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關燈
第 1 章

殘陽如血,將天邊雲霞染成一幅淒艷的織錦,也將“清風堡”外那片荒坡上的幾座新墳照得愈發孤寂蒼涼。

李承謙的墳前,一道修長身影默然而立。

那人穿著一身墨綠色暗紋長袍,衣袂在晚風中拂動,繡著的毒蕈與荊棘圖樣在夕照下若隱若現。他周身散發著一種與這肅殺墓地格格不入的慵懶,仿佛只是信步至此,觀賞落日餘暉。

然而,他那雙形狀奇特的眼眸——輪廓清晰如平行四邊形的刀刃,內外眼角皆銳利逼人,瞳仁是深不見底的鴉青色——正靜靜地落在墓碑上,無喜無悲,只有一片冰封的沈寂。右眼下方,一顆極小的銀色眉釘,在夕陽最後一抹光線中,反射出一點寒星似的冷光。

“李叔,”他開口,聲音如冰泉擊玉,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你信中提及‘風波再起’,欲言又止。如今這般幹脆地去了,倒省了麻煩。”他指尖輕輕彈擊了一下眼下那顆眉釘,發出微不可聞的脆響。“只是,那‘明月珮’,不該隨之長眠。”

話音未落,他身後傳來一陣輕佻隨意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酒壺晃蕩的輕響。

“哎呀呀,看來我來晚了一步,好戲已經散場了?”來人語調上揚,帶著三分天生的笑意。

元不渡沒有回頭。

雲何棲踱步到他身側,很自然地仰頭灌了一口酒。他穿著米白色的柔軟長衫,身形高大勻稱,面容英俊柔和,一雙暖褐色的垂眼天然帶著毫無攻擊性的笑意,像極了哪家偷跑出來游山玩水的富貴閑人。唯有右側下頜線貼近耳根處,一道寸許長的舊疤,在他仰頭飲酒時,於陰影中短暫地顯露崢嶸。

“這就是李承謙李大俠的安息之地?”雲何棲用靴尖點了點地上的新土,嘖嘖兩聲,“清風堡辦事倒也利落,只是這墳頭土培得不夠厚實,怕是經不起幾場雨。”

元不渡終於側眸看了他一眼,鴉青色的瞳孔裏沒有任何情緒。“你的鼻子,倒比江湖上的獵犬更靈。”

“過獎過獎,”雲何棲笑嘻嘻地湊近一步,暖褐色的眼睛彎成月牙,“元老板所到之處,總是麻煩不斷,小人不過是聞著‘麻煩’的味兒,想來沾點光,撿點便宜。”他目光掃過墓碑,又落在元不渡冰冷完美的側臉上,“怎麽樣?找到那勞什子明月珮了麽?”

“不在他身上。”元不渡淡淡道,“清風堡的人,應當搜過一遍了。”

“那就是在堡裏咯?”雲何棲挑眉,笑容更深,“清風堡蕭別離蕭大堡主,可是出了名的愛惜羽毛,恪守江湖規矩。李承謙死得不明不白,他定然要將遺物收攏查驗,以示公允。”

他說著“公允”二字,語氣裏卻滿是戲謔。

元不渡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鋒利的弧度,像一道無聲裂開的傷口。“那就去問問蕭堡主。”

暮色漸合,最後一縷天光隱沒在地平線下。荒野的風驟然變冷,卷起枯草與塵土。

也就在這光暗交替的剎那,十餘道黑影如同鬼魅,自四周的亂石荒草中悄無聲息地冒出,手中兵刃反射著淒冷的微光,將他們二人團團圍住。殺氣如潮水般彌漫開來。

為首一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住元不渡:“元不渡!交出從李承謙身上得到的東西,留你全屍!”

元不渡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仿佛圍上來的不是奪命殺手,而是一群無關緊要的螻蟻。他甚至慵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寬大的袖口,避免待會動作時沾上灰塵。

雲何棲嘆了口氣,狀似無奈地攤手:“諸位好漢,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我們兩個路過此地,祭拜一下故人,身上可沒什麽值錢玩意兒。”他說話時,微微歪著頭,眼神真誠得令人動容。

“少廢話!連這姓雲的一起殺了!”黑衣人首領顯然不吃這套,厲聲喝道,率先揮刀攻來!刀風淩厲,直劈元不渡面門。

眼看刀鋒將至,元不渡終於動了。

他的動作看起來依舊從容不迫,如同月下漫步,只是腳步微微一錯,便以毫厘之差避開了致命的刀鋒。與此同時,他蒼白修長的手指自寬袖中探出,指尖似乎只是在那黑衣人持刀的手腕上輕輕一拂。

“哢嚓”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那黑衣人首領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鋼刀脫手墜地,他整條右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軟軟垂下,額頭上瞬間沁出豆大的冷汗,看向元不渡的眼神充滿了驚駭與恐懼。

元不渡甚至沒有多看那人一眼,身形如鬼魅般飄忽,切入人群。他動作高效得近乎藝術,每一次擡手,每一次拂袖,都精準地落在對手的關節、穴道或是兵刃的薄弱之處。沒有血腥四濺,沒有怒吼狂嘯,只有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悶哼聲和兵器墜地的叮當聲。

他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追求極致的美感與效率,厭惡任何不必要的汙穢。

雲何棲站在原地,依舊保持著那副放松的姿態,甚至又喝了一口酒。但他的目光,卻像最冷靜的獵手,悄然追隨著元不渡的身影,暖褐色的瞳孔深處,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

偶爾有漏網之魚試圖從側面偷襲元不渡,總會“恰好”被不知哪裏飛來的石子擊中膝彎,或是被雲何棲“無意間”伸出的腳絆倒,然後被元不渡隨手解決。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方才還殺氣騰騰的十餘名黑衣人,已盡數倒地,痛苦呻吟,失去了再戰之力。

元不渡停步,姿態依舊優雅如初,連呼吸都未曾紊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纖塵不染的指尖,微微蹙眉,似乎對剛才不得已的“觸碰”感到些許不悅。

他擡眼,鴉青色的眸子落在唯一還站著的那個黑衣人首領身上。

那人捂著手臂,臉色慘白,一步步向後退去。

“誰派你來的?”元不渡問,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問候友人。

黑衣人嘴唇哆嗦,卻咬緊牙關。

元不渡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裏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殘忍。“罷了。”

他身影一晃,已至那人面前。黑衣人甚至沒看清他是如何動作,只覺胸口一涼,一股冰冷的勁力透體而入,瞬間封住了他所有行動與言語的能力,只剩下眼球還能驚恐地轉動。

“回去告訴你背後的人,”元不渡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令人膽寒的話,“明月珮,我要了。他的命,我預定了。”

說完,他不再看那如同雕塑般僵立原地的黑衣人,轉身,朝著清風堡的方向悠然行去,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衣角的塵埃。

雲何棲看著他的背影,搖頭輕笑,步履輕快地跟了上去,與元不渡保持著一步之遙。

走了幾步,元不渡並未回頭,清冷的聲音隨風傳來:

“下次,再敢故意洩露我的行蹤,引這些雜魚來探路,便自己收拾幹凈。”

雲何棲聞言,非但不懼,反而笑容更盛,暖褐色的眼睛裏流光溢彩。他加快一步,與元不渡並肩,笑嘻嘻道:

“元老板明鑒!剛才那幾下,我可是實打實為您省了三分心力。按市價,抵三百兩。記您賬上,這輩子,我慢慢還。”

夜色徹底籠罩四野,遠處清風堡的燈火,在墨色中暈開模糊的光暈。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融入這深沈的江湖夜色,仿佛本就屬於這片黑暗與危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