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春天的花 原來人是一種奇怪的生物……

關燈
第124章 春天的花 原來人是一種奇怪的生物……

“姰姰, 聽話。”

“乖。”

院長辦公室的窗戶微微敞開著,嫩黃色的迎春花在窗臺下開滿一大片,春天特有的微風吹過極個別探出窗臺的花苞, 帶來春意盎然的味道。

梁院長從座位上起身, 手掌輕輕搭在辦公桌上,他走到七歲的小梁姰面前, 蹲下身子,“我們不能以暴制暴, 這是不對的,知道嗎?”

“可明明是他們先打我的!”

小梁姰抽了抽鼻子,黏膩在外的鼻涕和鼻血卻怎麽也吸不回來, “院長,他們打我打得好痛,我也要打他們, 我不能白白挨打!”

幼小的身軀在他面前哭得一顫一顫, 這副想要極力穩住自己顫抖聲線的模樣, 讓梁院長看了尤為痛心,但他也不能說什麽。

他知道欺負小梁姰的都是哪些孩子, 可他又能做出什麽懲罰呢?

那幾個孩子早早就被幾位大戶人家看上了,今後要麽是家財萬貫, 要麽是漂流遠洋, 他又能對那群孩子懲戒到什麽地步呢?

口頭警告是他能想出來的唯一方法。

除此之外的懲罰手段,他好像也做不到。

梁院長輕聲嘆了口氣, 手掌無力撫在小梁姰雜亂的頭頂上, 感知她身體的抖動。

“如果他們再欺負你,你就來找院長,好嗎?”他手掌順勢向下, 輕輕攥握住女孩瘦小的肩膀,“很快,他們就不會再欺負你了。”

小梁姰抽噎著,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院長辦公室的。

這本該是孩子們午睡的時間段,她是找了個上廁所的理由,才偷偷跑出來的。

七歲的孩童對事情發展認知還不算太完善,他們往往只會擅長最基本的模板推理——例如小梁姰知道,每當自己說要去上廁所的時候,那群人定然會找各種各樣的方式去廁所堵她。

那這次肯定也不會意外。

可院長辦公室和廁所是截然相反的兩個方向,萬一那些人撲了個空、沒有找到自己,那會怎麽樣呢……

午飯已經被他們瓜分了,加餐酸奶也被他們踩在了地上,難不成還要對自己的晚餐下手嗎……

小梁姰正低頭思考著,頭皮便再一次傳來了火辣辣的疼痛感。

這塊位置原本就被花園裏光潔的鵝卵石砸過,陳舊的傷疤又添加新痕,熟悉的撕扯感讓她甚至有種雙腳要離地的感覺。

小梁姰察覺到,自己的馬尾辮正在豎直起飛,腦袋也被迫使著不得不朝正前方看去。

擡眸的那一刻,率先映入小梁姰眼眸的,是對方光鮮亮麗的最新款運動鞋。

她曾在學校裏見到過,這種鞋板底部鑲嵌著滑輪的運動鞋,是時下的爆款。

又能跑又能滑,每當活動的時候,那小巧的輪子就會閃出五顏六色的光。

誰能穿著它到處滑行奔跑,誰就是那個小小範圍的所謂“帝王”。

如今,證明“帝王”身份的“玉璽”就擺在自己面前,只是還沒來得及讓小梁姰好好欣賞一番,那“玉璽”便不由分說地朝著自己腹部踹來。

肆意奔跑時閃著彩色亮光的滑輪,會比那些圓潤光滑的鵝卵石還要硌人。

可無人知曉。

瘦弱的小梁姰根本承受不住這一腳重擊,比腹部輻射狀疼痛率先到達的,是自己踉蹌跌坐在地的身形。

十二歲的小秦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蜷縮在一起的身體,眼見對方瑟縮的手臂就要去下意識裹住方才受傷的小腹,小秦“嘶”了一聲,朝身後的朋友們吩咐道:“別讓她捂肚子。”

營養不良的小梁姰胳膊纖細,怎麽能抵過這些頓頓吃兩碗米飯的哥哥們?

她被人強行撈過四肢,像只肚子翻過來的癩蛤蟆,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鼻血似乎是回流了,小梁姰想,不然怎麽自己的肚子也暖烘烘的?

“你不是說,去上廁所嗎?”

小秦那安裝著滑輪的鞋子往地上蹭了蹭,“我們等了你好久都沒等到,不如你自己說說看,你為什麽會在這裏啊?”

小梁姰盯著他的動作,一時之間出了神。

不知道為什麽,她想起了那只經常陪著自己玩的小黑狗。

小梁姰覺得,小秦方才的動作,特別像拉完屎刨坑的小黑狗。

只是她還沒徹底聯想完,小腿驟然傳來的碾壓痛感,便讓她的意識瞬間回籠。

小秦很不滿意對方這種目中無人的態度,鞋子滑輪在小梁姰的腿肉上來回滾動。

“所以,你為什麽跑來這邊啊?讓我猜猜,你是來找院長告狀的嗎?”

小梁姰哭了。

可她明明不想哭的。

院長曾對她說過,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可不知道為什麽,她的眼淚還是不聽話地流了下來。

視線逐漸被眼淚弄得模糊,這讓小梁姰感到非常糟糕。

因為她記得,上一次視線模糊之後,她就被人推進了垃圾堆。

那次,整整三天,她全身上下的垃圾味道都沒散掉。

她不想再讓自己變得渾身惡臭,她不想再遭到更多小朋友的厭惡——

所以小梁姰想要反擊。

她試圖掙紮卻掙紮不開,便只能躺在地上大聲喊道:“對!我就是去找院長告狀了!你們做的這些壞事情,還怕被院長知道嗎?!”

小秦似乎沒有意料到,比自己還年幼五歲的小梁姰竟然會反擊。一時間,他腳下的動作都停滯住了,被持久碾壓的肌肉組織終於得到了一點點舒緩。

但小梁姰也沒有意料到,自己這不計後果的反抗,換來的竟然是被他們連拖帶拽進小花園的結局。

現在是春天,是萬物生長的春天,是欣欣向榮的春天。

花園裏的所有植物,都會在春天蓬勃生長。綠油油的草和明艷艷的花鋪遍了每個角落,到處都充斥著朝氣與生機。

所有人都喜歡春天的花園。

只有小梁姰不喜歡——

討厭春天。

討厭被植物覆蓋的花園。

因為沒有人會註意到草叢後抱頭忍痛的軀殼。

小梁姰這次依然這麽想。

可這個春天,好像不太一樣。

她在朦朧之際,似乎見到遠處走來了一個大姐姐——說是大姐姐,但看上去也不過十一二歲,和小秦的年齡不相上下。

她黑漆漆的皮鞋不太幹凈,沾滿塵土的鞋底小心翼翼避開那些肆意生長的雜草,而後沖著小梁姰所處的位置大喊道:“你們在幹什麽!”

小秦或許也沒料到會有人來,頗有些意外。

他熟練地朝地上啐了口痰,惡狠狠地剜了眼蜷縮成團的小梁姰,朝身旁朋友們沈聲道:“散了散了!”

待人走後,大姐姐快步上前攙扶起小梁姰。瑟瑟發抖的小梁姰也不太願意麻煩對方,便雙手撐著地面,盡可能用自己的力量坐起來。

可是她手掌總感覺黏糊糊的,擡起一看,卻發現自己指縫間,竟全是小秦剛剛吐掉的那一口惡痰。

“他們怎麽這麽欺負人?”

大姐姐把手裏的圖書放到一旁柔軟的草地上,急忙從口袋裏取出幾張紙巾,幫忙給小梁姰擦著手,“他們欺負你多久了?”

小梁姰雙眼緊緊盯著眼前的天使,生怕自己錯過這場美妙的夢境。

“很久,”她一字一頓,聲線裏早就沒了這個年紀該有的稚嫩,“很久,很久……”

大姐姐有雙特別好看的細眉,但此時,這對細眉卻因為自己的話而緊蹙成一團。

她攙扶小梁姰起身,而後用一旁的圖書,輕輕拍打著小梁姰身上沾染的泥土。

“那你有沒有告訴給院長?院長不會讓每一個孩子白白受欺負的!”

“我告訴了……”小梁姰如實回答道。

她垂著眸,註視著大姐姐白色長襪上來回擺動的蝴蝶結,勉強撒了個謊,“院長說,他會管的。”

或許正是因為這句話,給足了大姐姐幫助小梁姰直面欺辱的底氣。

此後的一段時間,只要是小秦帶人想要再次圍堵小梁姰,大姐姐總是會從某個角落挺身而出,揚言道:“如果你們還要再這麽欺負下去,那院長就要好好管你們了!別怪我沒警告過你們!”

小梁姰覺得,她不是做夢,這就是天使。

梁院長會在他們小打小鬧時,及時站出來制止;但每當小秦想要下狠手時,大姐姐又總是會不顧一切地挺身而出。

於是,她有了在孤兒院中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一個朋友。

盡管小梁姰始終不知道,大姐姐叫什麽名字。

她也不是沒有問過,但大姐姐卻說,自己沒有名字。

像小梁姰這種從小就在孤兒院長大的,會由院長起名字——但她是在半路才被遺棄的。

像小秦這樣已經找到領養人的,會由領養家庭起一個全新的名字——可她至今還沒有等到自己的新家庭。

小梁姰很想問,想問她或許也有爸爸媽媽最初給起的名字吧。

可小小年紀的她,就已經聽懂了那句“沒有名字”的背後含義,便也就沒再開口追問下去。

所以,直到大姐姐被石頭淹沒的那天,小梁姰依舊對她的信息一無所知。

那是小秦被領養家庭接走的前一天。

小梁姰和大姐姐結伴去上廁所,她們在路上小聲議論著,或許從明天開始,彼此的好日子就要馬上來臨了。

但沒成想,小秦和他的朋友依舊潛伏在這條道路上。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她們兩個人都沒能反應過來,就被拖拉拽到了那塊熟悉的角落。

花園的雜草不再旺盛了,也正因如此,前來這裏的人變得少之又少。

小秦手裏掂量了塊沈重的石頭,不是圓潤的鵝卵石,而是棱角實打實鋒利尖銳的石塊。

他習慣性地朝地上吐了口痰,“明天我就要走了,一想到以後再也欺負不到你了,我就很不爽欸……”

大姐姐也被連帶著控制住了胳膊,可盡管如此,她仍然放聲恐嚇道:“你別以為你這個樣子我們就會怕你!我告訴你,你要是敢打我們,我們就立馬告訴給院長!”

可令她們萬萬沒想到的是,原先威懾力十足的話語,此刻卻成了壓垮小秦的最後一根稻草。

像是導火索的引線被點燃,小秦怒吼道:“就是因為你,害得我一直被院長警告!你個礙事的東西,要不是因為有你在,我至於憋了這麽多天嗎?!”

隨後,他高高舉起了手中的石塊,空氣之中有殘影劃過,夾帶著破碎的風聲,穿透小梁姰的耳膜。

她認得小秦施加暴力的前序動作。幾乎是刻在骨子裏的恐懼,讓她下意識地擡手護住腦袋。

太陽穴、天靈蓋和後腦。

只要護住這幾個位置,自己就不會死。

可意料之中的疼痛卻並沒有襲來。

小梁姰裸露在外的手臂,卻沾染上了一絲黏糊糊的溫熱液體。

她下意識以為,是小秦又朝自己身上吐痰了。

小梁姰後知後覺地放下手,卻聽到身旁忽然傳來一陣重物倒地的聲音。

後來……

後來發生了什麽,梁姰怎麽也記不起來了。

時間長河滾滾向前,那晚缺失的記憶似乎也被混了進去,自此再也消失不見。

長大後,梁姰才知道,原來人是一種奇怪的生物,他們可以隨時切換自己所處的形態。

例如小秦雖對自己施加無限的暴力,但當他面對領養家庭的時候,表現出來的卻是極致的服從與溫順,就像只從來不會反抗的貓咪。

又像是曾經那個蹲在自己面前、一遍遍勸誡她“不要以暴制暴”的梁院長,竟然也會以這種狼狽的方式,再度出現在她的眼前。

梁姰深吸一口氣,睜開雙眼,重新習慣面前濃郁的紅霧。

她松開了裹住丙泊酚的手指,反倒順勢在地板上隨意坐下。

“好久不見啊,院長。”

她坦然地向對方打著招呼,已然沒有了最初的無措感,“如你所見,我確實是在找我的朋友們。”

梁姰釋然一笑。

“是的,我現在有很多朋友。”

-----------------------

作者有話說:這章簡單回憶了姰姐小時候的經歷,接下來回歸主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