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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 31 我說你在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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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 31 我說你在我旁邊……

風從她耳邊擦過, 吹動新剪的發尾。那一刀切的黑發在風中幾乎紋絲不動,冷靜,筆直, 像是一道無形的防線。

鄭曉天站在一旁, 手插在口袋裏,沒有插話, 他知道那道防線,是她這兩年用遍體鱗傷換回來的, 誰也輕易觸不到。

電話那頭,夏仲明的聲音再次傳來,語氣依舊直接、毫無情緒緩沖:“你什麽時候回家?我需要和你好好談一談。”

她的視線落在雪地上, 一條還未被踩亂的腳印,從腳邊一直延伸到遠處,她低聲道:“我知道了, 下午過去。”說完收起手機,神色明顯有些緊繃。

電話掛斷,夏知遙將手機塞進口袋, 站在原地,看著遠處被雪覆蓋的街道出神。

鄭曉天靠在一旁的欄桿上,目光掃過她, 忽然開口, 語氣帶著慣常的漫不經心:“合著你那時候跑出去, 都沒跟你爸說?”

“嗯。”她答得幹脆, 沒有絲毫掩飾。

“就一句話都沒留?”他瞇了下眼, 聲音不大,卻透著幾分不可思議,“辭職呢?也沒說?”

夏知遙轉過頭, 眼神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那點裝出來的驚訝:“你什麽事都跟你爸說嗎?”

她的語氣帶著幾分涼意,“你一天晚上換一個的睡,也跟他說?”

鄭曉天被噎了一下,原本掛在嘴角的笑僵了半秒。隨後他低低笑了笑,聳聳肩,幹脆認了:“這些事我不說他也知道,倒不是我多透明,他一直有人盯著我。”

說到這兒,他的語氣微頓,眼神往一旁飄了飄,像是不願在此刻深談:“但我跟你不一樣,我家那攤事……說覆雜也覆雜,說清楚也不過幾句話。”

他頓了頓,唇角勾出一個帶苦味的笑:“算了,以後我慢慢跟你說。”

夏知遙聽著,神色微微一斂。她隱約知道一些鄭家的豪門軼事,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太鋒利了。

“抱歉。”她低聲道,語氣難得柔下來,“我剛才說話太沖了。”

鄭曉天看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不是被冒犯的惱意,而是一種很淡的、能理解的疲憊。

他歪著頭看了她一眼,故作輕松:“行吧,你這句道歉我記下了,回頭多請我幾頓飯,就當精神損失費。”

她擡眼看他,眨了眨眼,眼底浮出一點笑意:“咖啡不算。”

“咖啡算個屁。”鄭曉天笑罵一聲,“我現在心靈受創,得用小酒修覆。”

他話鋒一轉,笑著擺手,語氣輕佻裏摻了幾分真心:“不過啊,我也替你爸感慨一句——那麽能幹一個閨女,說跑就跑,說不幹就不幹,換誰不瘋?”

他的視線在她側臉上停了幾秒,笑意慢慢斂去,語調壓低:“不過你爸現在打電話來,說明還是在乎的。”

“是啊。”夏知遙望著街口,輕輕吐出一句,“在乎的前提,是我還有他看重的價值。”語氣平穩得近乎冷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清楚不過的邏輯,而不是在談自己的父親。

她向前跨了一步,腳尖踩進雪地,留下一道清晰的印痕。

“人都是一樣的,”她說得刺耳,“習慣以利益衡量一切之後,就很難再承認感情的部分。”

說著,她忽然笑了一下,唇角輕揚,笑意裏沒什麽溫度:“他不是唯一這麽做的人。”

鄭曉天沒有反駁,只是將雙手插進口袋,低低笑了一聲:“那就當他是個甲方爸爸不就行了?報需求、對KPI、談回報,你最擅長的那一套。”

夏知遙聽著,輕輕嘆了口氣,像笑又像不是:“要是真的能當他是個甲方就好了。”

她頓了頓,又慢慢補上一句:“甲方你還能提條件,親爹只會告訴你,你必須贏。”

夏知遙站在那棟熟悉又疏離的門前時,風將她剛染回深棕色的短發吹得有些淩亂,發絲貼在唇邊,她下意識擡手拂開,指尖冰涼。

夏仲明站在門口,白襯衫筆挺,外罩深藍羊絨,袖口利落地卷起一指寬,活像財經雜志封面走下來的那個人。不同的是,此刻他沒有鏡頭前的職業微笑,眉心緊蹙,眼底壓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火氣。

“爸。”她低聲喚。

他沒應,側身讓開一步,轉身徑直走向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你到底怎麽打算的,好好跟我說說?”他終於開口,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辭職的事,我是從沈總那兒知道的;你跑去紐約,是你媽從周越他媽媽那邊聽來的。你到底想幹什麽?”

沒有呵斥,甚至沒有一句重話,字句卻像鍍了冰邊,從骨縫裏往外透寒。

夏知遙在玄關停了兩秒,放下包,緩緩走到他對面。她斟酌著措辭,嗓子有些發緊:“我只是……想休息一段時間。”

父親沒接話。他摘下鼻梁上的金邊眼鏡,擱在茶幾上,鏡片在暖黃燈下折出一道鋒利的光,隨後他往沙發背裏靠,十指交握,目光正對她的臉,不動怒,也不退讓。

這份沈默,比任何責罵都令人窒息。

“你是不是以為,”他語速不疾不徐,帶著多年講臺訓練出的清晰與節奏,“染個頭,交封辭呈,繞世界一圈,再回來講兩句‘我獨立了’,就能說明你長大了?”

他看著她,眼神鎮定,接連拋出一步緊逼一步的推演式問句,理性與情緒一起擠壓過來,將她逼向臨界點。

暖氣的低鳴、皮沙發細微的摩擦聲、茶幾上玻璃杯輕碰的脆響,一時間都被放大,她站著,背脊下意識地繃直,仿佛只要稍一松動,就會被他的邏輯連根拔起。

“夏知遙。”他叫她的全名,語氣淡淡,卻帶著一種無聲的強制力,像是多年來習慣居於講臺與權力中心所形成的慣性,“做人,不是靠一時的情緒來判斷方向,要靠邏輯,靠判斷。從小,我就教過你這一點。”

“你可以選擇離職,可以離開那個位置。”他的聲音不急不緩,“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突然消失、斷聯、放棄項目,你以為只是你一個人的事?”

那一瞬,夏知遙站得筆直,卻仿佛腳下正被一股冰涼的水漫上來,寒意順著骨骼往上爬。

他轉頭看她,眼神鋒利,“你是我夏仲明的女兒,你一出事,別人看的不是你,是我。你不告而別,別人質疑的是我的家教。”

他說得依舊平穩,像是在高級研討課上剖析案例,一步步拆解所謂“社會結構的因果鏈”:“你覺得你這幾年成長了很多?好,那我問你——你有沒有責任意識?”

“有沒有想過,你在辦公室簽下每一個字、在項目上放棄每一次決策時,你肩上承擔著什麽?你對社會結構的理解、對家庭角色的擔當、對行業信任的維護……你哪怕思考過一點?”

夏知遙很清楚,這是一場精英父親式的“思想規訓”,不靠怒斥,不靠威逼,而是用“知識、秩序、倫理”的外殼將人層層包裹,在“為你好”的敘事裏,逐一推翻你的所有選擇。

但她依舊站直,沒有退。

夏仲明語氣未變,卻話鋒一轉,像是掀開了壓在某個角落許久的蓋子:“還有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似乎是猶豫,實際上更像蓄意鋪墊,“你那些事……我也略有耳聞。”

“年輕時犯點錯、玩玩也不是不能理解,可你都三十多了,知遙,還要繼續陷在這種事裏?”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審視著自己一個一慣優秀的女兒,“你別告訴我,你到現在還不知道章路遠的事。”

“他是誰,他身後還有什麽,你心裏想必也十分清楚吧?”他的語調像是在陳述一個公式,冷靜、精準、不容置疑,“這種關系,早該斷了。”

夏知遙的臉色在那一瞬沈了下去,只是眼神裏,那種刻意壓抑的平靜,忽然碎裂出細小的裂紋。

她開口,聲音卻低得發冷:“你覺得我是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

父親挑眉,沒回應。

她猛地看向他,眼裏閃著一種幾乎帶著恨意的明亮,語調一下子擡高,不再克制:“我這不是……在替你贖罪嗎?”

“爸爸出軌,女兒就和有婦之夫糾纏不清。”她聲音顫抖卻堅定,“你當年背叛婚姻、放棄家庭,扔下我媽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的女兒有一天也變成跟你一樣?”她說完這句,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半,站在那裏,背脊僵直。

父親沒立刻回話,眉頭深深皺起,像是終於從那層道德優越感中被拽下來,卻還在竭力維持著表面的沈著。

“你媽她一直情緒就有問題,”父親的聲音依舊沈穩,像在課堂上解釋一個早已成型的結論,“知遙,你要知道,婚姻從來就不是必須理性的……”

“別說了!”夏知遙的聲音陡然拔高,“別把所有事都推到她頭上!”她向前一步,眼神銳利得幾乎能割裂空氣,“她情緒不穩定,是因為你把她逼瘋的!”

父親的眉心皺得更深,像是在克制情緒,卻又不肯退讓半步,而她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十幾年壓抑與羞恥,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唯一一個可以透出口氣的裂縫。

“你以為我消失兩個月,是在任性?是在逃避?”她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吼叫,“我只是……終於不想再替你的完美人設收拾殘局了。”

她低下頭,長睫垂落,將眼底的濕意暫時藏住。嗓音輕得幾乎要被暖氣聲吞沒,卻字字帶鋒,“這麽多年,我都在當一個‘夠體面’的夏知遙,好讓別人稱讚你的時候,能順帶說一句,你女兒真出色。”

說到這裏,她緩緩擡起頭,眼底的明亮與決絕幾乎刺得人無法直視:“你天天跟我說責任感,那你的責任感呢?誰來對我的痛苦負責?”

這一刻,她的防線徹底崩塌,像是一只終於掙斷鎖鏈的野獸,委屈與憤怒,匯聚成一場無聲卻猛烈的風暴,帶著多年的寒意與怨火,將她最後的克制一寸寸撕裂。

她轉身時動作太猛,膝蓋“砰”地撞在茶幾角,疼痛瞬間攀上神經,杯中還冒著熱氣的茶被撞翻,滾燙的水沿著桌面溢下,啪地砸碎在地,瓷片四散飛濺,發出刺耳的破裂聲。

然後,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毫無征兆地襲來。仿佛被從體內抽空了全部力氣,她的四肢開始發軟,眼前的燈光像被什麽揉皺的水波,逐漸模糊變形。

她試圖去扶茶幾的邊緣,卻什麽也沒握住,那一瞬,她臉色一白,整個人向後倒去,身體無聲墜落,撞在堅硬地板上那一瞬,整個世界隨著燈光的閃爍漸漸塌陷、沈入黑暗。

光亮消失之前,她最後聽到的,是那句從未聽他說過的語調,慌張、破碎、幾乎要哽咽地叫著她的名字。

“知遙……”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病房裏很安靜,靜得連點滴低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夏知遙醒來的時候,視線模糊地掃過頭頂的白色天花板,一瞬間,有些恍惚。

“誒,醒了?”熟悉的聲音從床邊傳來,帶著一貫吊兒郎當的調調,卻比平時低了許多,像是刻意壓著的,怕吵到她。

她微微側頭,看見鄭曉天正坐在床邊,一條腿翹在另一條上,看見她醒了,神色中劃過一絲藏不住的輕松。

她剛要開口,嗓子幹得像沙紙,一絲聲音都擠不出來,就被他搶先一步打斷。

“你說你到底都幹了些什麽啊?”他說著,語氣像是在數落,又像是在掩飾某種擔憂,“醫生說你這幾天本來就該多睡睡,時差沒倒完,人又不吃飯,低血糖加營養不良,一激動就……啪,斷電。”

“你以為你鐵打的?”

夏知遙勉強勾了勾唇角,嗓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最深處刮出來:“我爸送我來的?”

“那可不嘛。”鄭曉天聳了聳肩,語氣終於松弛些,“正好我給你打電話,你爸接了,我就過來了,你爸守了你一下午,我看他手都在抖,就跟他說我看著你。”

她沒說話,只是盯著頭頂的燈光發呆,睫毛在蒼白臉頰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陰影,片刻後,她低聲開口,仍舊克制:“他怕的不是我出事,是我出事之後會影響他的名聲。”

鄭曉天沒接話,換了個姿勢,一只手撐著下巴,一邊看著窗外天光,像是隨口又像有意說道:“其實他跟我聊了不少。”

夏知遙微微轉頭,眼中掠過一絲疑惑。

“我跟他說了你來我們公司做項目的事,怎麽搭團隊、怎麽拉融資、怎麽做風控,全說了。你知道他怎麽回的嗎?”

鄭曉天笑了一下,語氣輕巧得像不經意的調侃:“他說‘做得比我想象中周全。’”

“你爸那種人,能誇人一句,是很了不得的事。”鄭曉天揚了揚眉,“我真覺得你該聽聽他當時的語氣,難得沒帶那種站在講臺上的味道。”

她看著他,神情裏浮起一絲淡淡的錯愕與覆雜,從小到大,她活在父親制定的邏輯秩序中,那個標準模板裏,她永遠是“聰明但情緒不穩定”“努力卻不夠自律”的那一類。

她沒想過,這次破格的離開、突如其來的崩潰,反而換來一句真正意義上的認可。

鄭曉天看著她眼神微變,像是心裏早就預料到她的反應,輕輕笑了笑:“他不是真的不懂你,你也別把他說的每一句都當刀子,也別總覺得你必須一個人扛完一切。”

他話說得輕,卻藏著一份不動聲色的站隊和溫柔。

夏知遙沒有回話,只是望著他,幾秒後,她突然開口:“手機給我。”

鄭曉天挑眉,將手機拿在手裏晃了晃,卻沒有遞過來:“你猜我剛才幹嘛了?”

她看他那副笑裏藏事的模樣,頓時心裏一緊:“你又幹了什麽?”

“章路遠給你打電話來著。”他故作輕描淡寫,“打一個我不接,又打,我就接了。”

“你說了什麽?”她眉頭皺起。

“我說你在我旁邊睡著了。”他說著咧嘴一笑,狡黠得像個做了壞事的小孩,“我也沒撒謊啊,你確實是在我旁邊,病床上睡著的,你別罵我啊。”

夏知遙看著他,好半天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啞:“罵你幹嘛,我還得感謝你呢。你這麽一說,他大概能消停一段時間了。”

“我也以為他會說點什麽,結果他沈默了幾秒,掛了。”

“行了,手機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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