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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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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什麽

不知什麽樂器發出來的聲音,從天不亮就開始響,沒完沒了地響。

人們領著那聲音向前走,所行之處,驚起一片片飛鳥。

古羽眼前全是模糊的,臉頰火辣辣地疼,只是發瘋一般跑,不知要跑到哪裏去。

砰!

他只顧埋頭跑,沒看到面前一棵大樹,就這麽直直撞了上去。

這下連額頭也開始痛起來。

好痛好痛,到處都痛。

心最痛。

他被這力道撞地往後仰,沒站穩,就這麽一屁股坐在臟兮兮的泥土地上。

然後開始張著嘴,哇哇大哭。

他好傷心,像是失去了全世界一般,哭得狠了,就開始幹嘔,狼狽極了。

撐著地嘔了半天,卻什麽都沒吐出來。

家裏從昨天忙活到現在,沒人顧得上他,爸爸倒是記得給他熱了半個饅頭,可是他吃不下去。

饅頭是白的,和家裏掛著的那些布一個顏色,讓人不安。

就在這時,面前忽然暗下來,像是飄來一片雲遮住了光線,古羽揉了揉眼睛,擡頭去看。

他眼睛都哭腫了,看了好半天,才看清面前站著的是寺裏那個叫阿霧的小和尚。

小和尚向來是穿著件灰布衫,手腕上掛著佛珠,此刻正垂著眼看他,面無表情。

古羽以為這人是來安慰自己的,至少也要伸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啊。

不料小和尚看他不講話,竟然轉身就要走。

古羽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

與剛才一個人哭時不同,小娃娃知道身邊有別人了,哭得更抑揚頓挫、撕心裂肺,仿佛要表演傷心,無言催促著他人的安慰。

他就這麽又哭了好半天,嗓子疼得不行了,卻沒見人回來。

山裏的清晨很涼很濕,順著呼吸往肺裏灌,古羽嗓子一癢,開始咳嗽起來。

咳得眼前陣陣發黑,忽然感覺背上有人拍了拍。

那力道和位置都恰到好處,給他咳到無力的身體添了一把勁,古羽得以將喉間癢意咳出來,慢慢直起身子。

面前遞過來個裝著水的小瓷杯。

古羽接過來,一飲而盡,水還是溫的。

小和尚蹲下身,坐在他面前的石頭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靜靜看向他。

似乎是怕他繼續哭,終於問了句:“你哭什麽?”

沒想到這一問反倒壞了事,面前的小娃娃立刻開始嚎啕大哭,邊哭邊磕磕巴巴地訴說:“我、我媽……媽,死、死了!”

“他們……要把她裝進木、木頭箱子,還敲釘子,然後埋、嗚嗚嗚……埋土裏去……”

“土裏有、有螞蟻,蟲子,還很冷……我不讓,我、我爸就打我!”古羽說著,側過頭給對方看自己的左臉。

白面團似的臉頰上赫然是紅了的,但看得出下手的人其實有省著力,只是小娃娃太細皮嫩肉,拍一下就紅一片。

“等下就消了。”

古羽很不滿意小和尚的回答,如果媽媽還在,定會嘴裏喊著心肝寶貝摟著一頓哄,然後幫他洗洗擦擦,說不定還需要上點藥。

可是沒有了,他的媽媽閉著眼躺在木箱裏頭,任憑自己大哭大叫,都毫無反應了。

古羽想到這裏,又想哭了,只是剛才已經耗費了太多力氣,他此刻只能默默流淚,一點聲兒都沒有,豆大的淚珠接連不斷往下掉。

阿霧還是頭一次看到有人這麽能哭的,簡直像是身體裏有一個大水桶。

流了這麽多眼淚大概會覺得口渴,於是他又去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古羽仍然是接過來喝了個幹凈,開口卻是嫌棄:“你心好硬。”

阿霧不明所以。

古羽想,這人明明看到自己這麽傷心,他都沒有媽媽了,但連一句安慰的話都不說,像是聽到很平常的事。

但五歲的小古羽還無法將這些覆雜的情緒說個清楚,開口只是:“水、水不甜。”

他從前只要一哭,媽媽就會給他沖一杯放了白糖的水。

阿霧沈默著,從他手裏接過瓷杯,又進了屋。

這次時間花得有點久,古羽感覺到眼淚被風吹幹,臉上又扯又緊繃得很難受了,阿霧才又端了一杯水出來。

古羽喝了一口,甜絲絲。

就和媽媽給他沖的一個味道。

從昨天到現在惶恐不安、戰戰兢兢的心,終於在這糖水裏得到片刻喘息。

“羽羽,你怎麽跑這裏來了!叫爸爸好找!”一個男聲在身後響起。

古羽回頭去看,是爸爸古志華找了過來。

他將小娃娃一把抱進懷裏,關切地看了看他的臉頰,用自己的臉貼了貼:“疼不疼?”

古羽眼睛裏忍不住冒淚花,嗯了一聲。

“是爸爸不好,剛才太著急了……你還小不懂,下葬有很多講究的,你剛才非攔著人,萬一耽誤了媽媽入土為安的時間可怎麽辦!”

古志華抱著小娃娃站起身:“走吧,咱們回去給媽媽上炷香。”

“好。”古羽說完,扭頭想和阿霧道個別。

卻發現那裏空空的,不見阿霧人影了。

古羽又去看爸爸,只見抱著自己的人竟然突然就變成了白霧,沒鼻子沒眼睛,只剩一個人形輪廓!

他心臟差點嚇得停跳,大聲尖叫起來。

就在這時,眼前的景象突然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樹梢的葉子不再擺動、遠處的野鴨半只腳懸在空中。

古羽感到一種奇異的撕裂感從體內傳來,仿佛是靈魂在剝離,不疼、只是一種鈍鈍的不適。

沒過幾秒,整個人就陷入了無邊無盡的失重感中……

古羽大口喘著氣,眼睛直直盯著被昏暗籠罩的天花板。

他從夢裏驚醒了。

拿起手機一看,才剛到五點,距離鬧鐘還有兩個小時。

他撐著床坐起身,下意識摸了摸胸口,是空的。

心裏一咯噔,又往脖子上摸,總算是摸到了那根熟悉的黑繩。

估計是睡覺時翻身,弄到身後去了,古羽順著繩子將吊墜捏在手裏,習慣性摩挲了兩下,然後放回胸前。

拿起床頭的礦泉水喝了兩口,冰涼的液體順著食管而下,將最後一絲朦朧的夢意徹底驅散。

好淡,沒有絲毫甜味。

沒買飲料不僅僅是為了省錢,而是雖然那些也是甜的,但是和古羽喜歡的甜味又有差別,他就是單純地喜歡加了點白砂糖的水,還不能加多,最好喝起來像是水自帶的清甜,簡簡單單、純純凈凈。

怪不得後來有幾次,阿霧給他倒的水就是這樣的味道,原來早在五歲時,他就曾給他化過白糖水。

古羽完全不記得了。

其實連媽媽去世前後的事情,他都忘記了大半,畢竟那時候年紀還太小。

如今回想起來,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的記憶,比如滿屋滿院的白布、偶爾響起的啜泣聲,還有皺巴巴的心情。

古羽的心有點亂,再也睡不著了,他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發呆,一會想起那個拿著瓷杯的五歲小和尚、一會又想起雨霧之中那窄窄凸起的墳包。

人,真的是可以說沒就沒的。

在媽媽身上感受到了一回,如今又在阿霧這體驗到了一次。

生命的無常。

-

古羽回到學校後,軍訓已經接近尾聲了。

他沒和其他人說自己請假的原因,是故其他人都很羨慕他,說是他不在的那幾天,太陽格外烈,教官還不知怎麽的格外一點就著,一個人動作不標準,就取消了所有人的休息時間,叫他們來來回回的踢正步,真是踢得人想死。

古羽聽了這話,只是淡淡一笑沒有接,其實心裏想的是,死這個字,還是不要隨便說,因為活著其實很奢侈。

大一的課很多,但比起高中用早晚自習連接成的封閉牢籠來說,還是自由多了。

初嘗自由滋味的新生們最是活蹦亂跳,有大把的時間和可供支配的錢,遠離父母的管控,從前那些不敢去的地方、不敢做的事情,都能隨心所欲。

有些人張羅著競選班委和參加社團、有些人流連酒吧KTV廣交朋友 ,還有人將目光投向身邊的人,試圖開啟一場轟轟烈烈如電視劇般的戀愛。

古羽人長得白凈秀氣,上課坐得遠時,偶爾會一副薄薄的眼鏡片架在高挺鼻梁上,看起來很有書卷氣,衣服也穿得素凈得體,不像有些男生在追求時尚的路上用力過猛、元素堆疊,活像是古早非主流覆活。

所以還挺受歡迎的,開課才一周,班級群裏的、教室裏或路上偶遇的女生微信就加了近兩位數。

但說實在的,古羽不太知道應該如何回應這些人。

不是針對具體的人,他只是對談戀愛這件事感到很陌生,想象不出要怎麽和陌生的人漸漸熟識、又變得親密,直到沒有距離。

而如果到了沒有距離那一步,又分開了怎麽辦?

再遇到一個新的人,重新來一遍?

想想就覺得很辛苦。

於是他禮貌而客氣地將所有發展的可能都扼斷在最初,用了一個自認為體面的措辭:抱歉,我想把精力放在學業上,暫時不考慮這些。

這雖然話也是他的真心話,不過拒絕的人多了,難免被在背後嚼舌根。

先是有人說他不解風情、書呆子。

到最後演變成裝模作樣、假惺惺、土裏土氣。

他是從山坳坳裏考出來的這件事不是秘密,古羽自己也無意隱瞞,他也的確在這光鮮亮麗的城市大學裏常感到格格不入、小心翼翼。

所以別人這麽說他,他倒也沒有很生氣。

畢竟是事實。

雖然有時候也會因此感覺到有點孤獨,但還能忍受。

這時候反倒要慶幸大一的課程多了,古羽還額外選了不少選修課,將周一至周五塞得滿滿當當,周末則用來完成作業。

雖然這樣也使得他與室友顯得更加不在同一個世界。

“我去,是誰大半夜還在這裏刻苦看教學法?”床鋪在古羽頭頂的室友李茂良今晚去了酒吧,踩著宿舍關門點回來的。

他大咧咧地推開門,將靠門古羽的床鋪柱子撞得一聲巨響。

一身酒臭味頓時充滿了寢室,古羽下意識皺了皺眉,偏過頭去沒回他的話。

李茂良顯然看清了他的表情,有些不爽道:“你這表情什麽意思?對我有意見啊?”

他話問得沖,但屋裏其他兩個室友卻只是投來吃瓜的目光,沒有勸說的意思。

畢竟他們誰和古羽都不熟。

“說話啊?!一天到晚悶葫蘆瓜似的,裝什麽大學霸啊?”

李茂良在古羽背後走來走去,最後將他的椅子狠狠一扯:“你以為這樣就能吸引那些小姑娘們麽?看你這副窮酸樣,天天揣著根幾塊錢的破鋼筆,連筆記本都淘的N手貨,誰會看得上你!”

李茂良說得前言不搭後語,但其實除了古羽,大家都知道原因——他暗戀的那個女生上周也和古羽告白了,結果當然是被拒絕,之後還哭哭啼啼地去找李茂良訴了苦。

李茂良是又吃醋又心疼,直說自己一定會找機會教訓一下古羽。

這下機會來了。

古羽被扯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手在鍵盤上胡亂一撐,按到了關機鍵,沒保存的文檔瞬間消失了。

饒是好脾氣如他也有點忍不了了,蹭地一下站起身來:“你有毛病嗎?”

“喲呵!原來你還會發脾氣啊!”李茂良賤兮兮地笑,把臉伸過去,“怎麽著,難不成想打我?”

古羽看他醉得眼神都散了,心裏懊惱不該接話的,若是同往常一般沈默著忍了,也就過去了。

跟這種人吵,只會沒完沒了。

“沒興趣。”古羽冷冷說完,繞過了人,準備拿了毛巾去衛生間沖澡睡覺。

但李茂良顯然不願意放過他,他擡手就往古羽的後領一扯,把人掀到了上鋪的爬梯上,猛地一按。

哐當一聲,古羽背部撞到金屬樓梯上!

他沒想到李茂良竟然會發這麽大的瘋,一點防備也沒有,撞了個結結實實,痛得直齜牙。

李茂良酒氣噴了他滿臉:“老子最看不慣你這副清高的模樣!裝啊,再裝?”

吃瓜的室友看到有點鬧太狠了,終於起身拉架。

“哎呀,說歸說別上手啊茂良。”

“就是說,回頭再把輔導員招來不值當,別和他一般見識……”

明明是古羽被找事,這些人話裏話外卻都站在李茂良那邊。

古羽心裏一片冰涼。

李茂良卻是氣頭上,越勸越來勁:“不行,我得讓他給趙婉道歉!”

古羽忍著背痛,想了好一會才想起來趙婉是誰。

他們同班同學,好像上周剛給自己發微信表過白,但他回絕了。

古羽覺得很搞笑:“我憑什麽道歉?”

“你傷她心了!”李茂良吼。

古羽很懷疑面前這個一米九大個子男生是不是腦殘愛情小說看太多了,腦子看壞掉。

“真是病得不輕!”古羽轉身就想走。

不料李茂良卻雙手緊緊攥住了他的衣領,手上一用力,幾乎要將古羽瘦弱的身板整個提起來。

“給、給我錄下來,我要給趙婉看。”李茂良大著舌頭沖室友說。

室友面面相覷,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息事寧人地拿出手機對著古羽開始拍。

李茂良兇狠道:“快說!說‘對不起,趙婉’!”

古羽想要掙紮,但只剩腳尖點地根本使不上勁,而且二人體格和力量差距太大了,他覺得自己像一只被釘在木板上的羔羊,動彈不得。

“哎呀,古羽啊,你就說一句吧,又不會少塊肉。”旁邊舉著手機的室友反而勸起古羽來,“李茂良發酒瘋呢,別和他對著來了。”

你們也知道他在發酒瘋啊!那還不攔著?!

古羽脖子憋得通紅,只覺得一顆心如墜冰窟。

“你說不說!”李茂良喝了酒,手上沒輕沒重,只知任由憤怒驅使著往他脖子上抵。

古羽這下連呼吸也變得困難了,腦子充血一般陣陣發脹。

求生的本能戰勝了屈辱感,他哆嗦著嘴唇開口:“對、對不起……趙、趙婉。”

李茂良嘴角勾起惡意十足的笑,興奮地加重了雙手的力道:“再說!說你這種垃圾敗類,配不上她!”

古羽的手胡亂往兩邊摸,想找個什麽趁手的家夥,不誇張地說,這時就算他摸到一把水果刀,可能都會毫不猶豫地往面前人身上招呼過去。

只可惜,他什麽都沒摸到。

眼前一陣陣發黑,迫不得已從嗓子裏擠出字句來:“我、我這種……配、配不上……”

“——別這麽說自己。”

突然,不知從哪裏,像是從古羽腦子裏、又像是從天邊,傳來一句淡淡的、但很清晰的聲音。

古羽驀地睜大雙眼,忍不住大口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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