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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109 某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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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109 某些人。

陸綏安不僅受傷了, 腦袋還被摔了,不僅腦袋被摔了,還摔失憶呢?

有那麽一瞬間, 沈安寧覺得被驢踢壞了腦袋的那個人是她才是。

不然, 活了兩世的她,怎麽還能如此閑情雅致的坐在這裏, 聽一個如此匪夷所思又不著邊際的大笑話呢。

他陸綏安是將她當成了三歲小孩在糊弄麽?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沈安寧終於找回了自己聲音, 再度問道:“那他還記得些什麽?”

便見寶貴思索片刻答道:“回夫人,世子下江南後的許多事情都已記不大清楚了,只記得臨走前的一些事情。”

呵, 沈安寧聽到這裏當真險些被氣笑得出聲兒來,他可當真是知道,什麽該忘, 什麽不該忘的?

也就是在那一刻,沈安寧才知道,人在無語的時候, 有時候真的會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那日,寶貴自是無功而返。

他匆匆趕回陸家時,正好遇到陸景融夫婦二人在川澤居給陸綏安送藥。

話說長子下江南一趟, 回來昏迷了三日三夜不說, 還險些丟了一條性命, 在陸景融眼裏, 此趟江南之行, 那叫一個去得不值當,又加上如今朝堂上紛亂不休,雙方拉鋸, 就跟在打擂臺賽似的,那叫一個混亂不堪,稍有不慎,便能殃及魚池。

而陸家內宅內,尤其是在長子下江南這幾個月裏,這川澤居又鬧成了這個樣子,連個兒媳婦都沒能替長子守住,陸景融此刻只覺得滿腹公事私事,有滿腔話語,卻在此時此刻,對著初醒過來的長子,竟一時心虛到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在,寶貴在這時終於回來了。

可算回來了。

只要沈氏回來了,至少府裏的這些事能夠給長子一個交代和安慰,是以,寶貴步子還未曾停穩,便見陸景融立馬朝著他的身後看了又看,一度望眼欲穿道:“沈氏呢,沈氏到何處呢?”

又一面指著蕭氏道:“你且去迎迎,那孩子之前畢竟受了些委屈,如今回來了,咱們得善待她。”

在陸景融的眼裏,沈氏之前同陸家置氣,雖有些氣性大,畢竟陸家理虧在先,亦算是情有可原,可如今長子都回來了,還受了這麽重的傷,都一度危及性命了,她便是受了再大的委屈,也該見好就收。

陸景融認為沈氏今日定然會跟著回來的。

卻不想,只見寶貴縮著腦袋看著他,結結巴巴道:“老爺,夫人……夫人她不肯回來。”

說著,又小心朝著病榻方向看了一眼,一咬牙,閉上了眼,梗著脖子道:“世子,夫人不但不肯回,還……還將這個東西捎了回來。”

說話間,寶貴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東西遞送到了病榻方向。

病榻上的陸綏安費力撐起半邊身子將東西接過來,低頭一看,原本毫無血色的薄唇直接抿成了一條筆直的線。

而那頭,陸景融聽到寶貴的這番話後,一時氣得血氣上湧,只將大掌朝著案桌上用力一拍,只氣得勃然大怒道:“這個沈氏究竟還要鬧到什麽時候!”

巨大的力氣將案桌上的茶盞都險些給震飛了。

陸景融額頭上的青筋都隨之蹦出了幾條,道:“我原還以為她最是個深明大義的,沒想到竟荒唐到了這般地步,她究竟要做什麽?她究竟還要鬧到何種地步方才肯罷休!”

陸景融不懂。

是,那日然姐兒爬床並陷害綏兒一事,是陸家管教不嚴之過,可即便是退一萬步來說,便是綏兒納個妾室又如何,自古三妻四妾本是風流本色,這天子腳下,哪個有些頭臉的男人屋子裏沒個幾房妾室。

何況,他們不是早已經將然姐兒給趕出府了麽?

他們都已經三請四請了,只差沒拿八擡大轎去請了,她究竟還欲何為?

便是陸家有萬般不是,可如今綏兒半只腳都踏入鬼門關了,她竟狠心到連瞧都不來瞧一眼。

她的心怎麽就那麽硬?

怎麽就如此無理取鬧。

陸家對她來說,又究竟算個什麽?

饒是陸景融之前願意再如何敬著這位兒媳婦,此時此刻,也終於忍受不下去了。

他一時怒不可遏。

“呵,她要做什麽?”

就在陸景融氣得胸前劇烈起伏之際,這時,忽而聞得一聲虛弱的笑聲突兀響起。

陸景融一楞,同蕭氏二人齊齊看過去。

便見陸綏安不知何時從病床上坐起來了,此刻正虛弱的倚靠在床榻上,沖著陸景融夫婦二人淡淡笑著道:“她想要和離。”

話說陸綏安這般輕飄飄的一語,卻像是晴天白日裏投下的一顆巨雷,直讓不遠處的陸景融和蕭氏二人雙雙楞在原地。

許是,陸綏安傷得太重了,聲音太輕,以至於陸景融夫婦久久沒有緩過神來,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了。

便見陸綏安笑著繼續道:“父親想不到吧,她沈氏什麽也不想做,什麽也不想要,什麽也不圖,那些你們所有人眼裏心心念念,百般算計的東西,卻是她眼中棄之如履之物,呵,陸家?在人家眼裏,從來都不值一提。”

陸綏安盯著手中的兩本冊子,如是說著。

陸綏安這人素來清冷疏離,鮮少像今日這般笑過,亦鮮少這般輕聲細語過,今日這笑容,這細語,落在陸景融夫婦二人的眼裏,不知為何只覺得莫名有些瘆人。

二人楞了許久,終於慢慢從這番震驚的話語中緩過了神來,只見陸景融不肯相信似的,噌地一下起身,幾步走到病床前,將長子手中的冊子奪過來一看,赫然只見那冊子上寫了“和離書”三個大字,而落款處,早已落下了長媳沈氏的名諱。

那沈氏竟當真想要和離?

陸景融一度氣得渾身發顫,只瞬間勃然大怒道:“大膽,她反了天麽她是。”

“為什麽?”

“憑什麽,那沈氏究竟憑什麽想要和離,她又憑什麽認為這門親事是她一人想要和離就能和離的了的,陸沈兩家的婚事可是陛下親賜的,那沈氏難不成還要抗旨不成!簡直愚不可及!”

“她要發瘋,可別將我陸家拖下了水去,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那沈氏,那沈氏是得了失心瘋——”

話說,陸景融被“和離書”這三個字一度刺痛得有些失去了理智,他渾身一度哆嗦著,氣得牙眥欲裂,正要口不擇言之際。

“父親大人——”

這時,一道放大的呵斥聲驟然在屋內響起,生生打斷了他後頭的所有話語。

陸景融一怔,一偏頭,便見長子陸綏安死死盯著他,沖著他驟然放大聲音怒喝一聲,他眼裏,寒意迸出。

那是,長子只看待死人的眼神。

陸景融一度楞在原地。

然而,許是太過用力,話音一落,便見陸綏安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撐在床榻上,幾瞬之間,胸前竟溢出了斑駁血跡。

陸景融見狀只瞬間大驚了起來。

然而還壓根來不及去查看。

卻見陸綏安捂著胸口,擡頭一度冷著眼死死盯著他,看著看著忽而咬牙冷笑出聲道:“憑什麽?呵,區區陸家,父親憑什麽認為人家非得將其放在眼裏,沈家厚德載物,沈老首輔更是配享太廟,她沈安寧乃是沈仲孫女,若無祖父當年在世搶得先機得了這門親事,父親憑什麽覺得當年這門親事輪得到我陸家?輪得到我陸綏安頭上?”

“憑什麽,就憑她沈安寧無論是裴家獨子裴聿今,是寧王,便是皇子,她沈安寧亦配得上,就憑那沈家早在十五年前便已替我陸氏一門擋過一門滅門之災了,就憑她沈安寧一句話,便能直達天聽,就憑她沈安寧一句不想,不需任何理由,這些理由,夠不夠?”

話說,陸綏安冷冷盯著陸景融的眼睛,他字字珠璣,一字一語瀝血質問,這擲地有聲的一番話,竟將陸景融質問得一度啞口無言。

陸景融楞在原地,直到一股麻意忽而自腳底不斷往上攀升,直到舌頭打結。

他好似這才後知後覺,如夢初醒過來。

長子的每一句質問,他竟無言以對,只因,他比誰都清楚,長子的每一個字句,皆是事實。

這些從未被人提及的事實,此刻,被他的兒子一字一句灌入他的耳中。

是啊,不敢抗旨的陸家,可若換作沈家呢,陛下不見得不能容忍那沈氏一回。

那可是帝師之女,那是太廟裏供奉的首輔之孫,那是當年以一己之力擔下所有罪責,為陛下,為半數百官扛起一條生路的先驅。

別說王爺,皇子,若是年紀適合,便是宮裏頭,那沈氏亦有資格入得。

這一刻,陸景融終於不得不承認,他們這一年多來,或許,真的,確實是怠慢了她。

真相總是那樣刺得人難受。

他的心頭一時千頭萬緒,心亂如麻。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長子陸綏安冰冷的話語再度傳來:“今後我與沈氏二人之事,不再是陸家之事,還請父親大人,和某些人莫要再伸長手幹涉分毫,否則,便不要怪我不敬長輩,不顧血脈之情了。”

“寶貴,送客。”

說這話時,陸景融沒有看清長子臉上的神色。

只依稀看到他鋒利冷寒的眸光仿似在他身側一掃而過。

這是二十餘年,第一次,長子第一次對他出言不遜,及下逐客令。

那一刻,陸景融只覺得有些無地自容。

而被稱作某些人的蕭氏,臉色亦是一度難看至極。

……

直到退出川澤居,回到沁園後,陸景融和蕭氏雙雙跌坐在交椅上,久久沈默不語。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陸景融擡頭朝著院子外頭看去,忽而發現他這個一向引以為傲的大房,如今竟在不知不覺間早已千瘡百孔了。

長子長子這裏鬧到和離的地步。

幼子幼子那裏是日日搭臺唱戲,沒個消停時刻。

而養女養女,大著肚子被逐出府門,害陸家落得一個管教不嚴,德行有虧的名聲。

怎麽,從什麽時候起,陸家竟落得這樣一個支離破碎的下場?

陸景融一度擡手死死捂著臉,直到不知過了多久,只狠狠抹了一把臉,這時,餘光忽而不經意間落到了一旁的發妻蕭氏臉上,陸景融神色一怔,不多時,只見他忽而緩緩擡起頭來定定將人打量著。

二十多年過去了,他的妻子依然溫柔華貴,一如當年。

然而,此刻看著看著,陸景融心中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來,他定定的看著她,想起方才長子眼中的銳利,許久許久,只忽而啞聲開口道:“瑛兒,是你麽,是你,對不對?”

說話間,只見陸景融忽而從交椅上慢慢站起了身來,而後一步一步緩緩走到了蕭文英跟前,他忽而擡起手指緩緩撫向蕭氏的面龐,盯著她雖不再年輕卻依然雍容的面容,一字一句道:“瑛兒,你恨我,對不對,你恨我,怨我,所以,今日親手養出這麽一個女兒來故意報覆我,故意折磨我對不對?”

話說,陸景融忽而盯著蕭氏的面容一字一句發問著。

問這番話時,他雙眼一點一點泛紅了起來。

問這番話時,陸景融粗糲的手指已經緩緩來到了蕭氏的脖頸間,直到最後一個字落下時,他五指驟然收緊,驟然間一把死死掐住了她整個脖頸。

一瞬間,蕭氏整條咽喉被遏制在了陸景融手中。

陸景融手指越發收緊,越來越用力,直到蕭氏的整張臉漸漸脹成了一片紫紅色。

直到臨門一腳之際,陸景融失去理智的神色驟然恢覆了過來,只見他猛然醒悟過來般,只猛地一下松開了那只緊攥不放的手,而後身子一陣踉蹌著不住往後退了幾步,險些一度栽倒在地。

他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蕭氏。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許久許久,終是有些難以面對和承受般,只痛苦的咬牙低吼一聲,而後直接將手掌一甩,撂下蕭氏,大步而去。

留下蕭氏死死捂住脖子,整個人卷縮在案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像是缺水的魚兒,終於得到了生機。

然而,那種瀕臨死亡的恐懼不斷在全身蔓延,籠罩著,仿佛永遠揮之不去。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蕭氏整個人如同被抽幹了所有精氣般,如同一灘爛泥般一動不動的癱在了椅子上。

在方才那整個過程中,蕭氏都始終未發一語。

她承認,有那麽一瞬間,她的內心深處湧現出了那麽一絲報覆的快感,然而,很快緊隨而來的,是那種直面死亡的深深恐懼。

只需一瞬,只需再多一絲力氣,她今日便死在他的手下了。

原來,這就是死亡的感覺。

蕭氏一度渾身直哆嗦了起來。

她全身輕顫著,她沒想到陸景融竟一度想要殺了她,更沒想到,那沈氏竟在此刻無端給她來了這麽一招釜底抽薪,她竟狠狠反將了她一軍。

和離?

她沒想到那沈氏竟生出了這般心思。

她瘋了不成?

為了區區這般內宅小事,她竟要鬧到和離的地步。

沈氏此舉,生生打了她個措手不及。

她竟早已就打算了和離?

從什麽時候開始?

從搬離陸家那一日就開始呢,還是更早的以前?

沈氏的和離,襯托得老謀深算的她就像是一場笑話似的。

亦襯托得那日在沈家門前得意洋洋的自己像是個無名小醜般。

她忙前忙後,忙裏忙外,沒想到所謀的,卻壓根不過是對方眼裏毫不在意地棄之如履,甚至不值一提。

沈氏的和離,這一刻,像是一招巨大的釜底抽薪,生生將她的所作作為一覽無遺地暴露在了世人面前,襯托得她好像是一個巨大的笑話似的。

她贏了,可是到底贏了什麽呢?

丈夫的離心,繼子的離德,還是養女的離去?

蕭氏沒有瘋,也沒有傻,她斷沒有要將整個世界掀得天翻地覆的目的和打算,那樣,於她又有何益?

只是,從不知何時起,一切早就已然超出了她的預設和預料了。

她想要的,從來不過是一個回來後,同繼子離心離德的沈氏,那才是她心目中的好兒媳。

而不是一個一走了之,斷然和離,被世人知曉,被世人熱議揣測,是被她算計走了的沈氏。

這一刻,蕭氏癱坐在椅子上,只覺得整個人好似陷入了無盡的迷茫和迷失中。

她鬥了半晌,究竟是在鬥什麽呢?

正當蕭氏失魂落魄之際,這時,陸寶珍不知何時忽然悄悄跑了過來,拉著她的袖子不斷小心翼翼地撒嬌打探道:“母親,聽說大嫂今日要回來,大嫂可回來了不曾?”

陸寶珍期待又氣餒道:“娘,大嫂此番回來可是氣消了不成,若這樣的話便是再好不過了,表兄……表兄聽說大嫂開設了個學堂,還聽說……還聽說那位莊先生現如今就住在沈家老宅子裏頭,表兄也想要入大嫂那個學堂求學,娘,若大嫂氣消了,娘能否去勸說勸說大嫂,讓表兄也一並入沈家學堂求學可好?”

話說,陸寶珍一臉羞愧又期待的求著問著。

然而,看著此刻翻了年已滿十三,入十四歲年關的親生女兒,如此天真幼稚的親生女兒,蕭氏心中莫名有些恐慌,她忽而一把緊緊抓著陸寶珍的手,一字一句道:“寶兒,今年娘便將你和六郎的婚事給定下來吧。”

陸寶珍一楞,當即羞紅了臉楞在了原地。

然而,與此同時,久久等不到陸寶珍回應的蕭六郎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了。

姑母同他那位表嫂當初鬧成了那個樣子,看來,他入沈家學堂之事已然無望了。

一出門打探,果然,表嫂此番依然沒能回府。

然而,蕭六郎還是不願輕易放棄,那可是莊先生啊,所有讀書人心目中的聖人,他決定親自登一登沈家的門親自再去試一試,卻不想,出二門時,一時不察同入二門的人撞了個滿懷。

聞香軟玉在懷中滑過後,對方如同春日裏的細柳輕輕撫過他的身軀,而後緩緩摔倒在地。

金釵摔了一地。

手中的食盒亦摔了滿地。

與此同時,耳邊響起了一陣柔細又焦急的軟語:“呀,糟了,給表姐的點心全撒了。”

蕭六郎楞了一下,待緩過神來後,立馬蹲下身去幫忙撿拾,卻不想,兩只手撿到了同一塊點心上,指尖輕輕觸碰到了一起,就如同觸電般,紛紛飛速縮了回。

二人齊齊擡頭。

三月的春風拂過,吹起湖畔陣陣漣漪。

直到丫鬟提醒,前來探望表姐小房氏的羅素彤終於紅著臉,慌亂提起食盒朝著門內跑去。

只是,小跑了幾步後,羅素彤沒能忍住停下腳步悄悄往後看了一眼。

正好,迎上呆在原地,少年呆望的眸。

二人各自飛快收回了目光,臉仿似將天際都給染紅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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