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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文:落難的主教(二) “宴兀”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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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文:落難的主教(二) “宴兀”a……

徐宴禮part

遮擋物被徹底摘下的瞬間, 李兀渙散的目光終於聚焦,看清了逆光而立的人影。

是徐宴禮。

徐宴禮一言不發,擡手便解下了自己厚重黑袍, 動作利落地披在李兀單薄顫抖的肩頭。

他隨即屈膝半跪下來,拿起旁邊準備好的一雙便鞋,低頭為他穿上,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李兀腳踝因鐐銬留下的深淺不一的摩擦傷與淤青,那些紅紫的痕跡烙在過分蒼白的皮膚上, 刺目驚心。

徐宴禮的呼吸滯了滯,眼中翻湧著壓抑不住的疼惜。

李兀其實並未遭受太多□□上的酷刑,但內心的煎熬與信仰的崩塌,已足夠將他折磨得形銷骨立。

不過短短時日,他整個人便蒼白脆弱得如同薄冰, 仿佛輕輕一觸便會徹底碎裂。這打擊對他而言,無疑是毀滅性的。

李兀立刻明白了徐宴禮在做什麽, 他在利用自己審判官的職權與特權, 行劫獄之事。

他冰涼的手指猛地抓住徐宴禮正在為他系黑袍系帶的手腕, 聲音虛弱卻急切:“不……你不能這樣做。”

徐宴禮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 神情是李兀從未見過的沈重與決絕, 一字一頓:“我不這麽做, 你就要死了。”

李兀仰著臉看他, 那雙曾經清澈溫和的眼裏此刻盛滿了痛苦與不讚同:“你不必為了我這樣的罪人, 放棄你一直堅守的一切……你追求的絕對正確呢?徐宴禮, 不要這樣。”

記憶猛地被拉扯回許多年前,兩人還都是少年時,曾在修道院回廊下有過爭執。

與其說是爭執,不如說是辯論。

徐宴禮那時便固執地堅持著世間萬物應有其絕對正確的準則, 容不得半點人性的灰色;而看似最恪守教條的李兀,反而始終對覆雜的人性抱有一份悲憫與尊重。

那時他們各執一詞,誰也無法說服對方。

徐宴禮深深地看著他,那雙總是冷靜理性的眼眸裏,此刻有什麽堅固的東西正在寸寸碎裂:“我早就輸給你了。”

“你說你是罪人?”

徐宴禮嗓音低啞,他忽然擡手,骨節分明的手指不容抗拒地靠近李兀的臉頰,拇指重重碾過那兩片因幹涸而蒼白的唇瓣,力道大得幾乎要揉碎李兀。

不等李兀從這突如其來的侵//犯動作中回神,徐宴禮已經俯身狠狠吻了上去。

這不是安撫,不是試探。

這是一個帶著血腥氣和絕望氣息的吻,像是要將李兀胸腔裏最後一點空氣都擠壓出來,連帶著那備受煎熬的靈魂也一並吸吮吞噬。

唇齒間是冰冷的瘋狂,是打破一切禁忌的決絕。

李兀僵在原地,任由那陌生的、帶著凜冽氣息的舌撬開他毫無防備的齒關。

徐宴禮撤開時,帶出一道細微的絲。

李兀原本毫無血色的唇此刻紅腫不堪,泛著不正常的水光,連帶著那雙淺色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層屈辱又迷茫的水霧。

他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連呼吸都停滯了,像一尊驟然被風幹的木偶。

徐宴禮擡手,用指節慢條斯理地擦過自己濕潤的唇角,那動作帶著一種慵懶,眼神卻黑沈得嚇人,似乎在細細回味方才那悖德的觸感。

他看向徹底僵住的李兀,聲音低啞:“那我現在……也是罪人了。”

李兀無從知曉那情愫究竟始於何時。

徐宴禮比他更嚴苛、更恪守教條,幾乎將自身熔鑄成一部活教典的人,究竟是在哪個日夜交替的罅隙,對他生出了這般悖逆神恩的心思?

他們本該是一樣的,從靈魂到血肉,每一寸都早已烙印上神的徽記,徹底奉獻。

可偏偏就是他。

徐宴禮:“我一直都忍耐著。”

具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與李兀一同長大,在修道院冰冷的石墻與搖曳的燭火間彼此依靠,互相取暖。

他們還很小的時候,在修道院裏,需要幫著幹很多活。

徐宴禮話總是很少,但他會先利落地把自己分內的活幹完,然後一言不發地走過來,默默接過李兀手裏沈重的工具。

他們這些在修道院長大的孩子,大多是真真正正的孤兒,或是被遺棄的嬰孩,像野草一樣自生自滅。

有一次,他們在修道院外墻附近搬運石料,幾個衣著光鮮的貴族子弟恰好經過。

那些少年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戲謔,大笑著撿起地上的石子,朝他們扔過來,像驅趕牲口一樣。

李兀沒能躲開,一塊邊緣鋒利的石子擦過他的額角,立刻劃開一道細長的口子,血珠瞬間就滲了出來,混著塵土。

徐宴禮幾乎是立刻扔下了手裏的東西,一步跨過來,沈默地擋在了李兀身前,用自己尚且單薄的背脊,替他擋住了後續可能飛來的石子。

他們實在太弱小了,弱得像可以隨意踐踏的蟻。反抗是徒勞的,甚至只要流露出一點不滿或委屈,換來的只會是更響亮的嘲笑和更過分的欺侮。

那時候,物資匱乏得厲害,整個修道院常常只能點起一盞昏黃的油燈。

老主對李兀更偏愛些,他時常將李兀帶在身邊,傳授布道的技巧,講解晦澀的教義。

也因此,李兀得以接觸到老主教私人收藏的那些厚重書籍,羊皮紙的邊緣被摩挲得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

到了深夜,當修道院徹底沈寂下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微弱呼吸聲時,李兀會悄悄起身,將白天老主教教給他的在說給徐宴禮聽。

那份超越尋常的情感,便在日覆一日的細水流長中,悄然滋生,無聲滋養。

真正異軍突起,讓徐宴禮清晰意識到這份感情早已變質的,是在外求學的那幾年。

某個深夜,他伏案疾書,鼻尖忽然縈繞起一股虛幻的、清苦的鼠尾草氣息,那是他們所在修道院裏,常年彌漫的味道。

他無可抑制地想起下雨的時候,那個總是安靜站在廊下,伸出手掌去接冰涼雨水的少年李兀,側臉在氤氳水汽中顯得格外蒼白柔和。

徐宴禮一直忍耐著。

在完成學業之後,他其實有機會留在更大的地方。但是他還是回到了曾經的教區。

回到了李兀身邊。

徐宴禮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在心底,用理智和冷漠築起高墻。

他害怕哪怕一絲一毫的洩露,都會驚動他視若珍寶、卻又註定不能靠近的愛人。

在他正式披上那象征裁決與正統的審判官黑袍之前,他早已在內心深處確認,自己本身就是最大的異端。

所以他心甘情願地將這份禁忌的愛戀深埋,打算就此封存,帶進冰冷的棺材,永不示人。

他沈默地站在陰影裏,看著他的愛人被無數信徒狂熱地崇拜,周身籠罩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光環。

又眼睜睜地看著那群愚昧盲從的世人,轉瞬之間便將李兀從神壇狠狠拽下,毫不留情地踐踏進汙濁的塵埃裏。

他不允許。

徐宴禮的眼神純粹又冷冽,像是能割裂肌膚的西伯利亞寒風:“你不用接受我的愛。但如果今天逃不掉,我們就一起死在這裏。”

他帶著李兀開始了逃亡。

一路向著邊境顛簸而去。

李兀經歷了信仰崩塌與牢獄之災,身心早已千瘡百孔,如今驟然被救出,緊繃的弦一松,病勢便如山倒般襲來。

他們依靠著徐宴禮昔日舊友的掩護,躲避著皇室巡邏隊和教會無處不在的眼線,在黑夜間穿行。

李兀在高燒的混沌中,氣息微弱地讓徐宴禮找個地方放下他,或者幹脆就此將他埋葬。

途經一個荒廢的莊園,野生的百合在月光下開得肆意而寂靜。

徐宴禮抱他下馬車。

李兀望著那片白色,輕聲說:“這裏就很好……你以後若想起我,看到百合,便會記得我了。”

徐宴禮的倔強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他攥住李兀冰涼的手,低頭,將一個幹燥而沈重的吻印在他瘦削的手指關節上,聲音嘶啞:“你只是染了風寒,會好的,別說胡話。”

李兀無力地搖頭,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如同即將燃盡的燭火,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他的神靈已死,內心的支柱早已粉碎成灰,這種傷,無藥可醫。

徐宴禮照顧他,弓下向來挺直的脊背,額頭與他相抵,逼迫他喝下那些苦澀的藥汁。

藥汁順著嘴角滑落,徐宴禮便用嘴唇去啄吻李兀的唇角,動作帶著一種笨拙的、近乎原始的溫柔,仿佛這樣就能替他分擔一些病痛。

徐宴禮將他往懷裏又按緊了些,下頜抵著他冰冷的額角,聲音低啞地重覆:“會好的。”

奧斯特伯爵的追兵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死死咬在身後。

馬蹄聲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徹夜不停,每一次顛簸都像是死神敲擊的節拍。

為他們駕車的車夫,在一個岔路口猛地勒住韁繩,自己下了車,把馬鞭塞進徐宴禮手裏,自己則調轉方向,朝著另一條意圖引開追兵。

那車夫曾是李兀最虔誠的信徒之一。

他本該在幾年前就自我了斷的。當年他拋下妻兒遠走他鄉,妄想闖出一片天地,歸來時,等待他的卻只有兩座孤墳,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帶走了他所有的牽掛。

巨大的愧疚像毒蛇啃噬著他,他準備好了結殘生。

是李兀在告解亭外,用了整整一夜,將他從懸崖邊拉了回來,讓他多活了這些年。

此刻,他用這種方式償還了那份恩情。

遠處傳來兵刃交擊的刺耳聲響,很快又歸於沈寂。他臨死前要李兀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在幾股不明勢力的暗中幹預和接應下,其中必然少不了商時序那用金錢鋪就的龐大網絡,他們一路險象環生,幾次與死亡擦肩而過,最終有驚無險地越過了那道象征著生死的邊境線。

中途據說有位騎士為他們送行。

在他們終於踏上異國土地,回頭望向那片逐漸遠去的故土時。

李兀神情恍惚間,仿佛又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在修道院陽光下,充滿英氣與朝氣的少年戚應淮。

他微微擡著手,嘴角粲然地揚起,露出一點尖尖的虎牙,正用力地、毫無陰霾地朝他揮著手,像是告別。

越過邊境後,他們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陌生的土地。名字被舍棄,過往被深埋,只剩下兩個最簡單的稱呼,在異國的屋檐下低低交換。

徐宴禮上過學也精通一些醫禮,很快找到了一份工作。

李兀的身體,在顛沛流離中幾乎被耗空,如今在難得的安寧和徐宴禮細致的照料下,那場幾乎拖垮他的大病,終於一點點抽離。

蒼白的臉頰漸漸有了微弱的血色,雖然依舊清瘦,但不再是那種碰一下就要碎裂的脆弱。

他們租住在一棟老舊公寓的頂層,房間狹小,窗戶正對著一條安靜的巷子。

清晨,徐宴禮出門,李兀會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傍晚,他會準備好簡單的晚餐,通常是土豆、面包和一點肉湯,然後聽著樓梯間的腳步聲。

生活剝離了所有光環與波瀾。

沒有信徒的簇擁,沒有審判官的職責,沒有陰謀與追捕。

日子像一條平靜的溪流,緩慢地向前流淌。

偶爾,李兀會對著窗外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麽。徐宴禮看到,也不會多問,只是遞過去一杯溫熱的水,或者默默陪他坐一會兒。

最初那幾年,每年總會有那麽一兩次,不知名的信封被悄無聲息地塞進他們的門縫。

裏面是厚薄不等的鈔票,來源成謎。

徐宴禮只在最初李兀病得最重、囊中最羞澀時,收下過幾次,換來了一些難得的藥物和營養品。後來,他工作穩定,便讓背後的人不必送來。

李兀的身體漸漸好轉,不再終日纏綿病榻,但精神卻時常困囿於過去。

某個夜晚,他額頭抵著徐宴的肩膀,聲音悶悶的,帶著自我懷疑:“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或許,我一直都是你的拖累。”

徐宴禮側過頭,幹燥而溫暖的嘴唇輕輕吻過他的臉頰:“你會知道的,你只是太累了,需要時間。”

又一陣沈默後,李兀的聲音更低了:“我們背叛了神……或許,我們本就該死。”

徐宴禮的手臂環過他清瘦的腰身,收緊了力道:“那就等神來親自索取我們的性命吧。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讓我們只為自己活一次。”

李兀的身體徹底養好了,日子一天天平靜地過去。

相處久了,有些事便不可避免地發生。

肌膚相貼的夜晚,呼吸交纏的溫度裏,李兀曾在一片朦朧的黑暗中,帶著些許不確定,輕聲問徐宴禮:“你……會嗎?”

徐宴禮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沈默了片刻,才低聲道:“……以前在大學時,聽人說起過。”

然後他就好奇地研究過。

那時的貴族圈子裏,沾染此等癖好的人並不少見。

徐宴禮這個人,起初是極盡克制的,動作帶著審慎的試探,生怕驚擾或弄疼了懷裏的人。

然而,面對的是藏在心底多年、如今終於能擁入懷中的人,那點引以為傲的自制力終究還是土崩瓦解。

力道也失了分寸,像是要將彼此都揉進自己的骨血裏才肯罷休。

一切結束後,李兀渾身乏力地躺在徐宴禮汗濕的懷裏,臉頰貼著對方溫熱結實的胸膛,能清晰地聽到那裏面傳來的、與自己同樣失序的心跳。

李兀望著頭頂那片模糊的黑暗,心裏一片空茫,只剩下一個清晰的念頭緩緩浮現:

主啊。

我們這是……真的要背棄你了。

—————————

商時序part

李兀以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推上那堆滿幹柴的刑場,直到有人將他塞進一個狹窄、顛簸的空間。

車輪開始滾動,他聽見外面傳來幾道模糊的說話聲,其中一道嗓音,低沈而熟悉,讓他心臟猛地一縮。

緊接著,蒙在他眼前的厚重布條被人一把扯下。

驟然湧入的光線刺得他瞇起眼,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商時序那張俊美卻寫滿焦急的臉。

商時序幾乎是撲了上來,雙臂用力地將他箍進懷裏,那力道大得幾乎要碾碎他的骨頭,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貼著他的耳廓響起:“我來晚了,寶貝……對不起,我來晚了。”

李兀被他勒得幾乎喘不過氣,大腦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識地發出疑問:“你為什麽會在這裏……這是哪裏?”

馬車開始加速,軲轆聲變得急促。

商時序稍稍松開他,雙手卻仍緊緊抓著他的手臂,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不用擔心,你現在很安全。以後,也絕不會再有任何人能傷害你分毫。”

李兀眼中浮現出巨大的困惑和一絲不敢置信的微光:“難道……他們決定放過我了?”

商時序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笑意,搖了搖頭:“不是他們放過你。是我,用重金買通了獄卒,找了個身形相似的死囚,讓他替你穿了那身衣服。”

商時序看到李兀瞳孔驟縮,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以為他是無法接受這種替代,便放緩了語氣,試圖安撫:“那人即便不上火刑,這輩子也絕無可能再走出地牢。我承諾了會厚待他的家人,保他們後半生無憂。你活下來,等同於也給了他們一家人一條活路,這……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李兀怔怔地看著他,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

他聽著這所謂的“好事”,一時不知如何評價。

於是,在世俗的認知裏,“李兀”這個人,終究還是死了。

他幾乎能清晰地想象出那個畫面,火把被扔上柴堆的瞬間,圍觀的民眾裏,有人會憤怒地咒罵,有人會興奮地吶喊,或許也會有零星幾個曾受過他恩惠的信徒,會偷偷垂下幾滴眼淚。

但這一切,都與他再無幹系了。

商時序把這輛馬車內部布置得極為舒適,腳下鋪著厚實柔軟的雪白羊絨毯,隔絕了路途的大部分顛簸和外界的一切聲響。

李兀靠在柔軟的墊子裏,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死死緊繃的神經,像是被驟然剪斷的弓弦,一下子徹底松弛下來,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空茫。

當晚,這輛不起眼的馬車便悄無聲息地駛入了商時序耗時數年、耗費巨資修建的私人宅邸。

那宅邸恢宏得近乎一座小型宮殿,在夜色中沈默地矗立,廊柱巍峨,花園幽深。

商時序找來了幾個口風最緊、也是他最為信任的心腹伺候李兀。

家庭醫生小心翼翼地為他處理了身上那些細碎的摩擦傷和淤青。

李兀在彌漫著安神香料氣息的浴室裏洗了澡,換上了一身幹凈柔軟的絲綢睡衣,勉強吃了幾口清淡的食物,然後便陷入了幾乎失去意識的、漫長的沈睡之中。

商時序一直守在他床邊。

李兀睡的是他的主臥,這間屋子,這整座如同宮殿般奢華的建築,幾乎耗盡了他這些年積累的驚人財富。

他曾經只在最深、最不敢示人的夢境裏,才敢幻想李兀有朝一日能踏足這裏,住進他的領地。

而現在,李兀就真實地躺在他的床上,躺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呼吸清淺,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安靜的陰影。

或許真正極致純凈的人,本該是剔透無瑕、不染七情六欲的。

但商時序不管這些,他依舊深深地、近乎偏執地愛著李兀。

安穩日子沒過兩天,李兀就發起了高燒。

那陰暗潮濕、不見天日的牢獄裏,不知滋生了多少骯臟的病菌,之前的平靜不過是憑一股意志力在強撐。

如今病勢便如山洪決堤,洶湧而來。

商時序急得眼都紅了,在寬敞得有些空曠的臥室裏來回踱步,看著床上那人燒得泛紅的臉頰和幹裂的嘴唇,恨不能把這病痛轉移到自己身上。

他一遍遍用冷水浸濕的軟布擦拭李兀的額頭和脖頸,俯身在他耳邊,聲音嘶啞地不停念叨著:“寶貝,撐住……你一定要撐住……”

他對著一個意識模糊的人,訴說著積壓了多年的、從未敢宣之於口的愛意。

商時序說他愛了他很多年,愛到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甚至說了好些平日裏絕不會出口的蠢話,比如祈求神明將自己的壽命全部拿去,加到李兀身上。

直到李兀的體溫終於降下來,呼吸變得平穩綿長,商時序懸在喉嚨口的心才重重落回原處。

有那麽幾個瞬間,商時序是真的以為,自己拼盡所有,最終還是留不住這道即將消散的光。

李兀意識稍微清醒一些,從沈重的昏睡中掙脫出來時,商時序便立刻湊到他耳邊,聲音放得極輕,一遍遍地問,餓不餓?渴不渴?

李兀喉嚨幹得發痛,聲音沙啞得像破舊風箱,帶著明顯的不耐,讓他別再吵自己。

他當然是想活的,沒人不想活。

商時序之前在他燒得糊塗時說的那些話,李兀其實都斷斷續續地聽到了。

他不懂,為什麽商時序會愛他,難道就因為很多年前,在那個破舊的修道院裏,自己曾對他伸出過一只手?

那在李兀看來,實在算不上什麽值得銘記終生的恩惠。

商時序照顧他,所有事情都要親力親為,不肯假手於人。他親自端著溫度剛好的羹湯,舀起一勺,輕輕吹涼,才遞到李兀唇邊,哄勸:“來,再吃一些。你瞧你,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

李兀咽下那口寡淡的流食,沈默片刻,忽然輕聲問:“受到火刑的人……最後會怎麽樣?”

那些屍骨通常會被隨意拋灑在刑場,任人踐踏唾棄,作為一種公開的、最後的侮辱和警示。

商時序當然不會告訴他真相。他面不改色:“我讓人將他的骨灰小心收集起來,送回了他的家鄉,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埋了。算是入土為安。”

李兀聽完,臉上仍有負罪感。

商時序趁機又餵過去一勺,語氣放得更軟:“來,寶貝,再多吃點。快點好起來,等你好了,我帶你在這宅子裏好好逛逛。”

李兀從被帶到這裏就開始生病,連這間奢華臥室的門都沒邁出去過。

但他目光所及之處,帷幔、家具、甚至一個小小的燭臺,都透著難以想象的精致與昂貴,金燦燦的,晃人眼睛,像一座堆滿珍寶的秘藏。

等到李兀的病徹底好轉,身上也養回了一些力氣,商時序才帶著他在宅邸裏慢慢走動。

這宅子遠比李兀想象的更大,回廊曲折,連接著無數個他叫不出名字的華麗房間,甚至穿過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園,後面還藏著一個波光粼粼的私人湖泊,以及一眼望不到頭的、綠絲絨般的廣闊草坪。

這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精巧、也最奢華的地方,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地彰顯著主人潑天的財富。

商時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那雙總是銳利深沈的眼眸裏,此刻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近乎燙人的光,他輕聲問:“你願意……成為這裏的另一個主人嗎?”

李兀看著商時序那雙寫滿誠摯和熾熱的眼睛,喉嚨有些發緊,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偏過頭,避開那過於直接的視線,聲音很低:“……不可以的,這是……錯誤的。”

商時序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麽說,並不氣餒,反而湊近了些,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種固執的溫柔:“有什麽錯?寶貝,你愛我嗎?”

他沒等李兀回答,便自顧自地接下去:“沒關系,你不愛我,我也會一直愛你。”

從前李兀高高站在聖壇上,商時序便心甘情願做他最虔誠、也最狂熱的信徒,俯身親吻他走過的地面。

如今,也沒什麽不同。

李兀沈默了很久,才擡起眼,望向遠處湖泊上氤氳的水汽,輕聲說:“我想離開這裏……可以嗎?”

商時序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但語氣依舊平靜。他握住李兀的手,指腹在他依舊沒什麽血色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聲音低沈而緩慢:“寶貝,離開這裏做什麽?”

“在這裏,有數不盡的人伺候你,有最精致的食物,最柔軟的床榻。難道你要躲到某個偏僻的鄉下,用這雙手,去碰粗糙的農具,去挖泥土嗎?”

他搖頭:“不行,我舍不得。”

李兀的指尖在他掌心裏微微蜷縮了一下:“……可是,我不可能一輩子都待在這裏。”

商時序收緊手掌,將他的手完全包裹住,目光沈靜地看進他眼底:“當然可以。”

“不行……” 李兀近乎本能的抗拒,“這是違背神的旨意的,有罪的。”

商時序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看著他轉過身去的背影,目光沈得像是化不開的濃墨,翻湧著難以辨明的情緒。

當晚,李兀在沈睡中被一陣陌生的、洶湧的燥熱驚醒。

那感覺來得猛烈而蹊蹺,像是由內而外點燃了一把火,灼燒著他的四肢百骸,吞噬著他清明了二十多年的理智。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身體深處泛起空茫的渴求,讓他無措地蜷縮起來。

他艱難地睜開眼,朦朧的視線對上了商時序近在咫尺的臉。

月光透過紗簾,勾勒出對方棱角分明的輪廓,那張英俊得近乎邪氣的臉上,帶著一種饜足而又危險的神情。

商時序擡起頭,舌尖慢條斯理地舔過唇角,動作帶著赤裸裸的占有意味。

李兀像是癡傻了一般怔在那裏,大腦一片空白。他純凈得像一張從未被沾染過的白紙,此刻卻被潑上了濃烈而陌生的色彩,完全無法理解正在發生什麽,以及身體裏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陌生潮汐從何而來。

商時序看著他茫然又無助的神情,眼底暗流湧動。

他沒辦法,月亮那麽高,那麽冷,懸在天上任人仰望。

但你若真的想擁有,就不能只是仰望。你得想方設法,把他從那天上拉下來。

怎麽拉下來?怎麽讓他沾染這紅塵濁氣?

就得讓他親身嘗遍這愛//欲的滋味,從身到心,都打上屬於自己的烙印。

商時序一開始並沒動真格,他只是想讓李兀嘗嘗味道,體驗一把這塵世裏最真實、也最蝕骨的快樂。

“神都已經拋棄你了,” 他貼著李兀發燙的耳廓,聲音低沈,帶著蠱惑,“你還為他守著什麽?”

滾燙氣息拂過那泛紅的皮膚,商時序笑說:“我救了你,你的命是我的,你是不是……該把自己獻給我?”

李兀緊抿著唇,一言不發,臉頰連著脖頸紅成一片,猛地將頭扭向一邊,頭剛轉過去,下巴就被商時序的手扶住,帶了回來。下一秒,帶著不容拒絕力道的吻便落了下來,封堵了所有可能出口的拒絕或祈禱。

商時序的嘴是甜的,什麽黏糊糊的情話都敢往外倒。

“心肝”、“寶貝”算是尋常,甚至能啞著嗓子,一遍遍喊他“我的神啊,你救救我吧……”。

那語氣半真半假,像是在虔誠祈禱,又像是在褻瀆神明,更像是在一次次試探著李兀搖搖欲墜的底線。

一次兩次,李兀還會掙紮,用手推拒,雖然那力道軟得可憐。

次數多了,身體仿佛先於意志記住了這種感覺,漸漸地,那緊繃的脊背會不自覺地松弛下來,雖然依舊沈默,卻是一種默許般的適應。

商時序修了這麽大一座,如同堡壘般堅固又華麗的牢籠,用盡了世間最珍貴的物料,怎麽可能還困不住一只羽翼被折斷的白鷺鳥。

商時序這人,骨子裏就壞透了。

他不知從哪裏找來了李兀曾經那件華麗繁覆的主教禮袍,親 自為他穿上,將那象征聖潔慈憫的身份一絲不茍地還原。

然後,再親手,用最緩慢、最折磨人的速度,一寸寸地剝下。

指尖劃過那些曾經被信徒仰望的人,帶著明目張膽的褻//玩意味。

這還不夠。

他還要將那象征神聖的“白”,一寸寸地弄臟。

李兀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這樣的手段。

心理和身體的雙重沖擊讓他幾乎崩潰,眼眶泛紅,呼吸破碎。

商時序就看著他崩潰,然後又會在他情緒最激烈的頂點,用那種仿佛要把自己心臟都掏出來的、極盡溫柔的姿態去哄他,去吻掉他眼角的濕意,動作輕柔得與之前的強勢判若兩人。

“別哭了,” 商時序的聲音又低又啞,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寵溺,指腹胡亂地擦拭著他濕漉漉的臉頰,“哭得我心都要碎了。你摸摸看,這裏跳得厲害,都要愛死你了。”

李兀讓他滾,他以前從不會說這種粗魯的字眼,可在商時序這種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滾刀肉面前,所有道理和教養都沒用。

商時序挨了罵,臉上卻絲毫不見怒意,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更加親熱地貼上去,嘴唇貼著他泛紅的耳廓,氣息灼熱:“寶貝,你罵人的樣子……太迷人了。”

可是,又能去哪裏呢?這個念頭浮起,李兀便更覺一陣更深的無力。

商時序早就什麽都不用管了。他早年那些精準又大膽的投資,如今像自己會生錢一樣,每天即便他躺著不動,都有源源不斷的財富流進口袋。

他有的是時間和精力,將李兀牢牢地圈在身邊。

李兀不能再以“李兀”的身份出現。在所有人眼中,前任主教早已葬身火海。

他如今只能作為商時序豢養的“情婦”,一個面目模糊的依附者。

商時序甚至興致勃勃地給他做女人打扮,穿上繁瑣的、帶著裙撐的長裙,戴上寬大得能遮住半張臉的帽子,由他親自陪著,去城裏最繁華的街道短暫地走一走。

不過李兀只穿過一次,就堅決不肯再嘗試第二次。因為商時序看到他那個樣子,眼神會瞬間變得極其可怕,那是一種混合著極致迷戀與強烈占有的瘋狂。

恨不得當場將他拆吃入腹,連骨頭都不剩。

商時序有時候也會難得地“做做好人”。他會將一些輾轉送到他手裏、來自李兀過去朋友的信遞給他,比如徐宴禮的。

李兀小心翼翼地展開那些信紙,逐字逐句地讀,看到熟悉的筆跡和關切的言語,緊繃的眉眼才會真正松弛下來,心情也能好上許久。

為李兀難過悲傷的人當然很多,當然他們沒有商時序下手快。

商時序試圖教會李兀享受世俗的一切快樂,帶他品嘗最醇的美酒,領略最奢華的消遣,享受極//致的身體愉/悅。

但讓他心底莫名煩躁的是,他總覺得李兀根本無法被同化,那些紙醉金迷像是水滑過琉璃,留不下絲毫痕跡。

有一次,他看見李兀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長袍,赤著雙腳,踩在宅邸後那片嫩綠草坪上,同一只毛色雪白的獵犬玩耍。

陽光落在他身上,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淺金,他彎腰時袍角曳地,笑起來眉眼幹凈,純凈得不像塵世中人,倒像是偶然誤入凡間的精靈。

商時序站在廊下看著那一幕,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攥緊,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仿佛下一刻那人就會隨著光暈消散。

那天夜裏,他緊緊抱著李兀,手臂箍得很用力,他在黑暗中低聲問,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和渴求:“你愛我嗎?”

李兀在他懷裏沈默了很久,久到商時序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心臟在寂靜中一點點下沈。

然後,李兀緩緩擡起手,掌心向上,動作自然而舒展,就如同許多年前,在修道院昏暗的告解亭外,向他伸出的那只手一樣。

他的聲音很輕:“我不愛你,也不會愛上任何人。”

商時序定定地看著他,握住那空空如也的手心。然後,他如同最虔誠的信徒跪拜他唯一的神祇,珍重而又偏執地,將滾燙的嘴唇印在了那手掌上。

過了幾年,外面風聲逐漸平息。

商時序便帶著李兀搬去了另一座更繁華、也更陌生的臨海城市。

這裏的空氣帶著鹹濕的自由氣息,街道上人來人往,誰也不認識誰。

商時序置辦了一處新的宅子,依舊奢華,卻不再那麽像個密不透風的金絲籠。

在這裏,李兀終於可以大大方方地出門。

他只是人群中一個面容清俊、氣質安靜的一個普通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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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兀這種就是看誰表白快,日久生情包的,跑得快的有肉吃,跑得慢的沒肉吃。

[眼鏡][眼鏡]下面一章也是這個字數,但是我覺得1v1都是暫時的,就像誰先下手,另外的人一開始恐怕覺得兀肯定是自願的不願意去打擾,但是都是暗中觀察[墨鏡][墨鏡]有機會就上,爭取兩章搞定這個,進入下一個副本,完結了,我好多要寫的番外,比如那天想到的貴族學院,哈哈哈,我們平民特優生小李兀,一心只愛學習,面對死纏爛打的四人,視而不見,小李兀:別煩我,我要拿獎學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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