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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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最後的那場雨讓溫度大幅下降,寒冷的空氣拉開了冬季的序幕。

徐唯遠從那次退燒後就開始不斷地咳嗽,最近才有所好轉。晚飯後,他趁唯美和母親剛回到各自的房間,便拿了大衣悄悄打開了出去的門,這剛一出去,扣子還沒來得及放進扣眼裏,徐振興竟然從外地出差回來了!兩個人碰個正好,這對父子大概是這一年裏第二次見面,第一次還是過春節的時候。

“到哪去?先我到書房裏來!”徐振興還是一貫的嚴肅。

徐唯美好像聽到了院子裏的聲音,從樓上跑下來看到正擦地的陳姨,“是不是爸爸回來了!”

“先生是回來了,不過他好像叫唯遠去書房了。”

“你在外面幹的那些事別以為我不知道!”

“兒子做了什麽事啊?“王瀾在一旁聽這父子倆的對話,聽得莫名其妙。

“唯遠,你到底做什麽了呀?”她小心的問。

徐唯遠到像頭倔驢,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

這時,徐唯美已經聞風悄悄走到書房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細細探聽。

“你不在學校好好上學,竟去給我徐氏常年的死對頭打工,就是那個什麽新宇宙的,我甚至還聽說,你在夜總會裏為了一個陪酒女打人!當初還口口聲聲說非要去念軍校,我看你現在真是越來越墮落了!”徐振興氣的臉紅脖子粗的,站在門外的徐唯美聽到這也不敢相信的捂住了嘴。

王瀾頓時變了臉色,但她又立刻幫徐唯遠辯解“老公,你從哪兒聽來這些話,真不知是誰造的謠,你還不了解我們唯遠嗎,他當初想念軍校還不都是因為我們阻礙,後來他不還是改了志願才學經濟管理的嗎,他就是再出格,也絕不會去夜總會那種地方啊!”

“媽你別說了,這一切都是真的。”

王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行了,從今天開始你不許再去新宇宙,畢業之前提前來徐氏實習,我會派人親自指導你!”

“你知道我為什麽去新宇宙的!我就是受夠了你的操控,你憑什麽覺得可以操控我的人生!你讓我去徐氏不過就是怕你的那份羹被舅舅們奪去了,說到底你還是為了你自己。”話剛說完,徐唯遠就迎面挨了一耳光,王瀾紅著眼眶,顫抖著手。她剛要開口,徐振興忽然用手捂住心臟,表情痛苦,一只手撐在桌子上,整個身體向後倒下去。

“老公!”王瀾見狀立刻跑過去,把已經倒在地上的徐振興扶起來。此時的徐振興心臟病開始發作。

在門外的徐唯美聽到裏面的動靜也不顧一切沖進來“爸爸!你這是怎麽了!”

“唯美,快!快打120!”

站在一邊的徐唯遠目瞪口呆,他有太多的不知道,又有太多的來不及知道。事情就這麽按著沒有任何征兆和預期的方向去了。

在急診室的門口,徐唯美陪著母親,焦急的緊盯著那扇門,好像她們的眼睛能穿透這扇門,看到裏面似的。

徐唯遠頹廢的坐在長椅子上,心裏默默祈禱著。

手術的指示燈終於滅了,醫生從裏面出來。

“大夫,我爸爸怎麽樣?”徐唯美眼眶含著淚。

“放心,還好搶救及時,病人已經脫離生命危險,病人現在需要好好休息。”

醫生的話終於讓他們安了心,王瀾轉身對女兒說:“你和你哥回去吧,今晚我陪在這。”

“這有我就行了!媽,你和唯美先回家。”

“哥,”徐唯美看著眼前的哥哥,她才意識到徐唯遠對於她,甚至這個家庭的重要。

“那我們就先回去,正好我回家給你爸帶幾件換洗的衣服。”

徐唯遠看著母親和妹妹,她們瘦弱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醫院走廊的盡頭,旁邊的急診室裏,還躺著病重的父親。

這一切就像晴空霹靂一般向他打來。盡管這個家坐擁巨資,然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父親一個人在用盡力氣小心的支撐著它的根基,而徐振興現在已經病倒,徐氏的未來不容樂觀。回到父母身邊的這些年,徐唯遠享受了他在鄉下從未感受過的一切榮華與尊貴,而他今天才意識到他不但沒有資格永遠坐享其成,而且他肩負著整個家的責任。

徐振興已經被轉移到一間布置豪華的觀察病房裏,緊閉著雙眼,面目顯得更加蒼老。徐唯遠站在他父親的床邊,他不敢看父親的臉,尤其是這個時候。他對他的感覺是總是種威嚴,而此時此刻那些往日的威嚴竟不覆存在,面前只剩下一個癱倒在病榻上,呼吸微弱的病人。

清晨王瀾來到病房的時候,徐振興已經清醒,大夫和護士正給他做檢查。徐唯遠整夜無眠,躺在沙發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我看你最近就不要在去公司了,事情暫時交給交給Jon吧!我看那孩子除了話說不利索,事做的還行。”徐母邊說著,邊把一勺粥送到徐振興嘴邊。

徐振興靠在枕頭上,面色虛弱而蒼白。

“他再有能力也是個外人,尤其是個外國人!”

正說著,傳來敲門聲。Jon帶了幾個公司的小斯進來,帶著補品和鮮花。

“徐總!我聽說您病了,我特地來看望您!”

“公司最近的事情就暫時安排給你了,最近可能你要多辛苦點!”

“這是我應該的!”這個美國黑人畢恭畢敬的站在病床前。

王瀾放下手裏的碗,站起身來“你們慢慢聊。”

她走到窗戶旁邊的沙發旁,“你跟我出來”

徐唯遠跟著母親走到醫院住院部後面的花園裏。

“唯遠,你知道嗎,這些年我一直都在為把當初還不滿兩歲的你寄養在你姑姑那而感到內疚,再有就是反對你去念軍校的事情。但其實對於這些你父親何嘗不比我更加心痛呢?他在徐氏剛剛發展起來的那年就查出患上了心臟病,醫生早就建議他不要過度工作,可是他為了你和唯美能有更好的生活才那麽拼命,為的就是希望你們不要想他年輕時那樣受那麽多罪。你父親曾經和朋友合作開過一家挺有規模公司,他的合夥人卻背叛他獨自卷走公司所有的資金,偏偏不巧的是在那一年裏你誕生了,我們要一邊照顧你還要一邊躲債。你父親不想讓你和我們一起受罪,我們才迫不得已把你送到鄉下。你眼前看到的今天的徐氏,你那兩個舅舅確實功不可沒,然而其實當初我那兩個弟弟上大學的錢全部是你由父親出的。”

“媽,這些話,你不為什麽不早和我說。”

“唉,其實我確實早就想和你好好談談,可是每次這話到嘴邊,就是不知道如何開口。”

“我現在最關心的是父親的病,醫生到底怎麽和你說的?

“他的心臟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都是積勞成疾,你們又總是讓他動氣。唯遠,媽問你,咱自家公司不好嗎,你何苦去為別人打工,你父親他真的需要你,這個家裏也需要你!”想到往事,此時王瀾不禁淚流滿面。

徐唯遠用手擦幹母親臉上的淚“媽,您不要擔心了,我知道我該做什麽。”

進入冬季,天越來越冷。這個冬天,徐家似乎比往年有了一些改變。除了那些冷漠的擺設、空蕩的大廳、滴答滴答不停的大鐘,比以前增添了許多笑聲。

“這以前啊,我就盼著我們唯美在學校裏有什麽活動,這樣我就可以借著名義給她辦個聚會什麽的,好讓家裏熱鬧熱鬧,這麽大個房子。每天看著他們兄妹倆一前一後的上學去,我倒是有點孤單了,現在都上了大學,更是不著家!所以我說珊珊你啊,以後就常來。”飯桌上王瀾把鮮魚肉夾到於珊珊的盤子裏。

“謝謝阿姨!”

“咂、咂、咂”徐唯美呡著筷子,壞笑著說 “媽,你和珊珊真像婆媳!”

這話一出,在一旁安靜低頭吃飯的徐唯遠差點沒噎住,趕快喝了幾口水。於珊珊也尷尬的紅了臉。

“哦?是嗎?”王瀾倒是來者不拒。剛想繼續說什麽就被忽然站起身來的徐唯遠打斷了。

“我吃完了,學校下午還有點事我先回學校了!”

“你路上小心開車!”王瀾囑咐時,徐唯遠已經閉門而去。

徐唯遠的匆匆離席到讓一旁的於珊珊心裏有些失落,但又因為他的離席,好像又避免了些許尷尬。

“阿姨,徐伯伯的病怎麽樣了?”

“氣色倒是比以前好了,但是醫生還是建議他留院觀察幾天,我恐怕下周要去醫院陪住了,畢竟他一個人在醫院我怎麽放的下心啊!說到這,我倒是有個事情想和珊珊你商量一下”

“事情?阿姨您盡管說吧。”

“要不最近你就幹脆在我家住吧,有你和唯美做個伴,我也放心!”

於珊珊聽了王瀾的請求,心裏早就樂開了花。還沒等她回答,徐唯美倒替她答應了

“沒問題啊!珊珊解決這個問題那絕對是義不容辭!”

“沒問你,珊珊,你覺得怎麽樣?”

“可以的阿姨,正好我一個人在家也無聊。”

“那就太好了!”

“唉,小姑娘,不簡單啊!把我媽都拿下了!”在徐唯美的房間裏,她把於珊珊從上到下打量一番。

“那當然,這回我可是有備而來!”

徐唯美故作驚嘆的樣子“我可沒聞到愛情的味道,倒是一股火藥味!”

“你的感覺沒有錯,追求愛情本來就是一場激烈的搏殺,最近我總結了之前失敗的原因,都是因為對敵人了解不夠深入造成的。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次我一定要抓住機會,打入敵人內部……”

“敵人內部?”

“哦,是你哥內部,一舉殲滅!”看著於珊珊明顯一副趁火打劫的架勢。徐唯美搖搖頭。

“嘖嘖,我媽可真是引狼入室啊,”她剛要繼續損於珊珊,就被她三百六十度轉變的態度打斷。

“可我為什麽總是一見到你哥,就亂了所有陣腳啊!”於珊珊戰場還沒上就立刻像洩了氣的皮球,開啟她大小姐式的嚷鬧“我於珊珊從小到大,還沒誰讓我這樣費心過!不把徐唯遠拿下,我就,我就不回家了!”

徐唯遠合住那本經濟管理書,天已經黑了。他從校園裏的圖書館走出來,出校門的路上,他看到前面一對情侶的背影,他們說笑的聲音,這種情景仿佛讓他看到了過去。

那年,也是像現在一樣寒冷的冬天。那是即將期末考試前的周末,他和江霏兒從圖書館覆習到黃昏,直到圖書館閉館,他們才出來。天色已經暗下來,他們背著沈重的書包一起走進一條通向公交車站的巷子裏。

“江霏兒,你的夢想是什麽?”

面對徐唯遠忽然的問題,江霏兒想說什麽又欲言又止,“怎麽忽然問起這個?”

“我們現在學習的這些枯燥的東西,只是為了應付考試,但這些都不是我真正想做的。我也煩透了我媽每天幾乎都要打電話囑咐我好好學習。”

“唉,真羨慕你”

“羨慕我?哪裏有值得羨慕的?”徐唯遠為江霏兒的感嘆而疑惑。

“那你說,你想做的事是什麽?”江霏兒故意岔開話題。

面對江霏兒的發問,徐唯遠似乎早走準備。他先故意咳嗽了兩聲,然後義正言辭的說“我的夢想啊,就是當一個軍人!”

江霏兒為他的夢想刮目相看起來“那你現在就得好好學習,考上軍校,將來才能成為一個有勇有謀的軍人呀!”

徐唯遠聽了江霏兒的話,內心忽然有種莫名的感動。看著她那像小鹿一般明亮的大眼睛,他一時尷尬得不知該說什麽。

“那你呢?”

江霏兒想了一會兒,“離開這裏。”

離開這裏?他剛想反問,江霏兒要乘的那輛公交車已經開到站牌前。“車來了!我得先走!”她匆忙的跑開,留下他站在原地。徐唯遠看著江霏兒上了公交車,這時他看見江霏兒在車窗裏向自己揮手,她對著半開的車窗對他喊“徐唯遠,你要為你的夢想加油哦!”

“你也是!“他也連忙向她揮手,看著已經開遠的公交車,徐唯遠自言自語“唉,也是什麽呀,她說的離開就是夢想嗎?”

而今徐唯遠終究還是與軍校失之交臂。而當初那個肯定他夢想的人,鼓勵他的人,大概就像那天的情景一樣,被公交車載著與他漸行漸遠。人生大抵都是這般事與願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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