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0(p)

關燈
chapter30(p)

這並非是沈星河第一次送池玗去機場,但這一回池玗明顯心不在焉。

他接上輕便的行李箱,目光掠過院門前的兩個人。池敘向他微微頷首,喬暄只是冷冷瞥了眼池玗,隨後像無數次面對他一樣,漠然轉身離開。

去機場的路上,沈星河沈默陪著,直到車輛停穩,池玗喊了他兩聲他才回過神。

沈星河匆忙下車,心裏總有一陣鈍痛——也許又是失眠導致。因為見了池玗父母一次,他回去後又沒能入眠。

“哥,我又要走了。”

池玗的聲音把沈星河的飄飛的思緒拉了回去,他忙點頭,擡手把池玗被吹亂的額發輕輕理順,問:“去多久?”

池玗笑了下,在人海裏低頭吻他,“三天後回,到時候我們去新開的海洋館吧。”

見他神情有些恍惚,池玗追問:“不舒服嗎?是不是昨天……”

“沒。”沈星河舒展眉眼,又說:“三天後我有個考試,第四天再去。”

池玗輕笑著應允。

沈星河俯身想去拿行李箱,指尖卻先碰到池玗緊攥的登機牌。邊角已經被捏得發皺——它的主人好像遠沒有那麽風輕雲淡。

沈星河無聲咽下疑問,跟著池玗走到值機口前,“進去吧。”

大廳裏的燈明晃晃亮著,指示牌不斷滾動播放著航班信息,廣播提示音模糊又莫名刺耳起來,來來往往的行李箱滾動聲不絕於耳。

明明這是沈星河重覆過許多次的流程,這次他停留的時間卻久了些。

他覺得自己應該說清楚一些事,想了很久,卻只是在池玗轉身的時候說:“等你回來我們就去,這兩天我先買票。”

池玗回身,眼中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哀傷。隨即他隔著閘機擁抱沈星河,這個擁抱卻好像缺少了哪一環。

沈星河回抱得很緊,好久之後才說:“別誤了時間,快去吧。”

“哥,沈星河……你可真的要等我啊。”

池玗的聲音幾乎被機場地喧囂淹沒,時間太趕,沈星河一時來不及去細想。他點了頭,胸口好像多了團揉不開的濕棉花,連揮手的動作都沈重。

池玗拖著箱子跑得很快,遠遠地又跳著轉身朝他揮手。

手機隨即震動:再見,我會早點回來的,照顧好自己!

沈星河刪刪改改,把“再見”壓在心底,文字改成了尋常的“一路順風”。

他走出機場擡頭望去,恰好有一架飛機轟鳴著鉆入雲中。暮色把機場玻璃幕墻浸成磨砂灰,下午六點的光像摻著沙,風也開始吹得人裹緊外套,沈星河鼻頭卻莫名發酸。

池玗要走三天。這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趟行程,他那股不安卻來得沒頭沒尾又強烈。

今夜沈星河依舊無眠。池玗那趟航程很長,大概要到次日四五點的時候才抵達,這時候肯定聯系不到。但一整個晚上,沈星河都覺得呼吸有些不順暢。

他朋友寥寥,這種事也只能去和沈之渙說。對方侃侃而談:“這叫相思病!才分開多久,又不是生離死別,到時候我陪你去接他。這三天我陪你,唉,誰讓我永遠那麽博愛呢。”

聽沈星河笑不出來,他才正色問:“他家裏……出什麽事了嗎?”

誰都看得出來,池玗父母的掌控欲超出尋常,而池玗竟然還能沖破桎梏不顧一切地向沈星河表白在一起。沈之渙一直覺得不可思議。

沈星河蜷縮在床上,耳機裏的聲音斷斷續續,怕打擾室友,他用文字去回覆:應該沒有。

沈之渙畢竟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他這邊,掛斷電話時,淩晨兩點二十七分。

沈星河劃開未讀消息,看著吳靜兩天前發來的問候,問他近況。

和往常一樣,沈星河回了一句“還好”,對方依舊沒有其他回覆,好像那句話也僅僅是例行公事。

確實想多了吧。這一切都和以前是一樣的,即使是表象也行。楊家背後的暗流他撼動不了,他只求在“楊樺”這個身份帶來的麻煩徹底爆發之前,可以有一段相對平靜的生活。

英都時間,晚上八點三十六分。

剛下飛機的池玗第一時間給沈星河報了平安,拿完行李便跟著指示牌往外走。

查收池敘發來的接機人聯系方式時,池玗一楞——是個陌生號碼。以往池敘喬暄兩人不親自來時,都是固定的幾人接機,這次突然換了個人,池玗本就忐忑的心被撥得更高。

他沈著臉,轉而撥打艾列維的電話,雖然毫不意外被抱怨一通,但對方答應半小時後來。

池玗在附近買了面包充饑,國內才四五點,他不好打擾沈星河休息,索性坐在一邊等待。

忽然,一片陰影籠罩下來,“Jadyn Chi?”

池玗擡起頭打量眼前的人,標準的英都白人長相。只是他給池玗的第一印象實在不好——對方卷起袖子漏出的前臂上,赫然有三條平行的抓痕。

他猜這個應該是原定的接機人,便當做不認識,低頭繼續擺弄手機。

對方卻以為他不懂英語,轉而用蹩腳的中文喊他名字。

恰好艾列維的電話又打了過來,池玗擺手示意,接起電話拖著行李箱便要離開。

“我馬上來,你具體在哪……”

邊說邊回頭,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可池玗卻遍體生寒。

他應付著艾列維的嘮叨,隨意朝一個方向走去。突然,那男人又出現,一把牢牢抓住他的行李箱。

“你懂英語?”

池玗瞥了眼還在通話的屏幕,“抱歉,艾列維,我……”好像跑不了。

他掐斷電話,點了頭,“是我父母請你來的人?”

男人自稱裏奧,言簡意賅地說給他叫了車訂好了酒店。

池玗心生抗拒,然而沒走幾步卻發現投向自己的視線越來越多,頭皮陣陣發麻。

“裏奧先生。”池玗喊他,“酒店位置在哪?我想先在附近閑逛一會兒,之後自己過去。”

裏奧面無表情,“下次吧,位置偏僻,我先帶你去。”

越往前,池玗越發現自己無路可走——那些註視不是錯覺,他們和他同向,在他上車前,附近也陸陸續續開出兩三輛車來。

池玗手上沁滿汗水,試圖掙脫,卻被裏奧死死鉗住手臂。

“你要做什麽?”池玗並不是個無所不能無所懼的人,他怕一個人莫名消失在異國他鄉,怕沈星河會找不到他。

“我們受你父母的委托,會好好招待你。”裏奧語調毫無起伏。

先前所有怪異的不安感在一瞬間有了解釋,池玗全身冰涼,難以置信,“他們,要你們把我帶去哪?”

裏奧沈默不語,直到被強行塞進車裏,池玗才看到座位中間箱子上的一份文件——末尾落款是“Clermont Psychiatric Rehabilitation Center”。

克萊蒙康覆中心。

說好聽的這是一家療養院,難聽點就是個精神病院。裏奧手臂上的抓痕大概也是這麽來的。

池玗好像知道淩晨看到池敘拿的那張紙是什麽了。

他咬緊牙,在高速行駛的車上試圖開門卻無濟於事。後座兩個戴著口罩的魁梧男人在他試圖幹擾裏奧駕駛時,輕而易舉地制住了他。

“Jadyn,別擔心,你只是需要接受一點訓練。等你好轉了,很快就可以離開。”

池玗被後座的人牢牢按著,聞言嗤笑——這就是喬暄話裏的意思吧。

池玗掙脫開慢慢被放松鉗制的手,慢慢折起腰把頭埋在腿上,笑得肩頭開始發顫。

以前,他竟然對他們抱有期待,臨走前都和他們說“看在我一直聽話的份上”這種可笑的話。

那兩個人覺得感情廉價,並身體力行。他們養了他十九年,池玗以為他們至少會有一點憐憫,可當觸及利益的時候,他們依舊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棄之如敝履以減少損失。

車停下的瞬間,池玗猛地推開車門,卻毫無懸念地被好幾個人按倒在地。

“池先生和喬女士提醒過,你不太服管教,讓我們做好充分準備。”裏奧居高臨下站在池玗面前,語氣平淡。

池玗艱難地擡頭看他面前的建築——高聳的鐵門和池家別墅外那扇區別不大,四周的圍墻卻密不透風得焊死。

穿護工制服的人熟練地將池玗架起,身後鐵門拖著喘息似的沈重嘎吱聲,最後“嘭”地合攏,落鎖聲清脆無比。

這些人聽不懂他的話,池玗踉踉蹌蹌地被扔進一個房間,門在身後鎖死。

屋內沒有電燈開關,池玗拍了兩下門板,“你們這是監禁!”

門內外一片死寂,池玗不想浪費力氣徒勞抗爭。

房間內似乎還住了一個人,因為下一秒,池玗就被一個光滑的東西砸中頭。他摸過去,發現是一把矽膠勺子。

“吵什麽吵,沒看到我在探索地球嗎!”

池玗聽著那人口齒不清地嚷嚷了三分鐘,坐在原地無聲發笑。

手機在剛才被收走,他不確定現在幾點了,沈星河有沒有好好休息,醒來後看到他的消息呢?

室內唯一的光源是那扇被鐵棍焊死的窗,然而站在窗前也是徒勞——即便站到那張被固定床上,指尖也夠不到窗口。

池玗想,自己現在應該感到絕望。可清楚這一切是誰的傑作後,他竟然又麻木得無話可說。

好在,托運行李時他拿出了口琴裝在衣兜裏,口琴還在……沈星河送的口琴,還在。

十四歲的時候,得知沈星河進了楊家後,池玗就不再哭了。

以前有沈星河會擦他的淚,因為他年紀小,沈星河是哥哥,會愛他。十四歲後,池玗告訴自己,他得保護哥哥,所以不能哭了。

他今年十九歲,卻再一次崩潰地壓抑著哭聲,任由淚水決堤。

池玗死死抓著口琴,無力地想著,三天後回不去,他要食言了。

沈星河該怎麽辦?

他的病,明明……剛有起色。

國內時間早上七點,沈星河凝視著天花板上斑駁的褐色痕跡,對著手機無聲嘆氣。

池玗沒回覆,或許他該在池玗剛發消息時回應,但那時候他不想池玗擔心。

今天排滿了課,但一整天下來,沈星河手機置頂的聯系人仍然沈寂。

池敘在采訪裏提到池玗出國進修,沈星河便發消息讓池玗註意休息。

沒有回音,他便忐忑地追加:如果到時候回不來,也沒關系,回來我就去接。

池玗這次……太忙了。

沈星河撥去電話,只得到無盡的忙音。

他又開始吃藥了。

第三天,他拿著書準備去考試的途中,看了眼依舊只有自己消息的屏幕,咬著唇關了手機。

下一秒,手機又亮起,是輔導員找他——

楊樺,來檔案室一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