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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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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出院手續辦得很快。醫生叮囑陳最要靜養幾天,註意營養,不能再過度勞累。袁滿仔細記下,去藥房拿了藥,然後扶著陳最走出醫院大門。

雪後的陽光有些刺眼,空氣清冽。陳最深吸一口氣,感覺胸腔裏那股積壓已久的濁氣似乎都隨著這次高燒和那場痛哭宣洩了出去。雖然身體依舊虛弱,額角還隱隱作痛,但心裏卻有種前所未有的輕快和……踏實。

袁滿叫了輛車,報出的地址是他現在租住的地方。一個位於城市邊緣、租金低廉的城中村自建房,比陳最之前住的地方還要簡陋些。

車子在狹窄擁擠的巷子裏穿行,最終停在一棟外墻斑駁的六層小樓前。樓道昏暗,沒有電梯。袁滿半扶半抱著陳最,一步步走上五樓。他的手臂很有力,胸膛寬闊,陳最靠在他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穩健的心跳和溫熱的體溫。

打開門,是一個單間。很小,但收拾得異常整潔。一張床,一張舊桌子,一個簡易衣櫃,墻角堆著幾個裝東西的紙箱。窗臺上,那幾盆綠蘿赫然在目,不僅活著,而且長勢喜人,翠綠的藤蔓已經垂下了很長,在冬日的陽光下舒展著生機。

“它們……真的活了。”陳最有些驚訝地看著那幾盆植物。

“嗯。”袁滿把他扶到床邊坐下,自己去倒熱水,“挺好養的,澆點水就行。”

房間裏有淡淡的煙味,也有袁滿身上那種獨特的、如同被陽光曬過的青草般的氣息。這裏的一切,都帶著袁滿強烈的個人印記,簡單,粗糲,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陳最靠在床頭,看著袁滿為他忙前忙後,燒水,找杯子,把醫生開的藥分門別類放好。他的動作依舊利落,卻比在批發市場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餓不餓?想吃什麽?我去買。”袁滿忙完,走到床邊問他。

陳最搖了搖頭,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你先坐下,歇會兒。”

袁滿猶豫了一下,依言坐下。兩人並排坐在床沿,一時無話。經歷了醫院裏那場激烈的爆發和確認,此刻獨處一室,氣氛反而有些微妙的尷尬和……暧昧。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你……”陳最率先打破沈默,聲音還有些啞,“你媽媽那邊……”

“暫時穩定了,住在醫院旁邊的康覆中心,有護工看著。”袁滿說道,語氣平靜,“拆遷款下來了,還了大部分債,剩下的……夠撐一段時間。”

陳最點了點頭,心裏松了口氣。他知道,這是袁滿能做出的最坦誠的交代了。

“那你以後……什麽打算?”陳最又問。

袁滿沈默了片刻,看向窗外。“先找個正經工作,穩定點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了。”他頓了頓,轉過頭,目光沈沈地看向陳最,“你呢?物流園那邊……”

“不回去了。”陳最立刻說道,語氣堅決。那種透支生命的地方,他一天也不想再待了。“等我養好身體,再慢慢找別的活兒。”

“嗯。”袁滿應了一聲,沒再多問。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陳最放在膝蓋上的手。掌心相貼,溫暖而踏實。

“累了就睡會兒。”袁滿說,“我在這兒。”

陳最確實累了。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消耗,讓他感到一陣陣虛脫。他順從地躺下,袁滿幫他蓋好被子。被子上有陽光和皂角的幹凈氣味,也帶著袁滿身上那股讓他安心的氣息。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這一次,他沒有再做噩夢,睡得異常安穩。

再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房間裏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遠處城市的霓虹和零星的路燈光芒透進來,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袁滿還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沒有玩手機,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黑暗中,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深邃。

“醒了?”見他睜眼,袁滿低聲問。

“嗯。”陳最揉了揉眼睛,“幾點了?”

“八點多。”袁滿站起身,“餓了吧?我煮了粥。”

他打開燈,昏黃的燈光瞬間充滿了小屋。他走到那個狹小的廚房區域,從保溫鍋裏盛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又端出一小碟切得細細的榨菜絲。

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寒酸。但陳最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粥,看著袁滿在燈光下忙碌的背影,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聽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獨和嘆息

這句歌詞毫無預兆地闖入陳最的腦海。他想起自己無數個加班的深夜,獨自站在寫字樓的落地窗前;想起在物流園裏機械勞作時,擡頭看到的只有冰冷的頂棚;想起生病時蜷縮在出租屋裏的無助。那些時刻,他何嘗不是那個仰望的人,心底充滿了無人可訴的孤獨。

而現在,有人為他留了一盞燈。

他坐起身,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起來。粥熬得很爛,米香濃郁。

吃完飯,袁滿收拾了碗筷。兩人又陷入了那種安靜的相處模式。

陳最靠在床頭,看著窗外。城中村的夜晚並不寂靜,但這些聲音此刻聽來卻充滿了人間煙火的踏實感。

“看那邊。”袁滿忽然指著窗外天空的某個方向。

陳最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城市光汙染的邊緣,有一顆星星,異常明亮,固執地閃爍著清冷的光輝。

“夜空中最亮的星。”陳最輕聲說。

“嗯。”袁滿走到窗邊,和他一起看著那顆星,“以前跑夜路,累了的時候,就看看它。”

我祈禱擁有一顆透明的心靈,和會流淚的眼睛

給我再去相信的勇氣,越過謊言去擁抱你

陳最在心裏默默跟著旋律。他轉頭看向袁滿堅毅的側臉,這個曾經用沈默築起高墻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他身邊,與他共享這片星光。

“老周,”袁滿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粥鋪要關了。拆遷後,他打算回老家了。”

陳最楞了一下。那個總是沈默地遞過來一碗熱粥的老人,那個市場裏唯一給過袁滿溫暖角落的地方,也要消失了。

“小斌,”袁滿繼續說,“去了南方,說那邊機會多些。”

那個曾經摔壞手機、在粥鋪裏就著淚水吞咽的年輕騎手,也踏上了新的漂泊。

“李姐,”這次是陳最開口,他想起了那個在公司裏被主管刁難、默默承受的中年女人,“聽說她辭職了,去了家小公司,錢少點,但不用受氣。”

還有對門的趙叔,批發市場的老板,物流園的工友……這些曾經在他們生活中留下痕跡的過客,都在這座巨大的城市裏,沿著各自的軌跡,繼續著各自的掙紮與堅持。

每當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每當我迷失在黑夜裏

夜空中最亮的星,請指引我靠近你

陳最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袁滿放在窗臺上的手。袁滿反手將他的手緊緊包裹住。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窗邊,看著夜空中那顆最亮的星。星光微弱,卻足以照亮彼此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溫柔。

前路依舊未知,生活依舊會有風雨。批發市場的老周回了老家,年輕的小斌去了南方,公司的李姐換了工作……城市每天都在上演離別與重逢。但此刻,他們緊握著彼此的手,擁有著這間陋室,一碗熱粥,和窗外那顆指引方向的星。

我寧願所有痛苦都留在心裏,也不願忘記你的眼睛

袁滿轉過頭,深深地看向陳最。在星光的映襯下,陳最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面映著他的影子,也映著對未來的希冀。

“會好的。”袁滿說,這次不再是蒼白的安慰,而是一個鄭重的承諾。

陳最點了點頭,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是的,會好的。只要還能看見星光,只要身邊還有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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