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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書縫裏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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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書縫裏的信

三月的風還裹著冬日的餘寒,吹在臉上像細針紮著疼。衣佳琪坐在教室窗邊,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樹,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課本邊緣——抑郁癥像一場遲來的暴雪,再次兇猛地席卷了她,這一次,連陽光都透不進那片陰霾。

和以往不同,這次沒有激烈的情緒爆發,沒有撕心裂肺的哭泣,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空洞感。她後來在日記裏寫:“像是心裏被挖走了一塊,沒有悲傷,沒有痛苦,連呼吸都覺得多餘,我好像變成了一個會走路的空殼。”

“我感受不到任何東西了,相至。”午休時,衣佳琪躲在樓梯間給相至打電話,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波瀾,“連吃藥的苦味都嘗不出來,連你說要一起去南方醫科大學,我都沒感覺了。”

相至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想起上次陪衣佳琪去覆診時,心理咨詢師說的話:“抑郁癥患者出現情感淡漠,比情緒崩潰更危險,這是身體在放棄抵抗的信號。”他甚至能想象到衣佳琪此刻的樣子——一定是低著頭,眼神空洞,像迷路的孩子。

“你在教室等我,我馬上過去。”相至掛了電話,抓起書包就往教室外跑,連老師喊他的名字都沒聽見。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她一個人。

推開高三(2)班的門時,相至的心跳幾乎停了半拍。衣佳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捧著那本《小王子》——那是去年相至花了三個月,每天練習閱讀,完整讀完的第一本書,也是他送給衣佳琪的聖誕禮物。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身上,給她的頭發鍍上一層淺金,卻照不進她空洞的眼睛,她就那樣坐著,像一尊安靜的雕塑。

“佳琪?”相至放輕腳步走過去,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衣佳琪緩緩轉過頭,眼神迷茫,像是花了很久才認出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來了。”

相至在她身邊坐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冰涼得像剛從雪地裏拿出來。他註意到《小王子》的書頁間夾著一支筆,墨跡還沒幹,顯然她剛才在寫什麽。“在看書嗎?”

衣佳琪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書,像是突然想起它的存在,輕輕“嗯”了一聲:“隨便翻翻,看看你畫的標註。”

相至知道她在說謊。那本書裏的每一頁,他都用彩色筆畫了小圖標,幫助自己記憶——“小王子”旁邊畫了個戴圍巾的小人,“玫瑰”旁邊畫了朵小花,“狐貍”旁邊畫了只翹尾巴的狐貍。衣佳琪之前總說,每次翻這本書,都像在看他們的故事,可現在,她連翻頁的力氣都沒有。

“醫生說這是正常的藥物反應,”衣佳琪突然開口,打斷了相至的思緒,“情感淡漠,他們說過段時間就會好。”

相至握緊她的手,試圖把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她:“會好的,佳琪,我們不是說好了嗎?等高考結束,我們就去廣州,去南方醫科大學,去看榕樹,去吃雙皮奶。”

衣佳琪點點頭,眼神卻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機械地重覆:“嗯,說好了。”

那天晚上,相至一直陪在衣佳琪身邊。他幫她倒了溫水,看著她吃下晚上的藥;他坐在床邊,給她讀《小王子》裏的故事,從“小王子離開B-612星球”讀到“他與狐貍相遇”;直到她在藥物的作用下慢慢睡著,呼吸變得平穩,他才輕輕起身,準備離開。

離開前,他看了一眼床頭的《小王子》,書被衣佳琪小心翼翼地放在枕頭旁邊,書頁間似乎夾著什麽東西,露出一小角白色。他以為是書簽,沒多想,只是幫她掖了掖被子,輕輕帶上門。

相至不知道的是,他離開後不到一個小時,衣佳琪就突然從睡夢中驚醒。那種空洞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比之前更洶湧,壓得她喘不過氣。她坐起身,打開臺燈,燈光照亮了床頭櫃上的藥盒——裏面還剩最後一板安眠藥。

抑郁癥最狡猾的地方,就是讓你相信:離開才是對愛你的人最好的選擇。衣佳琪顫抖著手打開抽屜,從最裏面拿出一沓信紙和一支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卻控制不住——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與這個世界抗爭。

筆尖在紙上劃過,淚水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字跡。她寫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仿佛這是她生命中最後一件重要的事。

“親愛的相至: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請不要難過,也不要自責,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是我太累了,累到再也走不動了。

記得我們第一次在天臺分享秘密嗎?你說文字對你而言是詛咒,每次看到字都會頭暈,你還說你從來沒完整讀完過一本書;我給你看了手腕上的疤痕,告訴你我得了抑郁癥,有時候會想消失。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們是彼此的鏡子,能看到對方最真實、最脆弱的樣子。

謝謝你,相至。謝謝你從未用異樣的眼光看待我的抑郁癥,謝謝你在我情緒崩潰時,把我抱在懷裏,告訴我‘沒關系,我陪著你’;謝謝你為了讀懂我喜歡的書,每天淩晨四點起床練習閱讀,把《小王子》裏的每個故事都畫成圖畫;謝謝你在我被藥物副作用折磨時,守在我身邊,幫我擦眼淚,餵我喝水。你讓我知道,被人全然接納是什麽感覺,讓我知道,我也值得被愛。

但是相至,我真的太累了。與抑郁癥抗爭的每一天,都像在泥沼裏行走,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藥物的副作用讓我惡心、頭暈,連吃飯都變成了負擔;情緒的起伏更是耗盡了我最後的心力,我有時候會想,是不是我消失了,你和爸媽就不用再為我擔心了。

我知道你一定會責怪自己,認為是你做得不夠好,認為是你沒有保護好我。但請你相信,你已經做到了最好。你給了我世界上最珍貴的愛——那種明知我不完美,明知我有很多缺點,卻依然選擇擁抱我的全部,依然願意陪我走下去的勇氣

那本《小王子》,是你送給我最棒的禮物。每次翻開它,我都能想象你坐在書桌前,對著那些文字皺眉、出汗,一遍又一遍練習閱讀的樣子。現在,我把這封信藏在這裏,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再次翻開它,會看到我想對你說的話。

請你答應我幾件事,好嗎?

第一,繼續朝著南方醫科大學努力,不要因為我的離開而放棄你的夢想。你的心理學研究,一定會幫助很多像我們一樣的人,你會成為一個很棒的心理醫生,我一直都相信你。

第二,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不要總是為了學習不吃午飯;好好睡覺,不要熬夜到淩晨,你的黑眼圈很重,我看著心疼;天冷的時候記得加衣服,你總是忘記戴圍巾,會感冒的。

第三,偶爾去看看我的父母,告訴他們我很好,我不再痛苦了,讓他們不要太難過。他們為我操了太多心,我不想再讓他們擔心了。

最後,請你一定要快樂。即使沒有我,也要好好地、幸福地活下去。你值得所有的美好,值得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不要因為我,把自己困在過去,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在等著你。

我把我所有的勇氣都留給你,就像你把你的光分給了我一樣。以後沒有我的日子,你要帶著我的勇氣,繼續走下去,好不好?

永遠愛你的,

佳琪”

寫完最後一個字,衣佳琪已經淚流滿面。她小心地將信紙折好,塞進《小王子》的書縫裏——正好夾在第二十一章,小王子與狐貍告別的段落。書頁上,相至畫了一只狐貍,旁邊寫著:“重要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要用心去感受。”

“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會需要彼此。”衣佳琪輕聲念著書中的句子,淚水滴在狐貍的圖案上,暈開了墨跡,“對你來說,我會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對你來說,我也會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

她知道,如果相至某天讀到這封信,一定會明白她選擇這個段落的原因。在他們的愛情裏,他們早已“馴養”了彼此,成為了對方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存在。

做完這一切,衣佳琪把書放回枕邊,然後顫抖著手打開藥板,將裏面所有的安眠藥都倒了出來,放進手心。她看著那些白色的藥片,像細小的雪花,然後閉上眼睛,一口咽了下去。

躺回床上時,她感覺意識在慢慢模糊,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相至的身影突然浮現在她的腦海裏——他站在雨中,舉著傘,喊她“佳琪,我帶了你愛吃的糖糕”;他在山頂,握著她的手,說“我們一起去南方醫科大學”;他在她生日那天,為她朗讀《致橡樹》,聲音緊張卻堅定;他為她戴上草戒,說“我的未來裏,永遠有你”。

“相至...”她喃喃自語,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摸起床頭的手機,手指在屏幕上胡亂地按,終於撥通了相至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只來得及微弱地說一句“救我”,就徹底失去了意識,手機從手中滑落,掉在被子上。

相至在宿舍裏接到電話時,正對著《南方醫科大學招生簡章》做筆記。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救我”,他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他甚至來不及換鞋,穿著拖鞋就沖出了宿舍,樓道裏的聲控燈被他的腳步聲驚醒,一路亮到樓下。

他騎著自行車,瘋了一樣往衣佳琪家趕。夜風很冷,吹得他眼睛生疼,他卻絲毫感覺不到,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一定要趕上。

衣佳琪的父母今晚在醫院值夜班,家裏只有她一個人。相至用之前衣母給他的備用鑰匙打開門,沖進臥室時,眼前的景象讓他魂飛魄散——衣佳琪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床頭散落著一個空了的藥板,手機還亮著,停留在通話界面。

“佳琪!佳琪!”相至沖過去,跪在床邊,雙手顫抖地拍打著她的臉頰,“醒醒!你醒醒!別嚇我!”

她沒有任何回應,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

相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記得在心理健康課程上學過的急救知識——先撥打急救電話,然後觀察呼吸和脈搏。他顫抖著手撥通120,聲音因為恐慌而斷斷續續:“餵...急救中心嗎?我在...XX小區,我朋友吃多了安眠藥...快來救她!”

掛了電話,他跪在床邊,輕輕將手指放在衣佳琪的鼻下,能感覺到微弱的氣息。他松了口氣,又立刻開始按壓她的人中,一邊按一邊輕聲喊她的名字:“佳琪,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就來了,你別睡,好不好?我們還要去南方醫科大學,還要一起看榕樹,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眼淚滴在衣佳琪的臉上,他卻沒時間擦。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了枕頭邊的《小王子》上——書頁間露出一角信紙,白色的,和他下午看到的一樣。

他下意識地抽出來,展開一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親愛的相至: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只讀了一行,相至的眼淚就洶湧而出,他捂住嘴,卻還是忍不住發出嗚咽的聲音。“不...不要...佳琪,你不能離開我...”他緊緊握著信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另一只手仍在不停地按壓衣佳琪的人中,“求你...醒醒...我不能沒有你...”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相至慌忙將信折好,塞進《小王子》裏,然後把書放進自己的背包——他不能讓任何人發現這封信,尤其是衣佳琪的父母,他們已經承受了太多。

醫護人員沖進臥室時,相至還跪在床邊,緊緊握著衣佳琪的手。“她吃了過量安眠藥,快救她!”他大聲喊著,聲音裏滿是絕望。

看著衣佳琪被擡上擔架,送上救護車,相至才像脫力一樣坐在地上,背包裏的《小王子》硌著他的後背,卻感覺不到疼。他爬起來,踉蹌地跟上救護車,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她一定會沒事的。

在醫院急診室外的長椅上,相至坐了整整三個小時。他拿出背包裏的《小王子》,再次翻開那封信。這一次,他強迫自己讀下去,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割在他的心上。他看到衣佳琪的愧疚,看到她的不舍,看到她對他的期望,也看到她藏在文字背後的愛。

“我把這封信藏在這裏,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再次翻開它。”

相至的淚水滴在信紙上,他慌忙用袖子擦幹凈,生怕模糊了衣佳琪的字跡。這一刻,他無比痛恨自己的閱讀障礙——如果他能更早讀懂她的情緒,如果他能更早發現她的異常,如果他能在她寫下這封信之前,多陪她一會兒,是不是一切就會不一樣?

但同時,他也無比感激自己征服了文字——因為現在,他能讀懂她的心聲,能理解她在絕望中依然惦記著他的幸福,能明白她對他的愛有多深。

淩晨一點,急診室的燈終於滅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對相至說:“幸好送來得及時,藥物還沒完全吸收,已經洗胃了,沒什麽生命危險,但是需要住院觀察幾天,後續還要配合心理治療。”

相至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他靠在墻上,眼淚再次掉了下來——這一次,是慶幸的淚。

當衣佳琪從昏迷中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緩緩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就是相至——他趴在床邊,眼睛裏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了胡茬,顯然是守了她一整夜。

聽到動靜,相至立刻擡起頭,看到她醒了,眼中瞬間充滿了光芒:“佳琪!你醒了!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衣佳琪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滑落,聲音虛弱得像耳語:“對不起...相至,我對不起你...”

相至搖搖頭,伸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動作溫柔得像怕碰碎她:“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沒有察覺到你的痛苦已經這麽深,沒有好好保護你。”

他沒有提起那封信,只是從背包裏拿出《小王子》,翻到第二十一章,也就是夾著信的那一頁。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因為熬夜而有些沙啞,卻格外認真:“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會需要彼此。對我來說,你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了;我對你來說,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了。”

衣佳琪的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是釋然。她知道,相至發現了那封信,發現了她的秘密。

“佳琪,”相至握住她的手,眼神堅定而認真,“請你以後不要再獨自承擔這些痛苦了。如果你累了,我的肩膀隨時可以借你靠;如果你想放棄,請先問問我的意見。因為你的生命不只是你自己的,它也是我的,是我們共同的。”

他從口袋裏拿出那枚草戒——之前衣佳琪昏迷時,草戒掉在了床上,他撿起來,一直帶在身邊。他小心地把草戒重新戴在她的無名指上,輕輕轉動了一下:“記得我們的約定嗎?無論健康或疾病,無論順境或逆境,永遠不離不棄。這個約定,不能只有我一個人遵守。”

衣佳琪的眼淚浸濕了枕頭,她看著相至,看著這個願意為她對抗全世界的男孩,心裏那片空洞的地方,終於重新有了溫度。她輕輕點頭,聲音雖然微弱,卻充滿了決心:“我不會再放棄了,相至。為了你,為了我們的約定,我會繼續戰鬥。”

相至微笑著,俯身親吻她的額頭,動作輕柔而充滿愛意:“好,我們一起戰鬥,永遠一起。”

那封藏在書縫裏的信,最終被相至小心地夾回《小王子》中,放進了背包的最底層。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它的存在,包括衣佳琪。對他而言,這封信不僅是衣佳琪絕望時的告別,更是她深愛他的證明,是他們愛情中最珍貴的秘密。

在往後的日子裏,每當衣佳琪的抑郁癥發作,情緒低落時,相至就會拿出《小王子》,翻開那一頁,讀一段狐貍與小王子的對話。不用提那封信,衣佳琪就會明白他的意思——他們是彼此馴養的人,是對方生命中獨一無二的存在,無論遇到什麽困難,都要一起面對。

而衣佳琪,在康覆的過程中,重新拿起了筆。不過這一次,她不再寫遺書,而是開始記錄他們的愛情故事——從相至畫的第一幅歪斜課本圖,到天臺上分享的秘密;從雨中相至的等待,到山頂星光下的約定;從生日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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