一般,古羽輕聲說。

“你托夢來,是想告訴我什麽呢?那個秘法、吊墜,你付出了什麽代價,從前竟然都不說。”

“是不是還有更多事,是你知道、但我不知道的?“

“如果不是這樣在夢裏又過了一遍,我都沒發現自己以前那麽單純……”

“好吧,說難聽點就是傻。”

“我還聽到一些關於古志華的閑話,很多細節都對上了,可是我不敢問他,問了,就坐實了。”

古羽雙手擰著樹枝,哢嚓一聲,它不堪重負地斷開來。

“阿霧……我有點怕。”

古羽聲音愈發小了,尾音帶著抖,他屈起膝蓋,將整張臉都埋進臂彎裏,仿佛這樣的姿勢就能感到安全。

半晌,才又有聲音從手臂縫隙裏傳出來。

“你說,萬一全都是真的,怎麽辦啊?”

“他是不是不該拿寺裏的錢,他為什麽會拿寺裏的錢,你從前就知道嗎?為什麽不告訴我呢……我們不是朋友嗎……”

“或許,是不是寺廟原本就需要給村委交管理費?只是我爸把這錢貪了一部分,為了我。”

這是古羽目前為止,能想到最符合常理的推斷。

“那我也是共犯嗎?我這個大學,是不是上得不應該,畢竟高中若沒有那個老師,我成績不會提高那麽快的。”

他有這樣多的苦惱與迷茫,只可惜窄窄的墳頭不能開口說話。

沒人回答他。

就這麽靜靜地又坐了會,烏雲沈甸甸地壓在頭頂,終於不堪重負地漏下雨來。

山上樹木茂密,待古羽察覺到時,已下得有些大了,他意猶未盡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我寒假時間還挺長的,過幾天再來找你講話。”

雨滴漸密,籠罩著古羽離開的背影,又砸在草間與泥裏,暈起一層若有似無的薄霧。

仿佛是有人在與他告別。

-

因著之前吳阿娟的提醒,古羽今天出門專門揣了把傘,此刻派上了用場。

但這雨實在是太大了,直要把傘砸穿似的,腳下的路很快就變得泥濘難走,古羽在半路分岔停頓半刻,決定往右邊繞個近路,快點到家。

這條路古羽有好幾年都沒走了,因為十六歲那年落水的池塘就在這路上。

他腳步匆匆,很快便見到了水色,上面浮著一層臟兮兮的綠藻,和印象裏倒是一模一樣沒有變過。

盡管古羽現在已經會游泳了,但餘悸仍在,他扭過頭,加快腳步。

與此同時——

“古羽。”

一個低粗的男聲響起。

古羽原本就緊張,這聲音偏生又夾雜在嘈雜雨聲裏,一時間竟分不清是真是假、是人是鬼。

他腳步一頓,餘光便瞥見了個黑壓壓的人影。

“什麽人?!”古羽倉促轉頭,對上一雙通紅渾濁的雙眼!

他驚駭之下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肩頭便被那人極重的推搡了一下。

腳底濕滑,古羽整個人不受控的踉蹌幾步,就這麽直直的撲進了池塘裏!

撲通——

水花飛濺,一池綠藻被這股沖擊力擠壓到岸邊,堆起層層臟汙。

古羽猝不及防,落水的第一口就嗆了。

肺部傳來撕裂一般的抽痛,他手腳只顧著胡亂撲騰著,兩年前差點淹死的恐懼讓他渾身一僵、大腦發脹,瞬間將游泳課上學的一切忘了個幹凈,下意識就想踩點什麽。

可是這池塘也不知到底有多深,他如今一米八多的個頭,竟然完全踩不到底。

冰涼的池水很快就灌滿了棉衣,沈重地叫人連手臂都難以擡起。

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古羽死咬著嘴唇,一顆心咚咚直跳,從最初的驚恐中剝離出些許理智來。

他將手放入水面之下,努力回憶著上課時老師教的蛙泳蹬腿動作,原地踩水。

跟隨心跳默念著節奏。

一個腦袋在水面起起伏伏,看似垂死掙紮,但其實沒有往更深處沈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水聲裏、暴雨中,傳來一串近乎癲狂的笑聲。

古羽被綠藻糊了眼,只能模糊看到一個身影輪廓,頭部是尖尖的,大概是穿著兜帽雨衣。

那人笑完,仰頭看著天,不知道對誰講話:“你看到了嗎?看到了嗎!爸爸送他下地獄啦!你可以安息了!”

“你沒做成的事,爸爸幫你做了,他們一個都別想逃!”

那人兀自發著瘋,陷入無邊無際的狂喜之中。

絲毫沒察覺到身後的池塘波動漸漸小了,原本以為會就這樣淹死的人,屏著一口氣,一路從池中游到了岸邊,手撐泥地,爬了出來。

古羽就地一滾,甚至不敢去看那人,只顧著手腳並用著繼續往遠處爬,盡可能遠離池塘邊緣。

直到筋疲力盡,才整個人伏在地上,開始止不住地咳。

“你、你怎麽爬上來的?!”那人終於聽到動靜,猛地轉過身來,雙眼通紅、不可置信,“怎麽可能?!你兩年前還不會水啊!”

這人怎麽知道?古羽心念一動,手摸著根木頭,咬緊牙關,終於是撐著地站了起來。

“你到底是誰?!”古羽話音剛落,天邊一道閃電劈開雲層,雨幕頓時被照得雪亮。

無需那人回答,他終於看清了雨衣兜帽下的一張臉。

猙獰、扭曲。

但熟悉。

古羽呆楞在原地:“趙、趙叔叔……”

這話再次點燃了趙老頭的怒火,他大步向前,古羽手裏的木棍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被他劈掌截斷。

下一秒,脖間一緊,整個人被掐按在了背後的樹上!

“給我去死!”

趙老頭長年下地幹農活,手勁很大,古羽幾乎是瞬間就被掐得眼前一黑,他下意識去抓對方手背。

“為、為什麽……”

趙老頭雙眼通紅,仿佛沒聽到古羽說的話,只是一味地收緊雙手。

“你早就該死了,你,還有古志華……去他媽的古志華,禍害別人閨女……老子他媽的也要把他兒子撕爛了掛他家門口……”

聽到爸爸的名字,古羽的心陡然一沈,竟突然生出力氣來,擡腿就朝著趙老頭小腹猛力一擊!

趙老頭悶哼一聲,身體向下彎曲,古羽趁機掙開了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雙手,擡腳又踢了過去。

他此刻窒息缺氧、頭暈眼花,這一腳並沒有多少力道,只是擦著趙老頭的小腿而過,但也足夠爭取瞬間的時間。

古羽拔腿就跑!

雨還在下著,像天破了個大窟窿似的,他看不清前路、看不清方向,只剩求生本能驅動著雙腿。

身後的叫罵聲逐漸清晰,趙老頭一把年紀了,竟還能這樣快得追上來,像是褪去人的人性與束縛一般,只剩如野獸般瘋狂的執念。

古羽頂著因濕透而沈重的冬衣,腳下踩著一深一淺的泥水,很快就感覺體力漸漸不支。

在一處下坡時,腳下一空,踩到個松動的石頭,隨即整個人骨碌碌地翻滾了下去!

沿路無數藤蔓、枝幹瘋狂撞擊著他的頭臉與胸背,疼痛與暴雨一同紛至沓來,最後都已分不清渾身上下到底是哪裏在痛了。

慣性力道之大,此時哪怕有一顆尖銳的石頭不湊巧地出現在他經過的地面上,都會直接戳進腦袋裏——

咚!

翻滾終於被一棵大樹面前被截停,古羽腰側狠狠地撞向樹幹,只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瞬間錯了位。

“啊——”他忍不住痛呼出聲。

“古羽?”

古羽渾身一顫,這趙老頭究竟是人是鬼,怎麽如此陰魂不散啊!他都滾到山腳下了,還能追上來?!

“古羽——古羽!”

那聲音又接連響起多次,古羽從疼痛、眩暈中稍稍緩過神來,發現這人聲音和剛才不一樣。

不是趙老頭!

“救……”

他張嘴想喊,但腰腹緊接著又是一陣痙攣抽痛。

古羽死死按住,只敢緩一兩口氣,然後再次提起渾身的勁:“我在這!救命——我在這!”

雜亂的腳步聲逐漸匯聚,草叢唰的一下被扒開,探出個人來。

他顯然認識古羽,立刻直起身,沖身後大喊:“找到了!”

很快,古羽被幾人手忙腳亂地扶了起來。

他們不知古羽渾身被撞得多重,手上力道也沒收著,古羽痛得差點一口氣沒吸上來,眼前一陣黑一陣白。

在尖銳的耳鳴之中,又聽到一陣很大的動靜,像是幾人扭打,古羽強撐著最後一絲清醒,睜眼看去。

趙老頭已經被那些人擒住,反剪了雙手,壓跪在地上。

旁邊不遠處站著個男人,一身雨衣被暴雨沖刷得漆黑鋥亮,就這麽面無表情的俯視著趙老頭。

宛如在瞧一只螻蟻。

古羽從沒見過古志華這樣的表情。

陰沈到骨子裏,讓人不寒而栗。

雨聲還是那麽大,大到古羽好一會才發現,趙老頭在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毫無尊嚴。

“瑩瑩啊……爸爸對不起……”他破碎的聲音從哭聲間隙傳來,“爸爸不知道啊,知道的太晚了……我不該救他……我沒救你啊……”

前言不搭後語。

“把嘴塞了,捆回村委會。”古志華的聲音平穩無波。

“是!”幾人明顯有備而來,手腳利落的掏出家夥,將趙老頭往回路上帶。

“古!志!華!”趙老頭起身的瞬間,突然用力往古志華面前猛地一沖。

只不過畢竟被幾個壯漢抓著,趙老頭最後也只是勉強往前跨了兩步,根本碰不到古志華分毫。

“你會有報應的……總有一天,我要看著你家破人亡!不得好死!”他雙眼瞪得奇大無比,像是恨不得將古志華生吞活剝,“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古志華在這樣的目光中,嗤笑一聲:“活著尚且做不到的事,還指望成鬼再做?”

趙老頭眼球劇烈抖動幾下,臉上露出些許恐懼神色,竟像是面前這人才是鬼似的。

就這樣與古志華對視幾秒,最後居然腿一軟,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上。

古志華不慌不忙地彎下腰來,又對趙老頭說了句什麽。

那聲音太低了,全被藏進了暴雨裏,古羽一個字都沒有聽到。

只見趙老頭聽完話,瞬間渾身僵硬了,他蠕動了下嘴唇,卻什麽都沒說出來,只剩一張慘白絕望的臉。

“你自己斟酌吧。”古志華丟下這麽一句。

趙老頭就這麽癱坐在地,雙眼發木。

雨越下越大,砸得人睜不開眼,天地仿佛都在這暴雨裏失了序,昏暗之中,層層疊疊的枝幹在暴風驟雨之中劇烈搖擺,如地獄伸出的觸手,要將人撕碎吞盡。

終於,趙老頭臉上肌肉一抽,隨即緩緩閉上眼。

古羽心頭一顫,意識到什麽似的:“不要——”

下一刻,趙老頭猛地側頭,往旁邊的樹幹上撞去!

一瞬的事,太快,沒人來得及阻攔。

嘭-!

原來頭撞擊樹幹,是這樣的聲音。

古羽第一反應竟然是這個。

沈悶、短促、戛然而止。

宛如這個山坳坳裏窮苦淳樸男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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