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If線 鄉土小媳婦（1）文中文:徐宴禮抱著他，步履穩健地穿過人群，朝著布置一新的徐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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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If線 鄉土小媳婦（1）文中文:徐宴禮抱著他，步履穩健地穿過人群，朝著布置一新的徐家走去
李兀是外來逃荒，輾轉投奔到龍樹村的遠房姨母家的。
據說他家鄉遭了災，家裏就剩下他一個半大孩子，孤苦無依，八歲那年，揣著點微薄的盤纏和地址，一路顛沛流離才找到了這裏。
龍樹村確實是個好地方，算得上富村。
四面環山，溪水清澈見底，村中是大片平整肥沃的耕田，風調雨順，物產豐饒，與李兀記憶中那片被災荒肆虐的故土，恍如兩個世界。
李兀如今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紀，可以嫁人了，身量抽條得有些清瘦，裹在洗得發白的舊衣裏，空蕩蕩的。
他臉卻生得白凈，眉眼細致，帶著點長期營養不良的怯生生。
他平日裏話不多，性子有些木訥，只默默幫著姨母家做些力所能及的雜活，砍柴、餵雞、打掃院落，手腳還算勤快。
有一次，村裏來了個雲游的老道人，風塵仆仆。
姨母心善，讓李兀從廚房拿幾個新蒸的饅頭送去。
李兀依言照做，將那還冒著熱氣的白面饅頭遞過去時，那老道渾濁的眼睛在他臉上停頓了片刻，枯瘦的手指掐算了幾下，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地說這孩子命格太硬，刑克六親，是所謂的“白虎煞星”，日後便是嫁了人，也會妨害夫家，非得找個八字極硬、命裏帶煞的，或許才能壓得住，彼此制衡。
姨母一聽，當即就惱了，叉著腰罵那老道：“你個走江湖的，胡唚什麽！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再亂說，仔細你的皮！”
罵走了道人，姨母轉回身，看著一旁安靜站著的李兀，臉上立刻換上了慈和的笑容，拉過他的手輕輕拍著，溫聲安慰道：“小兀，別聽那老瘋子胡說八道！我們小兀模樣好，性子又乖，姨母啊，心裏早就替你盤算好了，已經托人相看了一戶頂好的人家，過兩日你就去見見，保準你滿意！”
李兀擡起眼，看著姨母關切的神情，順從地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
那老道的話，如同耳邊風，他聽過也就過了，並未怎麽往心裏去。
李兀轉身便回了自己的小偏房，拿起一件磨破了袖口的舊衣裳，坐在窗下的矮凳上，細細地縫補起來。
他手指纖細靈巧，針腳細密勻稱。
姨母家的親生兒子在縣城裏念著新式學堂，前途光明。
而李兀是來投奔的遠親，能有一口飽飯吃，有一方屋檐遮風擋雨，他已很是知足，從不敢奢望能像表兄一樣去讀書。
他心裏清楚，待到年紀合適，姨母為他尋個踏實本分的人家嫁了，便是他最好的歸宿了。
姨母是個熱心又利落的人，既然說了要給李兀找人家，行動便十分迅速。
沒過幾日，她便翻出李兀最好的一件、也是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衣裳，讓他換上，領著他往村裏的李嬸家去。
李嬸是方圓幾十裏有名的媒婆，一張巧嘴撮合了不少姻緣。
去李嬸家的路上，需經過一片茂密的竹林。晨間的露水還未完全散去，竹葉青翠欲滴。
李兀隨手摘下一片細長的竹葉，無意識地在指尖撚動著。
姨母邊走邊絮絮地叮囑：“小兀啊，姨母可跟你說，今天要見的，是咱們村主任家的獨子。我可是給李嬸送了一塊壓箱底的好布料，才搶到這頭一個相看的機會，往後他要是接了他爸的班，大小也是個村幹部，吃公家飯的，待會兒你仔細瞧瞧，要是覺得合眼緣，心裏願意，就跟姨母點點頭。”
李兀低著頭，看著自己磨得有些發白的鞋尖，聲音輕輕的：“……我知道了。”
姨母見他這副模樣，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你也別怕，咱們小兀模樣周正，手腳又勤快，一點也不差，你要是一眼覺得不舒坦，咱們扭頭就走，絕不勉強，啊？”
李兀擡起眼，對上姨母關切的目光，順從地點了點頭，將那枚被揉搓得有些發蔫的竹葉，悄悄丟在了路邊的草叢裏。
李兀平日裏大多待在姨母家那小院裏，不怎麽出門。
只在農忙時節，出門給田裏幹活的長輩送飯時，偶爾會在村頭的大槐樹下，聽那些納涼閑談的嬸子們提起過幾句。
他知道村裏的主任姓徐。
據說這位徐主任早年也是個讀書人，肚子裏有墨水，原本是有機會調到縣城裏去謀個更好差事的，但為了心愛的姑娘，心甘情願留在了這龍樹村。
李兀跟著姨母邁進李嬸家那收拾得幹凈利落的堂屋，李嬸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熱絡地拉住姨母的手。
姨母壓低了聲音，帶著點急切問：“人……來了嗎？”
李嬸朝後院努了努嘴：“來了來了，比你們還早到一步呢，這會兒正在後院幫我家小迪講功課。哎呀，正好我這老婆子什麽也不懂，就讓小徐幫著看看題。”
她說著，又轉向李兀，語氣格外親切：“小兀啊，嬸子跟你說，小徐這孩子，要不是他母親前陣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他估計還在外面忙著呢！這孩子有出息，你……可得好好把握機會。”
小迪是李嬸最小的兒子，正在念小學。
李兀聽著她們毫不避諱的談論，心裏已經明白她們說的是誰，臉頰不由得微微發燙，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睫。
姨母見狀，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帶著他悄步挪到通往後院的門邊，隔著門簾的縫隙，悄悄往裏望了一眼。
就只是那麽一眼。
後院石桌旁，一個穿著幹凈白襯衫的年輕男人正微微俯身，低頭耐心地對坐在石凳上的小男孩講解著什麽。
他似乎有所感應，毫無預兆地擡起頭，目光徑直朝著門簾這邊望來。
李兀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張臉，白凈，清俊，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溫和而深邃。
很好看，是他從未在村裏見過的、帶著書卷氣的好看。
李兀心頭猛地一跳，像被什麽東西燙到一般，迅速地低下頭，耳根都染上了一層薄紅。
李嬸見狀，連忙笑著從屋裏走出來，揚聲對著後院招呼道：“宴禮啊，快過來！這就是我跟你常提起的小兀，你看看，嬸子沒騙你吧？人才、模樣，都是頂好的！”
徐宴禮聞言，放下手中的書本，緩步走了過來。
他身形頎長，步履沈穩，在李兀面前站定，伸出手，聲音溫和清潤：“你好，我叫徐宴禮。”
李兀看著伸到面前的那只手，指節分明，幹凈修長。他遲疑了一下，才輕輕將自己的手搭上去，指尖微涼，觸之即離，聲音低得像蚊蚋：“……你好，我叫李兀。”
李嬸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捂嘴笑了起來。
她撮合過那麽多對小年輕，一看這情形心裏便有了底，雙方至少第一眼都是滿意的。
李嬸連忙打著圓場，語氣熱絡：“哎呀，你們兩個年輕人，站在這裏多拘束，咱們龍樹村這堤壩修得又長又平整，周圍的風景也好，不如去散散步，隨便聊聊天，熟悉熟悉？”
她又特意對徐宴禮囑咐道：“宴禮啊，待會兒記得把小兀好好送回來，我正好跟你林家嫂子還有話要說。”
姨母也在一旁，朝李兀遞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徐宴禮微微側身，征詢地看向李兀，語氣依舊溫和有禮：“走嗎？”
李兀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等兩人前一後走出李嬸家院門，身影消失在巷口，姨母才猛地一拍手掌，臉上綻開欣喜的笑容，對李嬸說道：“有門兒，我們家小兀這模樣，準是看上了！”
李嬸也笑得見牙不見眼，帶著幾分自得：“我就說嘛，他們兩個站在一起，那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不瞞你說，之前有好幾戶人家托我向小徐提過，條件也都不差，可人家連面都不願意見呢，我一跟他提起你們家小兀，他立刻就答應來了。”
姨母聽著，心裏更是歡喜，卻又生出一點疑惑：“他該不會……早就見過我們家小兀了吧？”
說罷又搖搖頭。
他們家小兀不愛出門，應該是不可能的，連洗衣服都不愛村裏頭的人一起。
李兀和徐宴禮沿著長長的堤壩慢慢走著。
李兀步子稍慢，帶著拘謹，徐宴禮起初領先了兩三步，隨即像是察覺到了，不著痕跡地放緩了腳步，與他並行。
兩人之間彌漫著一陣沈默，只有風吹過壩上青草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隱約的流水聲。
李兀正覺得這安靜讓人有些手足無措，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
徐宴禮卻在這時開了口：“你還記得我嗎？之前……我們見過的。”
李兀怎麽會不記得？
那是他剛來龍樹村不久的時候。
秋收過後，村裏那片廢棄的打谷場，就成了孩子們聚集玩耍的樂園。
那時村裏能念書的孩子不多，徐宴禮是其中一個，而且是頂拔尖的那個。
據說他會寫好多好多字，常常有一群小孩圍著他，央求他在地上用樹枝寫下自己的名字。
李兀那時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沒人跟他玩。他只敢遠遠地躲在草垛後面，偷偷看著那群熱鬧的孩子，看著那個少年蹲在地上，用樹枝一筆一劃寫出工整的字跡。
等孩子們都嬉笑著散去，李兀也準備悄悄離開。
忽然，那個少年卻叫住了他，聲音清朗：“我看見你來了好幾次了，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名字怎麽寫？”
李兀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徐宴禮那時比他高不了多少，走到他面前，耐心地問：“你叫什麽名字？”
李兀聲音很小：“我叫李兀。”
“禮物？”徐宴禮有些疑惑，隨即用樹枝在地上寫下這兩個字。
李兀搖了搖頭。
徐宴禮想了想，又說：“那一定是木子李了。哪個‘wu’呢？”
他見李兀只是抿著唇不說話，以為他是不懂，便放柔了聲音：“那你明天還來這裏，好不好？我拿新華字典過來，我教你。”
其實，李兀是會寫自己名字的，雖然歪歪扭扭。
但他沒有說。
後來，徐宴禮真的每天都來，帶著那本厚厚的、邊角有些磨損的新華字典，翻到對應的頁碼，指著上面的字給李兀看，耐心地教他認，還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教他怎麽把“李兀”兩個字寫得更好看。
他不止教名字，還教他寫“龍樹村”，寫“你”，寫“我”……
再後來，徐宴禮就去省城讀更好的中學了，見面的機會便少了。
時光荏苒，又是一年盛夏。
李兀正在村邊的河埠頭捶打衣服，他後背的粗布衫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清瘦的脊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
徐宴禮從鎮上的中學放假回來，騎著那輛老式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路過河邊，車把上掛著一網兜的書。
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地捏緊了車閘，停了下來，目光落在那個在河邊的身影上，一時竟看得出了神。
李兀察覺到身後的視線，猛地回過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迅速抱起石板上濕漉漉的衣物，低下頭，腳步匆匆地離開了，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斷續的水漬。
徐宴禮僵在原地，明明是傍晚，臉上像是驟然被夏日的烈陽炙烤，火辣辣地燒了起來，心中湧起一股如同做了虧心事般的窘迫。
李兀那從汗濕碎發中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細膩的後頸就此深深地、清晰地印刻在了他的心底，再也揮之不去。
李兀輕輕“嗯”了一聲，靦腆道：“我記得的，你……教過我寫名字。”
徐宴禮看著他微垂的側臉和泛紅的耳尖，心頭微軟。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攬住李兀的肩頭，將他往堤壩內側帶了些許。
李兀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擡起頭，清澈的眼眸裏帶著一絲茫然。
徐宴禮松開手，指了指外側陡峭的堤坡和下方泛著粼光的河水，語氣溫和：“你走得太靠外邊了，這裏沒有護欄，小心些，別掉進水裏。”
李兀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幾乎貼著邊緣走，臉上微熱，低聲道：“謝謝。”
兩人繼續並肩前行，沈默了片刻，徐宴禮再次開口：“其實……我原本並沒打算這麽早考慮結婚的事。”
“是李嬸告訴我，你姨母正在為你張羅婚事。所以……我就想來試試。”
他這話說得直白，意思再清楚不過。
李兀只覺得臉上的熱度“轟”地一下燒得更旺了，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紅，他幾乎不敢擡頭看身邊的人。
徐宴禮似乎並未察覺他的窘迫，或者說，他選擇了忽視繼續說下去，聲音鄭重：“如果我們……真的能結婚，我會對你好的。”
他側過頭，看向李兀，眼神認真：“我母親的身體，這些年一直不太好，但我娶你，絕不是為了找個人去伺候她、照顧她，我打算等她……等她去之後，再去考大學，繼續讀書，我現在來提親，就只是……單純地想試試，看自己有沒有這個運氣，能娶到你。”
李兀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你……是喜歡我嗎？”
徐宴禮毫不猶豫地點頭：“喜歡。”
“那你呢？對我……還滿意嗎？”
李兀覺得這讀書人說起情話來，真是直白得讓人心跳加速，一點都不懂得含蓄。
他羞得幾乎想重新把臉藏起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自慚形穢的囁嚅：“可是……你知道的，我沒什麽娘家人撐腰，也沒什麽像樣的嫁妝，李嬸之前說，好多條件好的……”
徐宴禮打斷了他未盡的話語：“我不在乎那些。”
“其實……之前在河邊，你躲開我的時候，我就想問了，想問你，願不願意……等長大了，嫁給我。”
李兀的臉“轟”地一下徹底紅透了，連脖頸都漫上了一層緋色，心跳快得像是要掙脫胸膛的束縛。
徐宴禮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握住了李兀垂在身側、有些無措的手，指尖帶著溫熱的力度，緩緩嵌入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緊密相扣，掌心貼著掌心。
天色藍得澄澈明凈，像一塊上好的琉璃，毫無雜質。
多年前打谷場上那個耐心教他寫字的少年身影，與河邊那個駐足凝望、讓李兀心慌意亂的少年模樣，在此刻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所有潛藏在歲月深處、未曾言明的少年情愫，那些懵懂的、羞澀的、暗自悸動的瞬間，都在這一刻，如同被春風拂過的種子，破土而出。
那天，徐宴禮沒有將李兀送回李嬸家，而是直接送回了他的姨母家。
沒過幾日，徐家便正式遣人送來了訂親的禮。
幾匹質地厚實的棉布，鮮紅喜慶，幾刀肥瘦相間的豬肉，用新鮮的稻草捆紮得結實，還有用油紙包得方正精致的點心與上好的煙酒。
每一份都用粗糙的草紙仔細包裹妥帖，再鄭重地覆上一方鮮艷的紅紙，透著樸拙而誠摯的心意。
姨母看著這些聘禮，眼圈微微發紅，既是欣慰，又是不舍。
她翻出壓箱底的好料子，比著李兀的身量，連夜趕工，一針一線地為他縫制了幾身嶄新的衣裳。
一邊飛針走線，姨母一邊忍不住擡手抹去眼角的濕意，聲音帶著哽咽：“你這嫁過去，雖說離得近，就在一個村裏……可到底是別人家了，萬一……萬一在那頭受了什麽委屈，千萬別忍著，一定要回來跟姨母說，啊？”
李兀看著姨母泛紅的眼眶，心頭也泛起酸澀的暖意，輕輕點了點頭。
兩家大人很快便坐在一起，翻著黃歷，選定了結婚的吉日。
人逢喜事精神爽。
許是心情開闊的緣故，李兀這幾日的氣色肉眼可見地好了許多，原本蒼白的臉頰透出些健康的紅潤，連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怯意的眼睛，也似乎亮了幾分。
連在省城讀書的表兄，也特意為了他的婚事，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
村裏的婚事，沿襲著老輩傳下來的規矩，卻又省去了許多過於繁瑣的舊禮。
如今早已不興坐花轎那套，只是精心挑選了一個諸事皆宜的黃道吉日。
那天清晨，徐宴禮穿著一身嶄新的襯衫，胸口別著小小的紅花，親自來到了李兀的姨母家接人。
李兀穿著姨母為他趕制出來的紅色新衣，柔軟的棉布襯得他原本白皙的皮膚透出淡淡的緋紅，像是抹了上好的胭脂。
姨母還特意尋來些城裏帶來的香粉，給他薄薄地撲了一層，又用紅紙輕輕抿了抿唇，讓他看起來更加精神、喜慶。
徐家來接親的隊伍一路熱熱鬧鬧地行來，逢人便撒著水果硬糖和裹著紅紙的花生、紅棗，引得村裏的小孩子們歡天喜地地跟著撿拾，嬉笑聲不絕於耳。
龍樹村不大，消息傳得飛快。
誰都知道，那個從外地逃荒來的、模樣頂好的李兀，如今要嫁給村裏最有出息的徐家小子了。
人們聚在路邊看著這熱鬧景象，紛紛議論著，都說這是一樁再好不過的姻緣，徐家小子一看就是人中龍鳳，將來肯定是要帶著李兀回省城過好日子的。
徐宴禮走進姨母家略顯簡陋的堂屋，先是對著坐在上首的姨夫姨母鄭重地鞠了一躬。
李兀在他身旁，也依著指引，跪下來磕了頭，拜別長輩多年的養育之恩。
姨母忍不住又掉了眼淚，被姨夫輕聲勸慰著。
儀式行畢，徐宴禮轉過身，極為自然地牽起了李兀的手。
那手心裏帶著薄汗，有些涼，又有些顫。
在一片善意的哄鬧和祝福聲中，徐宴禮看著身旁人羞得幾乎擡不起頭的模樣，忽然俯身，手臂穿過他的膝彎，稍一用力，竟直接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四周的起哄聲、笑鬧聲瞬間更加熱烈，夾雜著孩子們興奮的尖叫。
李兀猝不及防，低低驚呼一聲，下意識地伸出雙臂緊緊摟住了徐宴禮的脖頸，將滾燙的臉頰深深埋進對方挺括的衣領和堅實的肩窩裏，仿佛這樣就能隔絕掉所有讓他羞赧的目光和聲響。
徐宴禮抱著他，步履穩健地穿過人群，朝著布置一新的徐家走去。
作者有話說
真是太純情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等過一下好日子，再讓我們頭婚哥死的，我想個溫和的死法，別管為什麽男人也要嫁人，別人不需要的，小李兀要，嘿嘿嘿，小媳婦。[豎耳兔頭][豎耳兔頭]
二婚，三婚哥正在觀禮呢？四婚哥這時候還不屑看婚禮，下河摸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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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兀是外來逃荒，輾轉投奔到龍樹村的遠房姨母家的。
據說他家鄉遭了災，家裏就剩下他一個半大孩子，孤苦無依，八歲那年，揣著點微薄的盤纏和地址，一路顛沛流離才找到了這裏。
龍樹村確實是個好地方，算得上富村。
四面環山，溪水清澈見底，村中是大片平整肥沃的耕田，風調雨順，物產豐饒，與李兀記憶中那片被災荒肆虐的故土，恍如兩個世界。
李兀如今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紀，可以嫁人了，身量抽條得有些清瘦，裹在洗得發白的舊衣裏，空蕩蕩的。
他臉卻生得白凈，眉眼細致，帶著點長期營養不良的怯生生。
他平日裏話不多，性子有些木訥，只默默幫著姨母家做些力所能及的雜活，砍柴、餵雞、打掃院落，手腳還算勤快。
有一次，村裏來了個雲游的老道人，風塵仆仆。
姨母心善，讓李兀從廚房拿幾個新蒸的饅頭送去。
李兀依言照做，將那還冒著熱氣的白面饅頭遞過去時，那老道渾濁的眼睛在他臉上停頓了片刻，枯瘦的手指掐算了幾下，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地說這孩子命格太硬，刑克六親，是所謂的“白虎煞星”，日後便是嫁了人，也會妨害夫家，非得找個八字極硬、命裏帶煞的，或許才能壓得住，彼此制衡。
姨母一聽，當即就惱了，叉著腰罵那老道：“你個走江湖的，胡唚什麽！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再亂說，仔細你的皮！”
罵走了道人，姨母轉回身，看著一旁安靜站著的李兀，臉上立刻換上了慈和的笑容，拉過他的手輕輕拍著，溫聲安慰道：“小兀，別聽那老瘋子胡說八道！我們小兀模樣好，性子又乖，姨母啊，心裏早就替你盤算好了，已經托人相看了一戶頂好的人家，過兩日你就去見見，保準你滿意！”
李兀擡起眼，看著姨母關切的神情，順從地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
那老道的話，如同耳邊風，他聽過也就過了，並未怎麽往心裏去。
李兀轉身便回了自己的小偏房，拿起一件磨破了袖口的舊衣裳，坐在窗下的矮凳上，細細地縫補起來。
他手指纖細靈巧，針腳細密勻稱。
姨母家的親生兒子在縣城裏念著新式學堂，前途光明。
而李兀是來投奔的遠親，能有一口飽飯吃，有一方屋檐遮風擋雨，他已很是知足，從不敢奢望能像表兄一樣去讀書。
他心裏清楚，待到年紀合適，姨母為他尋個踏實本分的人家嫁了，便是他最好的歸宿了。
姨母是個熱心又利落的人，既然說了要給李兀找人家，行動便十分迅速。
沒過幾日，她便翻出李兀最好的一件、也是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衣裳，讓他換上，領著他往村裏的李嬸家去。
李嬸是方圓幾十裏有名的媒婆，一張巧嘴撮合了不少姻緣。
去李嬸家的路上，需經過一片茂密的竹林。晨間的露水還未完全散去，竹葉青翠欲滴。
李兀隨手摘下一片細長的竹葉，無意識地在指尖撚動著。
姨母邊走邊絮絮地叮囑：“小兀啊，姨母可跟你說，今天要見的，是咱們村主任家的獨子。我可是給李嬸送了一塊壓箱底的好布料，才搶到這頭一個相看的機會，往後他要是接了他爸的班，大小也是個村幹部，吃公家飯的，待會兒你仔細瞧瞧，要是覺得合眼緣，心裏願意，就跟姨母點點頭。”
李兀低著頭，看著自己磨得有些發白的鞋尖，聲音輕輕的：“……我知道了。”
姨母見他這副模樣，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你也別怕，咱們小兀模樣周正，手腳又勤快，一點也不差，你要是一眼覺得不舒坦，咱們扭頭就走，絕不勉強，啊？”
李兀擡起眼，對上姨母關切的目光，順從地點了點頭，將那枚被揉搓得有些發蔫的竹葉，悄悄丟在了路邊的草叢裏。
李兀平日裏大多待在姨母家那小院裏，不怎麽出門。
只在農忙時節，出門給田裏幹活的長輩送飯時，偶爾會在村頭的大槐樹下，聽那些納涼閑談的嬸子們提起過幾句。
他知道村裏的主任姓徐。
據說這位徐主任早年也是個讀書人，肚子裏有墨水，原本是有機會調到縣城裏去謀個更好差事的，但為了心愛的姑娘，心甘情願留在了這龍樹村。
李兀跟著姨母邁進李嬸家那收拾得幹凈利落的堂屋，李嬸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熱絡地拉住姨母的手。
姨母壓低了聲音，帶著點急切問：“人……來了嗎？”
李嬸朝後院努了努嘴：“來了來了，比你們還早到一步呢，這會兒正在後院幫我家小迪講功課。哎呀，正好我這老婆子什麽也不懂，就讓小徐幫著看看題。”
她說著，又轉向李兀，語氣格外親切：“小兀啊，嬸子跟你說，小徐這孩子，要不是他母親前陣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他估計還在外面忙著呢！這孩子有出息，你……可得好好把握機會。”
小迪是李嬸最小的兒子，正在念小學。
李兀聽著她們毫不避諱的談論，心裏已經明白她們說的是誰，臉頰不由得微微發燙，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睫。
姨母見狀，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帶著他悄步挪到通往後院的門邊，隔著門簾的縫隙，悄悄往裏望了一眼。
就只是那麽一眼。
後院石桌旁，一個穿著幹凈白襯衫的年輕男人正微微俯身，低頭耐心地對坐在石凳上的小男孩講解著什麽。
他似乎有所感應，毫無預兆地擡起頭，目光徑直朝著門簾這邊望來。
李兀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張臉，白凈，清俊，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溫和而深邃。
很好看，是他從未在村裏見過的、帶著書卷氣的好看。
李兀心頭猛地一跳，像被什麽東西燙到一般，迅速地低下頭，耳根都染上了一層薄紅。
李嬸見狀，連忙笑著從屋裏走出來，揚聲對著後院招呼道：“宴禮啊，快過來！這就是我跟你常提起的小兀，你看看，嬸子沒騙你吧？人才、模樣，都是頂好的！”
徐宴禮聞言，放下手中的書本，緩步走了過來。
他身形頎長，步履沈穩，在李兀面前站定，伸出手，聲音溫和清潤：“你好，我叫徐宴禮。”
李兀看著伸到面前的那只手，指節分明，幹凈修長。他遲疑了一下，才輕輕將自己的手搭上去，指尖微涼，觸之即離，聲音低得像蚊蚋：“……你好，我叫李兀。”
李嬸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捂嘴笑了起來。
她撮合過那麽多對小年輕，一看這情形心裏便有了底，雙方至少第一眼都是滿意的。
李嬸連忙打著圓場，語氣熱絡：“哎呀，你們兩個年輕人，站在這裏多拘束，咱們龍樹村這堤壩修得又長又平整，周圍的風景也好，不如去散散步，隨便聊聊天，熟悉熟悉？”
她又特意對徐宴禮囑咐道：“宴禮啊，待會兒記得把小兀好好送回來，我正好跟你林家嫂子還有話要說。”
姨母也在一旁，朝李兀遞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徐宴禮微微側身，征詢地看向李兀，語氣依舊溫和有禮：“走嗎？”
李兀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等兩人前一後走出李嬸家院門，身影消失在巷口，姨母才猛地一拍手掌，臉上綻開欣喜的笑容，對李嬸說道：“有門兒，我們家小兀這模樣，準是看上了！”
李嬸也笑得見牙不見眼，帶著幾分自得：“我就說嘛，他們兩個站在一起，那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不瞞你說，之前有好幾戶人家托我向小徐提過，條件也都不差，可人家連面都不願意見呢，我一跟他提起你們家小兀，他立刻就答應來了。”
姨母聽著，心裏更是歡喜，卻又生出一點疑惑：“他該不會……早就見過我們家小兀了吧？”
說罷又搖搖頭。
他們家小兀不愛出門，應該是不可能的，連洗衣服都不愛村裏頭的人一起。
李兀和徐宴禮沿著長長的堤壩慢慢走著。
李兀步子稍慢，帶著拘謹，徐宴禮起初領先了兩三步，隨即像是察覺到了，不著痕跡地放緩了腳步，與他並行。
兩人之間彌漫著一陣沈默，只有風吹過壩上青草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隱約的流水聲。
李兀正覺得這安靜讓人有些手足無措，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
徐宴禮卻在這時開了口：“你還記得我嗎？之前……我們見過的。”
李兀怎麽會不記得？
那是他剛來龍樹村不久的時候。
秋收過後，村裏那片廢棄的打谷場，就成了孩子們聚集玩耍的樂園。
那時村裏能念書的孩子不多，徐宴禮是其中一個，而且是頂拔尖的那個。
據說他會寫好多好多字，常常有一群小孩圍著他，央求他在地上用樹枝寫下自己的名字。
李兀那時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沒人跟他玩。他只敢遠遠地躲在草垛後面，偷偷看著那群熱鬧的孩子，看著那個少年蹲在地上，用樹枝一筆一劃寫出工整的字跡。
等孩子們都嬉笑著散去，李兀也準備悄悄離開。
忽然，那個少年卻叫住了他，聲音清朗：“我看見你來了好幾次了，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名字怎麽寫？”
李兀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徐宴禮那時比他高不了多少，走到他面前，耐心地問：“你叫什麽名字？”
李兀聲音很小：“我叫李兀。”
“禮物？”徐宴禮有些疑惑，隨即用樹枝在地上寫下這兩個字。
李兀搖了搖頭。
徐宴禮想了想，又說：“那一定是木子李了。哪個‘wu’呢？”
他見李兀只是抿著唇不說話，以為他是不懂，便放柔了聲音：“那你明天還來這裏，好不好？我拿新華字典過來，我教你。”
其實，李兀是會寫自己名字的，雖然歪歪扭扭。
但他沒有說。
後來，徐宴禮真的每天都來，帶著那本厚厚的、邊角有些磨損的新華字典，翻到對應的頁碼，指著上面的字給李兀看，耐心地教他認，還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教他怎麽把“李兀”兩個字寫得更好看。
他不止教名字，還教他寫“龍樹村”，寫“你”，寫“我”……
再後來，徐宴禮就去省城讀更好的中學了，見面的機會便少了。
時光荏苒，又是一年盛夏。
李兀正在村邊的河埠頭捶打衣服，他後背的粗布衫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清瘦的脊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
徐宴禮從鎮上的中學放假回來，騎著那輛老式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路過河邊，車把上掛著一網兜的書。
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地捏緊了車閘，停了下來，目光落在那個在河邊的身影上，一時竟看得出了神。
李兀察覺到身後的視線，猛地回過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迅速抱起石板上濕漉漉的衣物，低下頭，腳步匆匆地離開了，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斷續的水漬。
徐宴禮僵在原地，明明是傍晚，臉上像是驟然被夏日的烈陽炙烤，火辣辣地燒了起來，心中湧起一股如同做了虧心事般的窘迫。
李兀那從汗濕碎發中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細膩的後頸就此深深地、清晰地印刻在了他的心底，再也揮之不去。
李兀輕輕“嗯”了一聲，靦腆道：“我記得的，你……教過我寫名字。”
徐宴禮看著他微垂的側臉和泛紅的耳尖，心頭微軟。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攬住李兀的肩頭，將他往堤壩內側帶了些許。
李兀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擡起頭，清澈的眼眸裏帶著一絲茫然。
徐宴禮松開手，指了指外側陡峭的堤坡和下方泛著粼光的河水，語氣溫和：“你走得太靠外邊了，這裏沒有護欄，小心些，別掉進水裏。”
李兀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幾乎貼著邊緣走，臉上微熱，低聲道：“謝謝。”
兩人繼續並肩前行，沈默了片刻，徐宴禮再次開口：“其實……我原本並沒打算這麽早考慮結婚的事。”
“是李嬸告訴我，你姨母正在為你張羅婚事。所以……我就想來試試。”
他這話說得直白，意思再清楚不過。
李兀只覺得臉上的熱度“轟”地一下燒得更旺了，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紅，他幾乎不敢擡頭看身邊的人。
徐宴禮似乎並未察覺他的窘迫，或者說，他選擇了忽視繼續說下去，聲音鄭重：“如果我們……真的能結婚，我會對你好的。”
他側過頭，看向李兀，眼神認真：“我母親的身體，這些年一直不太好，但我娶你，絕不是為了找個人去伺候她、照顧她，我打算等她……等她去之後，再去考大學，繼續讀書，我現在來提親，就只是……單純地想試試，看自己有沒有這個運氣，能娶到你。”
李兀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你……是喜歡我嗎？”
徐宴禮毫不猶豫地點頭：“喜歡。”
“那你呢？對我……還滿意嗎？”
李兀覺得這讀書人說起情話來，真是直白得讓人心跳加速，一點都不懂得含蓄。
他羞得幾乎想重新把臉藏起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自慚形穢的囁嚅：“可是……你知道的，我沒什麽娘家人撐腰，也沒什麽像樣的嫁妝，李嬸之前說，好多條件好的……”
徐宴禮打斷了他未盡的話語：“我不在乎那些。”
“其實……之前在河邊，你躲開我的時候，我就想問了，想問你，願不願意……等長大了，嫁給我。”
李兀的臉“轟”地一下徹底紅透了，連脖頸都漫上了一層緋色，心跳快得像是要掙脫胸膛的束縛。
徐宴禮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握住了李兀垂在身側、有些無措的手，指尖帶著溫熱的力度，緩緩嵌入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緊密相扣，掌心貼著掌心。
天色藍得澄澈明凈，像一塊上好的琉璃，毫無雜質。
多年前打谷場上那個耐心教他寫字的少年身影，與河邊那個駐足凝望、讓李兀心慌意亂的少年模樣，在此刻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所有潛藏在歲月深處、未曾言明的少年情愫，那些懵懂的、羞澀的、暗自悸動的瞬間，都在這一刻，如同被春風拂過的種子，破土而出。
那天，徐宴禮沒有將李兀送回李嬸家，而是直接送回了他的姨母家。
沒過幾日，徐家便正式遣人送來了訂親的禮。
幾匹質地厚實的棉布，鮮紅喜慶，幾刀肥瘦相間的豬肉，用新鮮的稻草捆紮得結實，還有用油紙包得方正精致的點心與上好的煙酒。
每一份都用粗糙的草紙仔細包裹妥帖，再鄭重地覆上一方鮮艷的紅紙，透著樸拙而誠摯的心意。
姨母看著這些聘禮，眼圈微微發紅，既是欣慰，又是不舍。
她翻出壓箱底的好料子，比著李兀的身量，連夜趕工，一針一線地為他縫制了幾身嶄新的衣裳。
一邊飛針走線，姨母一邊忍不住擡手抹去眼角的濕意，聲音帶著哽咽：“你這嫁過去，雖說離得近，就在一個村裏……可到底是別人家了，萬一……萬一在那頭受了什麽委屈，千萬別忍著，一定要回來跟姨母說，啊？”
李兀看著姨母泛紅的眼眶，心頭也泛起酸澀的暖意，輕輕點了點頭。
兩家大人很快便坐在一起，翻著黃歷，選定了結婚的吉日。
人逢喜事精神爽。
許是心情開闊的緣故，李兀這幾日的氣色肉眼可見地好了許多，原本蒼白的臉頰透出些健康的紅潤，連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怯意的眼睛，也似乎亮了幾分。
連在省城讀書的表兄，也特意為了他的婚事，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
村裏的婚事，沿襲著老輩傳下來的規矩，卻又省去了許多過於繁瑣的舊禮。
如今早已不興坐花轎那套，只是精心挑選了一個諸事皆宜的黃道吉日。
那天清晨，徐宴禮穿著一身嶄新的襯衫，胸口別著小小的紅花，親自來到了李兀的姨母家接人。
李兀穿著姨母為他趕制出來的紅色新衣，柔軟的棉布襯得他原本白皙的皮膚透出淡淡的緋紅，像是抹了上好的胭脂。
姨母還特意尋來些城裏帶來的香粉，給他薄薄地撲了一層，又用紅紙輕輕抿了抿唇，讓他看起來更加精神、喜慶。
徐家來接親的隊伍一路熱熱鬧鬧地行來，逢人便撒著水果硬糖和裹著紅紙的花生、紅棗，引得村裏的小孩子們歡天喜地地跟著撿拾，嬉笑聲不絕於耳。
龍樹村不大，消息傳得飛快。
誰都知道，那個從外地逃荒來的、模樣頂好的李兀，如今要嫁給村裏最有出息的徐家小子了。
人們聚在路邊看著這熱鬧景象，紛紛議論著，都說這是一樁再好不過的姻緣，徐家小子一看就是人中龍鳳，將來肯定是要帶著李兀回省城過好日子的。
徐宴禮走進姨母家略顯簡陋的堂屋，先是對著坐在上首的姨夫姨母鄭重地鞠了一躬。
李兀在他身旁，也依著指引，跪下來磕了頭，拜別長輩多年的養育之恩。
姨母忍不住又掉了眼淚，被姨夫輕聲勸慰著。
儀式行畢，徐宴禮轉過身，極為自然地牽起了李兀的手。
那手心裏帶著薄汗，有些涼，又有些顫。
在一片善意的哄鬧和祝福聲中，徐宴禮看著身旁人羞得幾乎擡不起頭的模樣，忽然俯身，手臂穿過他的膝彎，稍一用力，竟直接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四周的起哄聲、笑鬧聲瞬間更加熱烈，夾雜著孩子們興奮的尖叫。
李兀猝不及防，低低驚呼一聲，下意識地伸出雙臂緊緊摟住了徐宴禮的脖頸，將滾燙的臉頰深深埋進對方挺括的衣領和堅實的肩窩裏，仿佛這樣就能隔絕掉所有讓他羞赧的目光和聲響。
徐宴禮抱著他，步履穩健地穿過人群，朝著布置一新的徐家走去。
作者有話說
真是太純情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等過一下好日子，再讓我們頭婚哥死的，我想個溫和的死法，別管為什麽男人也要嫁人，別人不需要的，小李兀要，嘿嘿嘿，小媳婦。[豎耳兔頭][豎耳兔頭]
二婚，三婚哥正在觀禮呢？四婚哥這時候還不屑看婚禮，下河摸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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