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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饒恕 師父給你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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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饒恕 師父給你買。

他們一跪一站, 在昏暗的樓道裏僵持了有兩分鐘的時間。

聲控燈亮了又滅,如此循環了多次, 閃爍晦澀,一如殊無己現在的心情。

畫面似乎和不久前的游戲場景重合了,他站在那兒,手裏拿著親手送給秦昭的劍,而秦昭跪在他面前,縱使相隔三千多年, 名字樣貌氣度皆已不覆往昔,跪得卻是一如既往的端正, 表面恭順,背後輕狂傲慢、隨心所欲、滿口謊言、心浮氣躁、行事沖動、假公濟私、不知禮數的臭毛病也是絲毫不改。

但秦不赦仍然是沾了海盡天劫的光——殊掌門無論怎麽在心裏記過,少年人渾身血汙、掙紮著向他舉起劍的模樣仍然如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眼皮上,一閉目,一錯眼間,就這麽明晃晃地、淚汪汪地浮現出來。

殊無己幽幽地嘆了口氣,終是讓開一步,示意人一起進來。

秦不赦對師父罕有的寬容頗感驚訝, 卻也顧不得這麽多了,二人一起進了這間沒幾個平方米的閣樓間, 門關上後,殊掌門沿著床沿坐下來。

房間裏沒有秦不赦的位置, 他當然也不可能就這麽居高臨下地和師父講話,便幹脆重新在師父腳邊跪下,做出一副認錯態度良好的姿態。

殊無己懶得罵他,隨手拿過一旁的一卷冊子,一邊翻一邊問:“我什麽時候逐你出師門了?”

秦不赦一楞, 顯然沒想到會從這個問題開始。

事已至此,他也斷然不能再說謊,只得低頭道:“三清十六戒,第一戒是戒殺無辜,第二戒是戒傷同門,第三戒是戒逆師長,我三條全犯了,無論如何,不能再做三清門人。”

親手殺師,確實算得上三條全犯了。

殊無己沒有評價,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手裏的冊子翻過一頁,他接著又問:“你家族譜裏沒有叫秦昭的人?”

這個問題仍然沒頭沒尾,秦不赦卻恍然大悟,他師父是把他們重逢以來他說的每一句胡言亂語都挑了出來,一條一條要跟他對賬呢!

他硬著頭皮回答:“弟子當時說的是沒有叫秦昭的長輩。”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心虛,果不其然,頭頂傳來了一聲意味不明的笑。

“石甲衛聽你命令行事,是因為沒信號了?”

秦不赦:“……”

沒等他回答,殊真人又翻一頁,頓了頓,道:“算上今天,你有十三次對我直呼其名。你以後都想這麽叫,是不是?”

如果不是仙人無汗,昭帝陛下這會兒已經汗流浹背了。

他自然沒法承認自己那些趁師父不記得就口頭占占便宜的旖旎心思,只好使用了那套三千年就很熟練的連招:磕頭認錯,請師父責罰,下次不敢了。

殊無己不理他,把書冊放在一邊,沈默地靜坐了一會。

秦不赦沒法不心慌,眼前這景象他夢過多回,夢裏殊無己垂著眼睛對他如實相告:“我不是你師父,你已經出師了。”

“再說說今晚的事。”殊掌門打破了靜默,“旁的暫且不提,現在我只問一句,如果我不來,你真的準備編個理由把甲子骰的事蒙過去?為了讓我長命百歲、頤養天年?”

秦不赦張口就要否認,殊無己擡手制止了他:“想清楚再說。今天你再讓我聽到一句謊,我此生不會再見你。”

秦不赦的喉嚨一下子啞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謹慎地道:“我知道您會來——我算好了您離線的時間去找的秦汨,手機也是故意留在辦公室的,我和他們說了,如果您問什麽,都要告訴您。”

殊無己盯著他,他不避不閃地迎上那冷清清的目光。

“若我果真沒有來呢?”殊掌門仍然沒放過他。

“我……”

“你會像跟秦汨說的那樣騙我。”殊無己幫他回答了。

秦不赦低下頭,很低地“嗯”了一聲。

殊無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眉心又開始隱隱抽痛了。

“對不起。”跪著的徒弟十分溫馴地向他道歉,他倒是一口氣堵在喉嚨口,幾百年的涵養都在此時耗盡了。

“秦昭。”殊無己喊了他的名字,“三千六百年前,你沒有讓我失望,現在你反而做不到了?”

秦不赦怔怔擡頭。

不知是不是他太幸運,師父的臉背著光,他不用看到對方失望的神情。

“我當時是尊師命而為……”他艱難地說,“若讓我自己選,就算過三百年,三千年,三萬年,我都做不到犧牲師父的事情。”

殊無己:“……”

即便是神通廣大如殊掌門此刻也是沒轍了,他無言地看著膝下跪著的弟子。

這孽障如今功夫早就不弱於他,大抵也不再需要任何他教過的功夫,他也再沒有什麽衣缽可以傳承——只是那兩只眼睛一張鼻子一張嘴卻分明從上到下寫滿了“不想出師”四個字。

然而這是他親口答應過的事。

他答應過秦昭,只要他還在,就許秦昭做他一輩子的徒弟。

殊無己一時力竭,他站起身,走到閣樓狹小的窗前踱了幾步,纖長的人影整個浸潤在被窗幅裁剪過的月光裏。

他走了兩圈,最終又回到“孽障”面前,聲音平靜地道了句:“起來吧。”

秦不赦茫然地擡起頭,好像不理解自己就這麽被高高地舉起,又輕輕地饒過了。

“這幾年對你疏於管教,也有我的問題。”殊無己沈靜地回答道,指了指床沿,示意他坐在自己身邊,“我知道你委屈。”

“不——”秦不赦下意識地否認。

他確實不覺得委屈,三千多年,自苦自恨是常有之事,卻獨獨沒有一絲一毫委屈——親手殺了師父的人憑什麽委屈?縱使有萬般理由,他唯一真正不能赦免的只有他自己。

殊掌門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一般,月色般清淡皎潔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接著是手指,那只熟悉的、微涼的手掌輕輕撫了撫他的頭發,穿過發絲,貼在他後腦上,微微用力。

他順勢靠進了師父的懷裏,雙目微瞠,身體罕有的如雕像一般僵硬。

“回頭把名字改回來吧。”殊無己輕輕地摟著他,讓他伏在自己的肩頭,手指一下一下,緩慢地順著他馴服的烏發,“師父原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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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懷抱似乎持續了很久,然而和漫長無盡的千年時光比起來,又顯得轉瞬即逝。

秦昭緊緊地擁抱著師父瘦削的肩膀,他至今仍不理解這副刀鋒般單薄的身體為何能這樣毫無猶疑地扛下滔天的欺世惡名,又如此決絕果斷地走向死亡……若他還是當年那個被迫得道的少年人,如今早該淚流滿面了。

殊無己就這麽縱容他抱著自己,似乎將此生全部的柔情都留在了今夜——但當他發現這個擁抱似乎也沒有盡頭的時候,他無可奈何地拍了拍徒弟的頭。

秦昭緩慢地松開了手臂,往後退了一人左右的距離。

“你知道我的習慣,揭過的事便已揭過了。”殊無己道,“但該我過問的正事還是要談。”

“是。”

秦昭應得很快,殊道長卻沒有馬上接話,而是盯著他看了會,又看了眼這個狹小的房間。

“你在附近可有居所?”他忽然風馬牛不相及地問道。

“有的。”秦昭說,“沿江路上有一套房子,我平時住得比越江吟那邊多,東西也全些。”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師父若不嫌棄,可以搬過來一起住。”

如今話已說開,自然沒有徒弟房產遍地,卻讓師父擠收容所閣樓的道理,殊無己卻一向對身外之物不甚在意,未置可否,只是示意他帶路。

“要準備什麽東西嗎?”秦昭點開微信,十指如飛地交待保潔臨時收拾下房子、點了壁爐。

“不必。”殊掌門微笑了一下,“地方大,施展得開手腳就行。”

秦昭隱隱感覺不妙,卻不好說什麽,便故作雲淡風輕地轉移了話題:“等天亮了,我再回來幫您收拾行李,順便帶您去做幾身衣服,也方便平時出門,免得到處都有人煩你。”

“無妨。”殊無己倒是寬容,“我可以穿你的,衣帶束緊些便行。”

秦昭:“……”

他無言地牽過師父的手,領著人離開這間臨時寄居的老樓,沿著金葉遍地的街道,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殊無己照舊慣著他,也不覺得兩個成年人在淩晨兩點的大街上手牽著手踩螞蟻有什麽問題。

秦昭一間間給他介紹周邊的店面,有意無意地總暗示要給他買點什麽,看得出來秦老板徹底攤牌之前已經忍很久了。他沒太當回事,然而看到秦昭那只寶貝似得佩在腰間的草紮小狗時,又覺虧欠起來。

作為師長,他從沒賞過秦昭什麽像樣的東西——唯一送的那把劍,也硬逼著人拿來捅了自己,從此再沒見對方用過。

“昭兒,”他忽然打斷了對方,溫聲道,“我孑然一身,輕便慣了。倒是你,可有什麽想要的,師父給你買,好不好?”

秦昭猛然失語,手指都因為這句話麻得蜷縮了起來。

昭帝陛下心想,師父就算今天要打死他,他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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