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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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7

沈星河睡得並不安穩。他說不上認床,但每到一個新環境總要好長一段時間讓神經確定周遭安全,他才能勉強入睡。

在沒有藥物輔助的大多數夜晚,他會在淩晨驚醒,再睜眼到天明。當然,開始上夜班後,更是徹底失去了安眠。

這段時間他的睡眠質量稍有好轉,今天突然換了位置雖然累,卻又有些不習慣。

安靜的時候他能聽到房間內現代機械電流聲,以及外面隱隱約約、不確定是否真實存在的腳步聲。

耳邊原本有些距離的呼吸聲忽然貼近,拉長,溫熱的吐息漸漸清晰。

“睡不著嗎?”困倦的話語之後,池玗又埋頭在他頸間蹭兩下。

沈星河對任何事都難以產生實感,包括池玗的存在。而那突然貼緊的胸膛又恰到好處,沈星河能清晰感知到存在。

他對自己的反應有些不滿,稍微扭頭看了看,又試探性把池玗搭在他腰側的手拉了拉,那樣會有一個完全的擁抱,他能汲取更多熱源。

這個動作很慢,還沒有完成的時候,池玗的手從他腰下穿過,另一手覆上將他摟得更緊。

“我好困啊,可你一點也不靠近我,我也覺得空落落的,睡不著。”

靠得近,沈星河能清晰地聽見池玗呼吸的節奏。他閉上眼,蜷縮著身體,整個人像是融化在池玗懷裏,“現在呢?”

“現在你有舒服一點嗎?”

“……”

池玗悶聲笑著:“沈星河,你這麽聰明,不是說能看出我哪些時候是在和你撒嬌嗎?現在呢,你覺得是什麽?”

沈星河答不出,只覺得被子裏開始升溫。他有些難耐地轉過身,在黑暗中擡頭吻了吻池玗下巴,隨後像是斟酌著小聲說:“不知道。我想……抽支煙。”

“不許。”

“……”

“抽煙不好,肺會壞掉,人也會不好。”

沈星河無聲嘆了口氣——這是他曾經對池玗說過的話,他不能反駁。

池玗只抽過一次煙,那回還是拿的他的。沈星河沒有煙癮,但人總是會有無數個寂靜的夜,唯一的光亮便是那點火星。煙草味會麻痹神經,那是最低級也最容易獲得的慰藉。

“不過就算那樣,我還是會喜歡你。”

沈星河微微怔楞。

他以前當著池玗的面抽煙,明知道對方不喜歡,還故意將煙圈吐向他。池玗奪走他的煙,用嘴接住,隨後就像沈星河第一次抽煙一樣,嗆得咳出滿眼淚水。

“抽煙不好。”那時的沈星河說,“肺會壞掉,人也會不好。那樣……也許我就不會喜歡你了。”

沈星河知道自己擁有池玗的愛,但很多人都在告訴他,那是錯的。他以為池玗會聽得進自己的話,所以即使違心,他仍然說了。

而池玗只是掐掉煙,眨著帶淚的眼睛來吻他。

沈星河輕輕呼出一口氣,將自己完全縮在池玗懷裏,低語:“那就睡吧。”

“你不對我說嗎?”

這種感覺像極了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五年空隙也只是一個簡單的時間。

沈星河心裏空缺的一角卻似乎被填平了些,“嗯,我喜歡你。”

沈星河的身體從內而外都被滿足包裹著,很快他就在池玗愉悅地低笑中沈入睡眠。

這在幾年前是他完全不敢想的——等池玗回來,而那個人對他竟然一如既往;隨後他又只身回到薊城,回到這個賦予他所有殘酷記憶的地方。

遠遠見到池敘的時候,沈星河仍感到不適。他靠在車子角落,聽著律所裏傳來的爭吵聲,竟然還有餘裕想到,這回池敘倒不像以前那麽平淡了。

沈之渙之前說,池玗要和這邊徹底割席是天方夜譚。

換是幾年前沈星河也許會一笑置之,但短短五年,他看得出池玗失去了多少,也看得出池玗變了多少。

[是你讓我的欲望長成了這副模樣。]

沈星河回憶著信的內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這種鍋他可不背。該是誰的問題,他想徹底歸咎於誰。

他在新聞搜索框上試探性輸入個“池”,智能搜索立刻彈出所有相關熱門話題。沈星河看了一會兒便關上手機,打開車門朝那片喧鬧的中心走去。

“……你不僅異想天開,還蠢得令人發指!”

池玗站在一邊收撿著散亂的文件,聞言擡頭笑了聲,“接下來是不是該說‘我們多年的心血都白費了’?”

池敘一噎,他便繼續平靜地說:“你看,父親,我多了解你,連你接下來要說的話都一清二楚。你卻不是,我只是想要離開你們,又不是不贍養你們,何必這麽急。”

池敘比幾年前蒼老了些,他向來都是矜貴優雅的,今天卻顯出了明顯的老態,甚至讓沈星河都沒那麽害怕。

池玗拿著收好的文件又要塞給他,眼睛越過父親的肩膀看見到門口的人,神情瞬間柔和了些。

他轉而把文件塞給一邊強裝嚴肅的艾列維,繞過池敘把沈星河往門外帶。

“不是說好等我一會兒嗎?”

“我回來,也是為了這件事。”沈星河看著他,眼中強打起精神。

池玗按了按眉心,身後池敘又遠遠地開口:“來都來了,不見一下?”

沈星河呼吸一滯,即使手被池玗握著,背後瞬間沁出的汗還是讓衣服變得黏膩難受。

“是小楊吧。”

“哥。”池玗輕按著沈星河的手,“他就是剛才丟了面子所以現在來逞威風而已,你別理他,先去車裏等我。”

沈星河拂開他的手,勉強笑了笑,“沒事,我來。”

“實在不行,你不是說會接住我嗎?”

沈星河繞過池玗站在男人面前,沈默片刻後開口:“池敘。”

池敘瞬間一挑眉,沈星河呼吸平穩,淡淡道:“我和楊家的事,本來和你們無關。但那是我以前的想法。”

“所有該討回的,我現在一並要回來。”

池敘不置可否,又見沈星河一手撐著桌子,身體明顯有些發抖,卻顫著在衣袋裏掏出一張折痕累累、幾乎撕裂的文件展開。

末尾簽名的地方,寫著池敘,還有個是沈城——那個自稱沈星河大伯的人。

池敘眼神閃爍一陣,沈星河快速收起文件,說:“我那個大伯是真是假我至今都不知道,可我家的房子和我,沒有一樣寫著屬於我某個親戚。”

“眼熟嗎?你和他把我送給楊家的時候,怕他反悔,非要簽這個。結果最後,果然又到了你這裏。”

他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只能勉強靠著池玗停在原地許久。

大腦像在一瞬間開閘,無數記憶都湧了出來,他卻幾乎有些承受不住。

“休息會兒吧。”池玗悄聲說。

他瞥了眼發楞的池敘,先把沈星河安頓好,這才松了口氣。

“抱歉啊,父親。”池玗輕笑,“我本來想留點你們最看重的面子,可沒辦法,我更舍不得他受苦。”

外面這時候突然喧鬧起來,池玗側耳聽了兩句,扶額看向一邊的艾列維。

“新聞?”

“放了。”

“那現在?”

“大新聞啊。”艾列維聳聳肩,“池,要我說,你太過仁慈了,我爸媽敢這樣對我我不掀翻天就算尊重他們了。”

“沒什麽大事,音樂世家閉關進修了五年的天才突然現身,一出現就和老師兼心靈引路人的父母公開對峙、針鋒相對——這確實是條大新聞。”

“……”

池玗開始後悔和艾列維合作的決定,匆忙轉身去應付那快要淹沒律所的記者堆。

艾列維嘆了聲,悠閑地坐在沈星河對面喝咖啡,“他得承認,還是我動作比較快。”

沈星河有些詫異,艾列維便輕笑一聲,瞥向顯然已經不知所措的池敘,響亮地吹了個口哨。

“餵,這位大叔,你就老實跟他去公證處做個了斷,以後各不相幹。你還不到六十,年輕力壯,再培養個傀儡唄。池玗這條船,怕是靠不了岸啦。”

五十九歲的池敘冷哼一聲,正要離開,忽然聽到門外響亮的一聲:“池敘先生,請問關於小池先生指控您和喬暄女士因對他行為不滿,將他囚禁在療養院四年,並謊稱出國進修學習一事,是真的嗎?”

振聾發聵。

池敘下意識後仰一點,手上想抓住什麽,眼裏全是震驚——這種自曝對於池玗的職業生涯毫無利益,甚至可以說毀了半個前程。

畢竟藝術家的手是珍寶,池玗更是。

他擦著冷汗,眼前忽然閃過沈星河的身影,剛剛還游刃有餘的池玗瞬間被沈星河拉住、再圈進懷裏。

沈星河耳邊充斥著各種聲音,自己淩亂的氣音卻無比清晰。

池玗艱難地對著記者群笑了笑,微微偏頭對沈星河:“早就不疼了。”

重逢時,沈星河抓著他的手問,疼嗎。

池玗沒回答。他原本以為有很多時間去削減記憶裏的痛,隨後就可以坦然告訴沈星河,早就不疼了。

可真說出來時,卻又隱隱約約多了些痛覺。

池玗騰不出手,只能一邊輕輕拍著沈星河手背,一邊從容不迫地應付著記者群。

“具體的,你們可以問問克萊蒙康覆中心的前任院長,他和我一位朋友有點聯系,最近剛好在國內旅行。”

艾列維整整衣服站在一邊咳了聲,瞬間把戰火轉移走。

池玗急忙拉著沈星河逃走,剛想罵艾列維行為荒唐搞得這家律所莫名出事,又看到他不久前發來的消息:

小事情,不會給我那些律師同事找麻煩的。我老爹是律所最大的金牌合夥人。

拜托,我老爹年輕的時候真的是律師!你這人對我一點信任都沒有!

池玗松口氣,後背抵在車門上彎腰將臉埋進沈星河頸窩。

“……還是疼的,哥哥。”

沈星河眼角的淚似乎已經洇幹,眼睛幹澀不適,整個人好像被什麽禁錮在原地。

好不容易掙脫束縛,他只輕輕捧起池玗的臉和他額頭相抵,最後無奈地揚起一個笑。

“那我果然還是該來。”

池玗並非堅不可摧,沈星河對這點再清楚不過。要是沒來,他無法想池玗現在又會在哪。

又像他在信上說的,在一個能看見月亮卻聽不見任何聲音的地方嗎?池玗已經這樣度過了一千五百多天,沈星河不希望他再回去。

“還要繼續嗎?”他問。

池玗微微楞著,隨後應聲,“沒辦法……我惡心得都快睡不著覺了。”

沈星河這次再沒說任何勸阻的話。

入秋後總在造訪的風刮著金黃的銀杏樹嘩嘩響,他耳邊的聲音是被放大的,這一瞬間卻全部靜止著。

沈星河閉上眼親吻懷中仿佛還是少年的愛人,悶聲說:“我在。這次我一直在,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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