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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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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都市的霓虹透過酒吧巨大的落地窗,為室內鍍上了一層迷離而疏離的光暈。空氣中彌漫著昂貴威士忌的醇香和雪茄的淡淡氣息,低回的爵士樂如同背景噪音,掩蓋不了卡座裏凝滯的氣氛。

沈衍陷在柔軟的皮質沙發裏,身體舒展著一個極度疲憊的弧度。他罕見地沒有穿著筆挺的西裝,只套了件深灰色的寬松襯衫,領口微敞,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連日來的高壓和睡眠不足,在他那張俊美得近乎失真的臉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眼下的青黑,臉色帶著一絲倦怠的蒼白,連那雙總是清冷銳利的眼眸,此刻也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失去了些許焦距。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晶瑩的玻璃杯壁,裏面琥珀色的液體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蕩。

坐在他對面的陳放,依舊是那副風流不羈的模樣,襯衫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小半截精致的銀色項鏈,但他此刻臉上的表情,卻像是生吞了一個雞蛋,震驚得無以覆加。

“你……你怎麽連孩子都有了?!”陳放的聲音因為過於驚愕而拔高,甚至破了音,他手裏端著的酒杯傾斜了都渾然不覺,金色的酒液順著杯沿流淌下來,洇濕了他昂貴的褲料。

沈衍擡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是近乎麻木的平靜。最近幾天,類似的問題和震驚的表情,他已經見識了太多,多到幾乎讓他產生免疫。他沒有立即回答,只是仰頭,將杯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灼熱感,卻無法驅散心底那沈重的疲憊。

這幾天,他簡直像個連軸轉的陀螺。蘇穎那邊需要安頓和談判細節的最終確認,確保這場交易萬無一失;陸青青捅出的簍子需要善後,封鎖消息,安撫或者說鎮壓她崩潰的情緒,;公司裏還有堆積如山的日常事務和幾個亟待推進的重大項目……他每天睜開眼,面對的就是這一團亂麻,閉上眼,幾乎是靠著身體本能的透支才能陷入短暫的、不安的睡眠。

好不容易,加班加點,威逼利誘,動用了一切手段,才將這幾件棘手的事情暫時按了下去,理順了一個大概的框架。為了穩住蘇穎,也為了應對母親傅秋那邊日益緊迫的聯姻壓力,他按照與蘇穎的協議,有限度地放出了“訂婚”的消息。

結果,就像往平靜的油鍋裏滴入了一滴水,瞬間炸開了鍋。

他的手機幾乎在消息放出的那一刻就成了熱線,電話、信息、各種社交軟件的提醒音此起彼伏,絡繹不絕。第一個打來的,自然是傅秋。

他不得不又回了一趟那座壓抑的沈家老宅。書房裏,傅秋穿著一身利落的套裝,端坐在主位,面前擺放著一份關於蘇穎的詳盡資料。她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裏的銳利和不滿幾乎化為實質。

“H大法學系高材生,家境清白,履歷優秀……”傅秋用指尖輕輕點著那份文件,語氣聽不出喜怒,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壓力,“放在任何普通家庭,這確實是個值得驕傲的孩子。可惜……”她擡起眼,目光精準地落在沈衍身上,“我的兒子,是沈衍。”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被挑釁的怒意,“你是報覆我?用這種方式來反抗我為你安排的聯姻?”

“沒有。”沈衍站在她面前,身姿依舊挺拔,但眉宇間是化不開的倦意,聲音平靜無波,“我認真的。”

傅秋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但沈衍知道,在她權衡利弊的天平上,一個家世普通、易於掌控、還能帶來一個現成“孫子”的蘇穎,遠比一個讓她如鯁在喉、可能徹底帶偏她兒子的顧清,要好接受得多。

“把事情說清楚。”傅秋命令道,她需要評估風險,掌控局面。

沈衍早已準備好了說辭。他編造了一個與蘇穎“偶然”相識,在某個藝術展相遇,逐漸互生情愫,最終“意外”懷孕的故事。他描述得平淡而克制,仿佛在陳述一份普通報告,但細節處又刻意流露出幾分“責任”與“承諾”,將一個被“意外”裹挾,卻又不得不承擔起責任的形象塑造得無可挑剔。

“孩子可以留下,”傅秋聽完,做出了讓步,但態度依舊強硬,“沈家的血脈不能流落在外。但是,結婚,沒有必要。給她一筆足夠的補償,孩子接回來撫養。”

“我要和她結婚。”沈衍的語氣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不行!”傅秋斷然拒絕,“沈家的長孫,怎麽能有一個這樣出身的母親?這會讓沈家成為笑柄!”

“媽,”沈衍擡起眼,目光沈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快生了。我承諾過她的。先這樣,把名分定下來,等孩子生下來再說。現在刺激她,萬一影響到孩子,得不償失。”

他精準地抓住了傅秋對沈家血脈的重視。果然,傅秋沈默了,臉上神色變幻,最終,還是對“孫子”的期待壓倒了對蘇穎出身的不滿。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吞下了一只蒼蠅般難受,揮了揮手,算是勉強妥協,“……隨你!但是沈衍,別以為這樣就能糊弄過去!等孩子生下來,我們再好好談談!”

從老宅出來,沈衍感覺像是打了一場硬仗,精神上的消耗遠比身體更甚。緊接著,便是應付那些聞風而動、打著關心旗號實則探聽虛實的親朋好友、商業夥伴……他不得不維持著得體卻疏離的態度,一一回應,同時暗中讓人盡量控制消息的傳播範圍,希望將影響降到最低。

一整天都在這種虛偽的應酬和精神的緊繃中度過,直到夜幕降臨,他才終於找到一絲喘息的機會,應陳放的約出來。

“……我還以為你多深情,”陳放總算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抽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擦褲子,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調侃,但眼神裏卻充滿了探究,“前段時間還在追人,這轉眼間,就已經是孩子他爸了?”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八卦之魂熊熊燃燒,“孩子他媽到底是誰?我認識嗎?藏得夠深的啊!”

他像是想起什麽,拍了下大腿,語氣更加誇張,“我靠!我早上還去醫院看了顧清,跟他說要當你倆的證婚人!這打臉來得也太快了吧?!沒想到啊沒想到……”他搖著頭,臉上寫滿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感慨。

隨即,他神色一正,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帶著幾分嚴肅和擔憂,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那……顧清怎麽辦?”

“我會和他說清楚。”沈衍的聲音低沈。

“說清楚?”陳放挑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這事你怎麽說清楚?哥們兒,顧清那性格你比我了解,他看著溫溫和和,跟個小綿羊似的,但那骨子裏有多傲氣,多執拗,你難道不知道?他那性子,是能給人當情人的主兒?你讓他怎麽接受這邊跟你在一起,那邊你還有個名義上的‘家’,有個孩子?”

沈衍皺了皺眉,看向陳放的眼神帶著幾分無奈,“你想哪裏去了?”他揉了揉眉心,似乎對陳放這跳躍的思維感到頭疼。

陳放聳聳肩,拿起酒瓶給兩人重新斟上酒,“不然呢?你總不能指望他欣然接受,還祝福你吧?”

沈衍沈默了片刻。酒吧昏暗的光線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陰影。他和陳放是多年兄弟,一起經歷過風浪,彼此知根知底,有著足夠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語調,極其簡略地將蘇穎的事情,以及她與父親沈明澤之間的糾葛,還有那場各取所需的交易,隱去關鍵細節,但點明核心利害地,告訴了陳放。

陳放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好奇到震驚,再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目瞪口呆。他嘴巴微張,半天沒能合上,手裏的酒杯差點再次滑落。

“我……我靠!”良久,他才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幹澀,“這麽……勁爆?!”這信息量實在太大,遠超他的想象。他一直知道沈家內部關系覆雜,沈明澤風流成性,卻沒想到能鬧出這麽大的動靜,更沒想到沈衍會以這種方式卷入其中,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名聲去填補這個窟窿。

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些內容。他猛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刺激著喉嚨,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勁來,眼神覆雜地看向沈衍,語氣裏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和一絲不讚同。

“阿衍……你這樣……值得嗎?”他斟酌著用詞,“為了一個人……犧牲這麽大?值得嗎?你這等於是把自己的婚姻,自己未來的很大一部分,都押上去了!”

沈衍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璀璨卻冰冷的城市夜景,側臉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冷硬。值不值得?這個問題他也問過自己無數次。但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沒有回頭的餘地。為了爭取時間,為了擺脫母親更嚴苛的控制,為了穩住父親那邊可能帶來的動蕩,也為了……能有一個相對清凈的未來,去處理和顧清之間的一切,他似乎別無選擇。

“那你打算怎麽和顧清說?”陳放見他不答,換了個更實際的問題,“這事……瞞不住的。而且,以顧清的聰明,你那些糊弄外人的說辭,騙不了他。”

沈衍收回目光,看向陳放,眼神裏是破釜沈舟般的平靜,“實話實說。”

“實話實說?!”陳放幾乎要跳起來,“你瘋了?!把沈明澤這攤爛事告訴他?把你這樁權宜之計的交易告訴他?你確定他能理解?他會不會覺得你是在玩弄他,或者覺得你們沈家太……太亂了,反而把他推得更遠?”

沈衍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極苦澀的弧度,“除了實話,還有什麽能讓他信?謊言只會讓誤會更深。”他了解顧清,欺騙比殘酷的真相更傷人。

陳放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終,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拿起酒杯,和沈衍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他臉上恢覆了那種玩世不恭的神情,但眼神裏卻帶著真切的擔憂。

“行吧……既然你決定了。”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像是為沈衍壯行,“祝你好運,兄弟。”

他放下酒杯,身體前傾,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不過,阿衍,我提醒你,顧清可不是那麽好糊弄的人。他心思細膩,敏感,而且……他比你想象的要固執得多。你最好,趕在他從別人那裏聽到風聲之前,親口告訴他。越早越好,越坦誠越好。否則……”陳放搖了搖頭,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否則,以顧清那被逼到極致後可能爆發的、連沈衍都未必完全了解的偏執和決絕,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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