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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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分手吧
六月中旬的風還裹著高考考場殘留的油墨味，梧桐樹葉在陽光下投下斑駁的影，蟬鳴此起彼伏，把暑假的序幕拉得漫長又熱烈。對大多數高三畢業生來說，這是卸下千斤重擔的狂歡季，是通宵打游戲、結伴旅行的自由時光，但對衣佳琪而言，這片熱鬧像一層透明的玻璃罩，將她隔絕在外，身後是不斷蔓延的黑暗——抑郁癥的覆發，來得悄無聲息，卻又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起初的變化細微到幾乎讓人忽略。相至發現，衣佳琪回覆消息的間隔從幾分鐘變成了幾小時，有時發來的語音裏，尾音的笑意像被水汽打濕的紙，輕輕一碰就破。周末約會時，她會突然盯著咖啡店窗外的樹發呆，他喊她名字，要等兩三秒，她才會回過神，勉強牽起嘴角：“沒事，剛才在想事情。”
相至以為這只是高考後的倦怠。畢竟過去一年，她一邊對抗抑郁癥，一邊跟著覆習節奏往前趕，淩晨臺燈下的習題冊、抽屜裏按時服用的藥片、每次情緒崩潰後他笨拙的安慰，都是兩人共同熬過來的證明。他想著，等她好好歇一陣，那些蔫蔫的模樣總會過去，卻沒料到，那只是風暴來臨前的平靜。
周六下午的影院門口，陽光把地面曬得發燙。相至提前半小時到，手裏攥著兩張《盛夏告白》的電影票——這是衣佳琪上個月就念叨著要看的愛情片，當時她眼睛亮晶晶的，說“等高考結束，我們要第一時間去看，就像電影裏那樣，在夏天的風裏擁抱”。
可約定的時間過了十分鐘，衣佳琪還沒到。相至發消息沒回，打電話沒人接，他心裏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瘋長，沿著影院的臺階慢慢往上爬。又等了二十分鐘，終於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從公交站方向走來。
他立刻迎上去，剛想開口說“怎麽才來”，卻在看清她模樣的瞬間，把話咽了回去。衣佳琪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領口皺巴巴的，頭發隨意紮在腦後，露出的臉頰沒有一點血色，像蒙了一層灰。她的眼神是空的，沒有焦點，連走路都有些虛浮，每一步都像在耗盡全身力氣，仿佛周圍的熱鬧都與她無關。
“不舒服嗎？”相至快步上前，伸手想探探她的額頭，語氣裏滿是關切。
可衣佳琪像是被燙到一樣，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她垂下眼，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沒事，只是有點累。”
電影開場後，影院裏的光線暗了下來。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在盛夏的海邊相遇，笑著跑著，周圍的觀眾時不時發出會心的笑聲，連空氣裏都飄著甜蜜的味道。但衣佳琪卻異常安靜，她坐在座位上，身體繃得筆直，眼睛盯著銀幕，卻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默劇。
相至偷偷看她，發現她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無聲地落在手背上。他心裏一緊，悄悄握住她的手，才發現她的手冰涼，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他想問問她怎麽了，可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把臉往陰影裏埋了埋，繼續盯著屏幕上那些浪漫的畫面，仿佛那些甜蜜對她來說，是一種無形的折磨。
電影散場時，天已經開始暗下來。他們沿著河岸散步，夕陽把河水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微風帶著夏日的溫熱，吹在臉上很舒服，路過的情侶手牽著手，笑著討論剛才的電影情節，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畫。
可衣佳琪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她站在河堤邊，看著河水緩緩流淌，沈默了很久，才轉過身，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相至，我們分手吧。”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周圍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河水流動的聲音在耳邊回響。相至怔怔地看著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說什麽？”
“我說，我們分手吧。”衣佳琪又說了一遍，這次的聲音比剛才稍微清晰了一點，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相至的心臟，讓他瞬間覺得呼吸困難。
相至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為什麽？是我做錯了什麽嗎？你告訴我，我改，好不好？”
衣佳琪搖搖頭，避開了他的目光，看向遠處的夕陽，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你什麽都沒做錯。真的，是我的問題。我太累了，相至，我撐不下去了。”
“我們可以一起面對啊！”相至的聲音因為恐慌而顫抖，他想起上次去醫院時，醫生說過“只是暫時的波動，調整一下藥物劑量就會好起來”，他急忙把這句話說出來，像是在說服衣佳琪，也像是在說服自己，“醫生說了，只是暫時的，我們再調整一下藥物，很快就會好的，你別放棄好不好？”
“不是藥物的問題！”衣佳琪突然提高了聲音，眼裏閃過一絲痛苦，她用力甩開相至的手，後退了一步，“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厭倦了每天都要吃藥，厭倦了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會不會情緒崩潰’，厭倦了不停地和自己的大腦抗爭，更厭倦了……厭倦了總是拖累你。”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相至的心上。他楞在原地，看著衣佳琪眼底的絕望，突然明白了她提出分手的真正原因——不是不愛了，而是太愛了，愛到不願意成為他的負擔，愛到寧願自己忍著痛苦，也要把他推開。
“你從來沒有拖累過我。”相至快步上前，雙手捧起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他的眼神堅定，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衣佳琪，你聽好了，你是我的光，是我高三最累的時候，支撐我走下去的勇氣，是我想要變得更好的全部理由。沒有你，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衣佳琪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砸在相至的手背上，滾燙的。她用力搖頭，想掙脫他的手，聲音裏滿是倔強：“不，相至，你不明白。每次看到你為了我，熬夜查抑郁癥的資料，看到你因為我情緒不好而擔心得睡不著覺，看到你放棄和朋友去打球的時間，來陪我待在房間裏……我都覺得自己是個罪人。你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一個健康的、能帶給你快樂、能和你一起笑一起鬧的女孩，而不是我這樣的……”
“我不要更好的人！”相至幾乎是在吼叫，眼眶瞬間紅了，他緊緊抱住衣佳琪，怕她再說出什麽推開他的話，“我只要你！衣佳琪，我只要你！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路過的行人被他們的動靜吸引，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有人還停下來小聲議論著什麽。但相至和衣佳琪都沒有在意，在這個夏日的傍晚，在這條灑滿金色餘暉的河堤邊，兩個年輕的靈魂正在進行一場關乎未來的激烈抗爭——一個想推開，一個想抓緊。
衣佳琪在他懷裏泣不成聲，瘦弱的肩膀因為哭泣而劇烈顫抖，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無盡的疲憊：“可是相至……我真的好累……每次病情覆發，我都感覺自己在往下墜，墜進一個黑漆漆的洞裏，怎麽爬都爬不出來。而我還會把你也拽下來……我不能再這樣自私了，我不能毀了你……”
相至把她抱得更緊了，仿佛只要稍一松手，她就會消失在這個金色的傍晚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卻堅定：“那就讓我陪你一起下墜！衣佳琪，你還記得嗎？去年冬天，你第一次因為抑郁癥崩潰，在醫院的走廊裏哭著說‘我怕自己好不了’，當時我就跟你說，無論健康還是疾病，我們都永遠不離不棄。你忘了嗎？”
“但那不公平……”衣佳琪在他懷裏哽咽著，淚水浸濕了他的襯衫，“你應該有正常的生活，正常的戀愛，不用每天擔心我什麽時候會突然情緒失控，不用因為我而放棄自己喜歡的事情……”
相至松開她，雙手依然緊緊握著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什麽是正常的生活？什麽是正常的戀愛？對我來說，有你在身邊的生活，就是正常的生活；和你在一起的戀愛，就是正常的戀愛。衣佳琪，你還不明白嗎？我愛你，不僅愛你的笑容，愛你的溫柔，也愛你的脆弱，愛你的不完美，包括你的抑郁癥。這些都是你，都是我喜歡的你。”
這句話像一道光，照亮了衣佳琪心裏那個黑漆漆的洞。她看著相至通紅的眼眶，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的嘴唇，看著他眼裏那份從未動搖過的堅定，突然意識到——在這場與抑郁癥的戰爭裏，受傷的不只是她一個人，相至也一直在陪著她承受，陪著她煎熬。
“對不起……”她輕聲說，聲音裏滿是愧疚，“我不該說那樣的話，不該想推開你……”
相至搖搖頭，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指尖輕輕劃過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沒有及時發現你的痛苦已經這麽深，沒有給你足夠的安全感，讓你覺得自己是我的負擔。以後不會了，佳琪，以後我會更註意你的情緒，我們一起面對，好不好？”
夕陽完全沈入了地平線，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河岸邊的路燈次第亮起，暖黃色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相至牽著衣佳琪的手，在河堤的長椅上坐下。衣佳琪靠在他的肩膀上，沈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說出了這段時間以來，她一直藏在心裏的話。
原來，高考結束的那天下午，她就感覺自己的情緒不對勁了。那天走出考場，看著同學們興奮地歡呼、擁抱，她卻一點開心的感覺都沒有，心裏空蕩蕩的，像被掏空了一樣。晚上回到家，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對著天花板發呆，直到淩晨都沒睡著。
從那以後，抑郁癥的癥狀就一點點顯現出來。她開始失眠，每天要靠藥物才能睡上三四個小時；她不想吃飯，一碗粥要吃半個小時才能勉強喝完；她害怕出門，害怕看到別人開心的樣子，覺得那些快樂都與自己無關。
但她不想告訴相至。她知道相至高三這一年也很累，每天陪著她覆習到很晚，還要擔心她的情緒，她想讓相至好好享受這個暑假，想讓他不用再為自己操心。所以她開始偽裝，每天強迫自己起床，強迫自己回覆相至的消息時帶上笑臉，強迫自己和他約會時表現得“正常”。
可這種偽裝耗盡了她最後的精力。每次約會結束後，她回到家都會癱倒在沙發上，連換衣服的力氣都沒有，有時還會控制不住地哭。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快要撐破的氣球，隨時都會爆炸，而她最害怕的，就是在相至面前爆炸，讓他看到自己最狼狽的樣子。
“我以為離開你，是對你最好的選擇。”衣佳琪靠在相至的肩膀上，聲音輕輕的，“我以為這樣你就能解脫，就能不用再被我拖累，就能有一個正常的、快樂的暑假……”
相至緊緊握著她的手，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他能感覺到她手心裏的冷汗，也能感受到她聲音裏的疲憊和愧疚。他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卻堅定：“可是佳琪，沒有你，我永遠不會解脫。你忘了我們的約定嗎？我們要一起考南方醫科大學，你要學臨床，我要學心理學，我們要一起幫助更多像我們一樣的人，幫助那些被抑郁癥困擾的人。這個約定，不是建立在‘如果你一直健康’的前提上的，而是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要一起走下去，對不對？”
衣佳琪的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這次的眼淚裏，沒有了之前的絕望和愧疚，多了一絲釋然和安心。她點點頭，把臉埋進相至的懷裏，聲音悶悶的：“嗯，我們要一起考南方醫科大學，一起幫助更多的人。”
那天晚上，他們在河堤上坐了很久。衣佳琪把心裏所有的恐懼、不安和愧疚都告訴了相至，相至靜靜地聽著，時不時輕輕拍著她的背，給她安慰。他也跟她說起自己高三時的想法，說每次看到她因為抑郁癥難受，自己有多心疼，說他其實一點都不覺得累，反而覺得能陪著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後來，天越來越黑，河岸邊的人也漸漸少了。相至送衣佳琪回家，走到她家樓下時，衣佳琪突然抱住了他，聲音輕輕的：“相至，謝謝你。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相至回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說：“我永遠不會放棄你。佳琪，記住，以後不管遇到什麽事，都不要一個人扛著，要告訴我，我們一起面對。”
衣佳琪點點頭，松開他，對著他笑了笑。那是這段時間以來，她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容，雖然眼睛還是紅紅的，但眼裏有了光，像星星一樣，亮閃閃的。
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了。衣佳琪洗漱完，坐在書桌前，打開了日記本。她拿起筆，看著日記本上之前寫的那些充滿絕望的句子，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寫：
“今天，我差點犯下人生中最大的錯誤。我以為離開相至，是對他最好的選擇，卻不知道那會是對他最深的傷害。我一直覺得自己是他的負擔，卻忘了，愛不是單方面的付出，而是兩個人一起承擔。
相至用他的眼淚和堅定告訴我，真愛從不計較付出，只在乎能否相守。他說他愛我的一切，包括我的抑郁癥，包括我的不完美。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那些困擾我的恐懼和不安，好像也沒有那麽可怕了。
從今往後，無論病情如何反覆，無論前路多麽艱難，我都要記住——我的生命不只屬於我自己，還屬於那個願意為我與全世界抗爭的男孩。我要好好吃藥，好好治療，好好陪著他，一起去南方醫科大學，一起實現我們的約定。
謝謝你，相至。謝謝你成為我的光，成為我對抗黑暗的勇氣。”
寫完後，她合上日記本，放在書桌的最顯眼處。然後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窗外的星空。星星很亮，一閃一閃的，像相至的眼睛，溫柔又堅定。她對著星空笑了笑，心裏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而在另一個房間裏，相至坐在書桌前，打開了他的素描本。他拿起鉛筆，開始畫今天傍晚在河堤上的場景。畫中的他們緊緊相擁，背景是沈落的夕陽和初升的星光，河岸邊的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整個畫面溫暖又治愈。
畫完後，他在畫的下面，一筆一劃地寫道：
“你的脆弱不是負擔，而是我更加愛你的理由。因為你，我學會了堅強；因為你，我懂得了珍惜；因為你，我找到了自己的夢想。
以前我總覺得，未來是遙遠的，是模糊的。但現在我知道，未來就是和你一起，考上南方醫科大學，一起幫助更多的人，一起看遍所有的風景，一起慢慢變老。
無論未來有多少風雨，我都會是你最堅固的避風港。衣佳琪，往後餘生，我會一直陪著你，永遠不會放手。”
寫完後，他把素描本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裏，然後走到窗邊，看著衣佳琪家的方向。雖然看不到她的身影，但他知道，此刻的她，一定也在看著星空，想著他們的未來。
星空下，兩個年輕的心靈因為這場風波而更加緊密。他們知道，抑郁癥可能還會帶來更多的挑戰，未來的路或許不會一帆風順，可能還會有爭吵，有眼淚，有艱難的時刻。但他們也知道，只要彼此緊握對方的手，只要心裏的那份愛還在，就沒有什麽困難是克服不了的。
因為真愛，從不是一帆風順的航行，而是在暴風雨中依然緊握彼此雙手的勇氣。在那個夏夜，他們用眼淚和誓言，證明了這份愛的堅韌與不朽，也為他們的未來，寫下了最溫暖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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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的風還裹著高考考場殘留的油墨味，梧桐樹葉在陽光下投下斑駁的影，蟬鳴此起彼伏，把暑假的序幕拉得漫長又熱烈。對大多數高三畢業生來說，這是卸下千斤重擔的狂歡季，是通宵打游戲、結伴旅行的自由時光，但對衣佳琪而言，這片熱鬧像一層透明的玻璃罩，將她隔絕在外，身後是不斷蔓延的黑暗——抑郁癥的覆發，來得悄無聲息，卻又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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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至以為這只是高考後的倦怠。畢竟過去一年，她一邊對抗抑郁癥，一邊跟著覆習節奏往前趕，淩晨臺燈下的習題冊、抽屜裏按時服用的藥片、每次情緒崩潰後他笨拙的安慰，都是兩人共同熬過來的證明。他想著，等她好好歇一陣，那些蔫蔫的模樣總會過去，卻沒料到，那只是風暴來臨前的平靜。
周六下午的影院門口，陽光把地面曬得發燙。相至提前半小時到，手裏攥著兩張《盛夏告白》的電影票——這是衣佳琪上個月就念叨著要看的愛情片，當時她眼睛亮晶晶的，說“等高考結束，我們要第一時間去看，就像電影裏那樣，在夏天的風裏擁抱”。
可約定的時間過了十分鐘，衣佳琪還沒到。相至發消息沒回，打電話沒人接，他心裏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瘋長，沿著影院的臺階慢慢往上爬。又等了二十分鐘，終於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從公交站方向走來。
他立刻迎上去，剛想開口說“怎麽才來”，卻在看清她模樣的瞬間，把話咽了回去。衣佳琪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領口皺巴巴的，頭發隨意紮在腦後，露出的臉頰沒有一點血色，像蒙了一層灰。她的眼神是空的，沒有焦點，連走路都有些虛浮，每一步都像在耗盡全身力氣，仿佛周圍的熱鬧都與她無關。
“不舒服嗎？”相至快步上前，伸手想探探她的額頭，語氣裏滿是關切。
可衣佳琪像是被燙到一樣，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她垂下眼，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沒事，只是有點累。”
電影開場後，影院裏的光線暗了下來。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在盛夏的海邊相遇，笑著跑著，周圍的觀眾時不時發出會心的笑聲，連空氣裏都飄著甜蜜的味道。但衣佳琪卻異常安靜，她坐在座位上，身體繃得筆直，眼睛盯著銀幕，卻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默劇。
相至偷偷看她，發現她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無聲地落在手背上。他心裏一緊，悄悄握住她的手，才發現她的手冰涼，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他想問問她怎麽了，可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把臉往陰影裏埋了埋，繼續盯著屏幕上那些浪漫的畫面，仿佛那些甜蜜對她來說，是一種無形的折磨。
電影散場時，天已經開始暗下來。他們沿著河岸散步，夕陽把河水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微風帶著夏日的溫熱，吹在臉上很舒服，路過的情侶手牽著手，笑著討論剛才的電影情節，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畫。
可衣佳琪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她站在河堤邊，看著河水緩緩流淌，沈默了很久，才轉過身，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相至，我們分手吧。”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周圍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河水流動的聲音在耳邊回響。相至怔怔地看著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說什麽？”
“我說，我們分手吧。”衣佳琪又說了一遍，這次的聲音比剛才稍微清晰了一點，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相至的心臟，讓他瞬間覺得呼吸困難。
相至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為什麽？是我做錯了什麽嗎？你告訴我，我改，好不好？”
衣佳琪搖搖頭，避開了他的目光，看向遠處的夕陽，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你什麽都沒做錯。真的，是我的問題。我太累了，相至，我撐不下去了。”
“我們可以一起面對啊！”相至的聲音因為恐慌而顫抖，他想起上次去醫院時，醫生說過“只是暫時的波動，調整一下藥物劑量就會好起來”，他急忙把這句話說出來，像是在說服衣佳琪，也像是在說服自己，“醫生說了，只是暫時的，我們再調整一下藥物，很快就會好的，你別放棄好不好？”
“不是藥物的問題！”衣佳琪突然提高了聲音，眼裏閃過一絲痛苦，她用力甩開相至的手，後退了一步，“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厭倦了每天都要吃藥，厭倦了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會不會情緒崩潰’，厭倦了不停地和自己的大腦抗爭，更厭倦了……厭倦了總是拖累你。”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相至的心上。他楞在原地，看著衣佳琪眼底的絕望，突然明白了她提出分手的真正原因——不是不愛了，而是太愛了，愛到不願意成為他的負擔，愛到寧願自己忍著痛苦，也要把他推開。
“你從來沒有拖累過我。”相至快步上前，雙手捧起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他的眼神堅定，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衣佳琪，你聽好了，你是我的光，是我高三最累的時候，支撐我走下去的勇氣，是我想要變得更好的全部理由。沒有你，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衣佳琪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砸在相至的手背上，滾燙的。她用力搖頭，想掙脫他的手，聲音裏滿是倔強：“不，相至，你不明白。每次看到你為了我，熬夜查抑郁癥的資料，看到你因為我情緒不好而擔心得睡不著覺，看到你放棄和朋友去打球的時間，來陪我待在房間裏……我都覺得自己是個罪人。你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一個健康的、能帶給你快樂、能和你一起笑一起鬧的女孩，而不是我這樣的……”
“我不要更好的人！”相至幾乎是在吼叫，眼眶瞬間紅了，他緊緊抱住衣佳琪，怕她再說出什麽推開他的話，“我只要你！衣佳琪，我只要你！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路過的行人被他們的動靜吸引，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有人還停下來小聲議論著什麽。但相至和衣佳琪都沒有在意，在這個夏日的傍晚，在這條灑滿金色餘暉的河堤邊，兩個年輕的靈魂正在進行一場關乎未來的激烈抗爭——一個想推開，一個想抓緊。
衣佳琪在他懷裏泣不成聲，瘦弱的肩膀因為哭泣而劇烈顫抖，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無盡的疲憊：“可是相至……我真的好累……每次病情覆發，我都感覺自己在往下墜，墜進一個黑漆漆的洞裏，怎麽爬都爬不出來。而我還會把你也拽下來……我不能再這樣自私了，我不能毀了你……”
相至把她抱得更緊了，仿佛只要稍一松手，她就會消失在這個金色的傍晚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卻堅定：“那就讓我陪你一起下墜！衣佳琪，你還記得嗎？去年冬天，你第一次因為抑郁癥崩潰，在醫院的走廊裏哭著說‘我怕自己好不了’，當時我就跟你說，無論健康還是疾病，我們都永遠不離不棄。你忘了嗎？”
“但那不公平……”衣佳琪在他懷裏哽咽著，淚水浸濕了他的襯衫，“你應該有正常的生活，正常的戀愛，不用每天擔心我什麽時候會突然情緒失控，不用因為我而放棄自己喜歡的事情……”
相至松開她，雙手依然緊緊握著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什麽是正常的生活？什麽是正常的戀愛？對我來說，有你在身邊的生活，就是正常的生活；和你在一起的戀愛，就是正常的戀愛。衣佳琪，你還不明白嗎？我愛你，不僅愛你的笑容，愛你的溫柔，也愛你的脆弱，愛你的不完美，包括你的抑郁癥。這些都是你，都是我喜歡的你。”
這句話像一道光，照亮了衣佳琪心裏那個黑漆漆的洞。她看著相至通紅的眼眶，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的嘴唇，看著他眼裏那份從未動搖過的堅定，突然意識到——在這場與抑郁癥的戰爭裏，受傷的不只是她一個人，相至也一直在陪著她承受，陪著她煎熬。
“對不起……”她輕聲說，聲音裏滿是愧疚，“我不該說那樣的話，不該想推開你……”
相至搖搖頭，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指尖輕輕劃過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沒有及時發現你的痛苦已經這麽深，沒有給你足夠的安全感，讓你覺得自己是我的負擔。以後不會了，佳琪，以後我會更註意你的情緒，我們一起面對，好不好？”
夕陽完全沈入了地平線，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河岸邊的路燈次第亮起，暖黃色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相至牽著衣佳琪的手，在河堤的長椅上坐下。衣佳琪靠在他的肩膀上，沈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說出了這段時間以來，她一直藏在心裏的話。
原來，高考結束的那天下午，她就感覺自己的情緒不對勁了。那天走出考場，看著同學們興奮地歡呼、擁抱，她卻一點開心的感覺都沒有，心裏空蕩蕩的，像被掏空了一樣。晚上回到家，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對著天花板發呆，直到淩晨都沒睡著。
從那以後，抑郁癥的癥狀就一點點顯現出來。她開始失眠，每天要靠藥物才能睡上三四個小時；她不想吃飯，一碗粥要吃半個小時才能勉強喝完；她害怕出門，害怕看到別人開心的樣子，覺得那些快樂都與自己無關。
但她不想告訴相至。她知道相至高三這一年也很累，每天陪著她覆習到很晚，還要擔心她的情緒，她想讓相至好好享受這個暑假，想讓他不用再為自己操心。所以她開始偽裝，每天強迫自己起床，強迫自己回覆相至的消息時帶上笑臉，強迫自己和他約會時表現得“正常”。
可這種偽裝耗盡了她最後的精力。每次約會結束後，她回到家都會癱倒在沙發上，連換衣服的力氣都沒有，有時還會控制不住地哭。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快要撐破的氣球，隨時都會爆炸，而她最害怕的，就是在相至面前爆炸，讓他看到自己最狼狽的樣子。
“我以為離開你，是對你最好的選擇。”衣佳琪靠在相至的肩膀上，聲音輕輕的，“我以為這樣你就能解脫，就能不用再被我拖累，就能有一個正常的、快樂的暑假……”
相至緊緊握著她的手，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他能感覺到她手心裏的冷汗，也能感受到她聲音裏的疲憊和愧疚。他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卻堅定：“可是佳琪，沒有你，我永遠不會解脫。你忘了我們的約定嗎？我們要一起考南方醫科大學，你要學臨床，我要學心理學，我們要一起幫助更多像我們一樣的人，幫助那些被抑郁癥困擾的人。這個約定，不是建立在‘如果你一直健康’的前提上的，而是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要一起走下去，對不對？”
衣佳琪的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這次的眼淚裏，沒有了之前的絕望和愧疚，多了一絲釋然和安心。她點點頭，把臉埋進相至的懷裏，聲音悶悶的：“嗯，我們要一起考南方醫科大學，一起幫助更多的人。”
那天晚上，他們在河堤上坐了很久。衣佳琪把心裏所有的恐懼、不安和愧疚都告訴了相至，相至靜靜地聽著，時不時輕輕拍著她的背，給她安慰。他也跟她說起自己高三時的想法，說每次看到她因為抑郁癥難受，自己有多心疼，說他其實一點都不覺得累，反而覺得能陪著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後來，天越來越黑，河岸邊的人也漸漸少了。相至送衣佳琪回家，走到她家樓下時，衣佳琪突然抱住了他，聲音輕輕的：“相至，謝謝你。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相至回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說：“我永遠不會放棄你。佳琪，記住，以後不管遇到什麽事，都不要一個人扛著，要告訴我，我們一起面對。”
衣佳琪點點頭，松開他，對著他笑了笑。那是這段時間以來，她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容，雖然眼睛還是紅紅的，但眼裏有了光，像星星一樣，亮閃閃的。
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了。衣佳琪洗漱完，坐在書桌前，打開了日記本。她拿起筆，看著日記本上之前寫的那些充滿絕望的句子，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寫：
“今天，我差點犯下人生中最大的錯誤。我以為離開相至，是對他最好的選擇，卻不知道那會是對他最深的傷害。我一直覺得自己是他的負擔，卻忘了，愛不是單方面的付出，而是兩個人一起承擔。
相至用他的眼淚和堅定告訴我，真愛從不計較付出，只在乎能否相守。他說他愛我的一切，包括我的抑郁癥，包括我的不完美。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那些困擾我的恐懼和不安，好像也沒有那麽可怕了。
從今往後，無論病情如何反覆，無論前路多麽艱難，我都要記住——我的生命不只屬於我自己，還屬於那個願意為我與全世界抗爭的男孩。我要好好吃藥，好好治療，好好陪著他，一起去南方醫科大學，一起實現我們的約定。
謝謝你，相至。謝謝你成為我的光，成為我對抗黑暗的勇氣。”
寫完後，她合上日記本，放在書桌的最顯眼處。然後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窗外的星空。星星很亮，一閃一閃的，像相至的眼睛，溫柔又堅定。她對著星空笑了笑，心裏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而在另一個房間裏，相至坐在書桌前，打開了他的素描本。他拿起鉛筆，開始畫今天傍晚在河堤上的場景。畫中的他們緊緊相擁，背景是沈落的夕陽和初升的星光，河岸邊的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整個畫面溫暖又治愈。
畫完後，他在畫的下面，一筆一劃地寫道：
“你的脆弱不是負擔，而是我更加愛你的理由。因為你，我學會了堅強；因為你，我懂得了珍惜；因為你，我找到了自己的夢想。
以前我總覺得，未來是遙遠的，是模糊的。但現在我知道，未來就是和你一起，考上南方醫科大學，一起幫助更多的人，一起看遍所有的風景，一起慢慢變老。
無論未來有多少風雨，我都會是你最堅固的避風港。衣佳琪，往後餘生，我會一直陪著你，永遠不會放手。”
寫完後，他把素描本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裏，然後走到窗邊，看著衣佳琪家的方向。雖然看不到她的身影，但他知道，此刻的她，一定也在看著星空，想著他們的未來。
星空下，兩個年輕的心靈因為這場風波而更加緊密。他們知道，抑郁癥可能還會帶來更多的挑戰，未來的路或許不會一帆風順，可能還會有爭吵，有眼淚，有艱難的時刻。但他們也知道，只要彼此緊握對方的手，只要心裏的那份愛還在，就沒有什麽困難是克服不了的。
因為真愛，從不是一帆風順的航行，而是在暴風雨中依然緊握彼此雙手的勇氣。在那個夏夜，他們用眼淚和誓言，證明了這份愛的堅韌與不朽，也為他們的未來，寫下了最溫暖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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