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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021 你這半年受的委屈,我已然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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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021 你這半年受的委屈,我已然知曉……

只見月洞門旁, 那抹銀朱色倩影瑰姿艷逸、明媚逼人,褪去了往日的一身老氣繁瑣,竟見肩若削成, 腰若約素, 施施然的立在那兒,顏如玉, 氣若蘭,與身後古色古香的景色融為一體, 竟覺群芳難逐,媚骨天成,哪裏還有從前半分土氣低賤可言。

偌大的二進門內, 有片刻地寂靜。

許是反差實在太大,所有人一下楞在了那裏,許久都沒有緩過神來。

還是房思燕率先緩過神來, 一時微微瞇起了雙眼,只將遠處那抹身影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遭,最終將目光定定的投射到那張熟悉又陌生到面容上, 抿著嘴狠狠看著。

眼前這人還是她那個老實窩囊,鎮日老氣橫秋,穿得比她姑母還要老成的大嫂麽?

房思燕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跟沈氏是大房的兩個嫡房兒媳, 凡事自然拴在一塊比較著, 從前她從未將前頭那個不成器的大嫂放在眼裏, 然而此刻心頭卻莫名一緊, 忙偏頭去看一旁的姑母。

卻見一旁的姑母房氏板著張臉, 死死盯著前方,目光裏摻雜著一絲迷茫不清的渾沌,一絲惱羞成怒的怒氣, 以及一種女性與女性之間天然的敵意。

所有的神色雜糅在一起,變成了暮氣沈沈的恨意。

她今日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籌備了整整一夜才打扮成了今日這明艷奪目的一身,卻沒想到還壓根沒來得及隆重亮相就被自己的兒媳艷壓了,成熟風韻在扮嫩的半路上被十六七歲的青春靚麗艷壓得體無完膚。

沈氏的出現,瞬間將她襯得艷俗無比,無不在告訴著世人,她老了。

同時,亦在她人生最熱烈亢奮的時候,親手往她頭上澆了一盆冷水,生生將她所有的希望一把澆滅了。

房氏陰沈著一張臉,面上的憤怒怨氣全然忘了掩飾。

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妒意。

就連稍遠處的二房太太竇氏和駱氏二人見了都忍不住微微驚訝,尤其是二夫人駱氏,她乃高門貴女,當今貴妃娘娘是她的親姑姑,她是陸家四個兒媳中身份最為尊貴的。

她自有自的姿態,在小房氏進門前,她從來瞧不上大房的兩個低賤妯娌,沒想到一陣時日不見,那個從鄉下嫁過來的大嫂,竟搖身一變,從山雞變成了金鳳凰。

沈安寧將眾人的視線盡收眼底,不多時,仿若未曾察覺般,只微微笑著姍姍走上前,沖著蕭氏、房氏二人屈身行禮道:“母親,人都到齊了罷。”

沈安寧這番話語一起,便見房氏一臉厭惡的瞪著她,嘴裏冷笑一聲:“我哪裏當得起你一聲母親。”

房氏尖酸刻薄著諷刺著。

沈安寧卻神色未變,仿佛沒有聽到似的,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甚至還回以房氏淺淺一笑。

房氏心下一梗,氣從足底猛地沖上來,卻礙於人多,不好發作,一時氣得甩手而去。

而蕭氏則慢慢緩過神來。

二人自動忽視了陰晴不定的房氏。

蕭氏則下意識地輕撫了下腕間的念珠,看著眼前氣質大變的兒媳,眼中無不皆是驚怔之色,她是世家大族的貴女,自問見過不少無雙顏色,她所嫁的夫君當年更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尋常顏色在她眼裏早已掀不起任何波瀾了。

沒想到嫁到侯府大半年,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了半年的兒媳,竟讓她第一次看走了眼。

怔楞過後,蕭氏很快緩過了神來,驚艷又讚嘆的拉著沈安寧的手連連相看道:“早該這樣打扮了,原先穿戴得太過老氣,讓我都沒發現咱們家寧姐兒竟是個這樣標致伶俐的。”

蕭氏毫不吝嗇對沈安寧的稱讚。

這樣的兒媳,方不失侯府風範。

沈安寧微微垂了下眸,仿佛小小羞澀了一下,而後擡起臉笑著道:“太太說笑了。”

“今日皇後娘娘大壽,這樣的好日子便穿戴得喜慶了些。”

蕭氏笑道:“理該如此。”

婆媳二人說這話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沈氏而去。

再沒有任何一人留意到落後在沈安寧幾步開外的陸安然。

從前,她這個小姑子是整個侯府萬眾矚目的焦點,是嫁進門的俞氏,和未曾嫁進門的小房氏爭相討好的對象,就連駱氏亦對她比旁人高看幾眼,然而此刻,她卻隱在了人群裏,無人問津,從此泯然眾人。

陸安然死死捏緊了帕子,良久良久,視線忽而越過眾人,偏頭直直朝著角門方向看了去,那裏,那抹如松柏般挺立的威嚴身姿,此刻竟也遙遙看向了那個方位。

陸安然長長的指甲一下子掐進了掌心,不多時,一抹血痕驟現浮現,她卻用舌尖死命抵著牙關,像是沒有察覺到一絲痛意。

這時,蕭氏眼尖看到了角門方向的身影,片刻後,忙笑著招手道:“哥兒,杵在那兒當門神做什麽,還不快過來。”

蕭氏朝著角門處長子的方向招了招手。

恰逢這時,陸靖行後知後覺的緩過神來,神色怔怔開口道:“大哥,那人……那人是大嫂?我莫不是出現幻覺了罷?”

陸靖行神色喃喃問著。

視線還遠遠投擲在遠處那抹倩影上,神色難以置信的同時,目光還在連連探究著。

話音一落,一道冷厲的目光朝著他的臉上掃射而來。

長嫂如母,豈是他這個做小叔子的能隨意冒犯的。

陸綏安板著臉,眼裏氣勢迫人。

陸靖行不怕爹不怕娘,獨獨對這個沈默寡言的兄長有幾分懼意,兄長一個利箭般的眼神掃來,陸靖行這才後知後覺察覺到自己逾越了。

正冷汗直冒時,遠處蕭氏解救了他。

陸綏安神色一怔,片刻,斂下了眼中的威懾,朝著遠處看了一眼,到底提步緩緩踏了過去。

至眼前時,他神色早已恢覆如常。

陸靖行則悄然呼出了一口氣。

而看著大步而來,已行至眼前的陸綏安,這是闊別月餘夫妻二人的第一次相見。

“世子。”

沈安寧拘著禮數,恪守妻子的本分,微微笑著朝著他行了一禮,神色如常到好似昨夜那一幕從未發生過似的。

看了他一眼後,便很快垂下了眼簾。

陸綏安抿著嘴,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沈氏,盯著她氣色紅潤到甚至還透著淡淡的粉的臉頰,久久沒有開口說話。

這病……倒是好得快極了。

久到沈安寧以為他不會回應了,這時,陸綏安終是淡淡“嗯“了一聲。

蕭氏看了看沈氏,又看了看長子,只當作是夫妻二人之間小別勝新婚後的羞澀,一時不由指著沈安寧朝著長子戲謔打趣了一番道:“瞧瞧,寧兒這樣穿戴多好看,從前真是埋沒了。”

“對吧?”

陸綏安聞言再次朝著沈氏低垂的面容上定定端詳著,這一次,只負手而立著,沒有說話。

沈氏行事仿佛與從前無甚差別,只是,視線並未曾在他身上停留半分。

盯著莫名其妙、不漏痕跡疏遠他的沈氏,陸綏安微微蹙了蹙眉。

看著眼前形象氣質驟然翻天覆地變化的妻子,陸綏安眼底又仿佛若有所思。

正好這時——

“侯爺和二老爺來了。”

下人簇擁著侯爺陸景融和二老爺陸景懷大步而來,終於,人群的目光全部被府中兩位家主吸引了去。

只見大老爺陸景融四十幾許的年紀,卻身姿斯文,儒雅俊逸,雖已上了年紀,卻依然文質彬彬,溫文爾雅,通身文人之氣。

反觀二老爺陸景懷虎背熊腰,虎虎生威,滿臉絡腮胡子,頗有幾分英雄虎膽的威嚴匪氣,這陸景懷一眼便能瞧出出生行伍,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威武霸氣。

陸二老爺如今領二品軍銜,掌南營八萬步兵,是霍貴妃倒臺時頭一波眼明手快臨陣倒戈擁護魏帝的武將之一,眼下聖眷正濃。

二房無論是實權,還是岳族助力,都更要顯赫大房一大截。

陸綏安見到二老爺陸景懷到來,終於將沈沈目光從沈安寧身上挪開,投放到了陸景懷身上,道:“二叔。”

陸景懷將虎掌朝著陸綏安肩膀上用力一拍,而後又朝著他的胳膊上一捏,大笑一聲:“不錯,看來還沒有荒廢掉。”

他力道之大,拍在尋常男子肩上,怕是能震碎幾處肩胛骨,而陸綏安雖是文人扮相,卻也紋絲未動,竟也莫名蒼勁穩固。

叔侄二人說話間,那廂房氏因之前與侯爺大鬧一場,此番見他過來,瞬間擺著臉色率先上了馬車,絲毫沒有給他留幾分顏面。

陸景融雖心裏有氣,卻也早已見怪不怪,當作沒有瞧見。

而這廂蕭氏見時辰不早,便忙催促眾人上車,趕赴宮中。

上馬車前,陸景融朝著兒媳沈氏方向多看了眼,眼裏有些納罕,用眼神朝著蕭氏確認道:“那是兒媳沈氏?”

方才沈氏朝他行禮,他還一下沒有認出來。

只還以為看錯了。

蕭氏沖他使了個眼色,陸景融便立馬收回了目光,端起了侯爺的沈穩,隨蕭氏一並上了馬車。

蕭氏上馬車上到一半時,不多時,忽而想起了什麽,動作驟然一頓,一扭頭只見養女陸安然依然靜靜地立在月洞門旁,巴巴看著她們,宛若一只被人遺棄的小狗。

蕭氏方才被沈氏驚艷到,竟難得疏忽一回,將養女全然忘在了身後,此刻見養女孤身一人立在那兒,孤立無援,無措又可憐,當即恨不得抽上自己一巴掌,趕忙重新退了下來,將陸安然摟在懷中滿臉心疼道:“我的兒……”

陸安然紅著眼圈,卻一臉深明大義道:“娘,然兒無事的,此番能夠跟隨著爹娘一道入宮,然兒已然心滿意足了。”

說著,又是笑著又拼命吸著鼻子,佯裝催促道:“呀,時辰不早了,可別耽擱入宮了,娘,咱們快上車罷。”

這才由蕭氏親自拉著上了馬車。

而另外一頭,小房氏則惡狠狠地朝著四公子陸靖行腰上擰了一把,惡狠狠道:“看,還看?”

陸靖行理直氣壯道:“我是在看爹。”

小房氏一陣氣結,用力的瞪了他一眼,用唇語道:“回來再跟你掰扯。”

話說陸家人多,此番入宮一共備了四輛馬車。

陸景融、蕭氏、陸安然共乘一輛,房氏與小房氏夫婦三人一輛,二房一輛,沈安寧則同陸綏安共乘一輛。

馬車裏,二人均默契地沒有提昨夜之事。

於陸綏安而言,內宅瑣碎之事均入不了他的眼,何況,他並不是個喜歡與婦人計較長短之人,昨夜事,昨日畢。

便是不睦,亦就此揭過了。

至於沈氏那裏,昨夜之事於她而言,更好像壓根不存在一樣。

馬車裏,靜悄悄的,久久無一人開口說話。

陸綏安雖是喜靜不假,可眼下,馬車內靜得透著一絲詭異,靜得好似有一絲尷尬氣氛在車內蔓延。

只是,從前心細如塵的妻子,今日卻仿佛沒有察覺般。

從前,沈氏端茶倒水,悉心伺候,事無巨細,只要他在,除非他不想說話,不然絕沒有冷場的時候。

而今日,自上了馬車後,便見婢女事有準備的將匣子打開,將裏頭一應吃食、果子、點心全部擺放了出來,小小的案幾上堆放得滿滿當當。

而後,便見沈氏不知從哪兒摸出來一本話本子,倚在軟枕上專心致志地翻看了起來。

整個馬車裏頭除了細微的翻頁聲,便再無一絲多餘的聲響。

陸綏安抿著嘴,視線以一種緩慢的速度,一點一點從小幾上的諸多吃食上慢慢移開,落在了身側這抹艷麗銀朱的身影上,落在了身側這張濃墨重彩的嬌艷面容上。

從前,沈氏素面朝天,不喜裝扮。

從前,沈氏衣著樸素,不喜艷色。

從前,沈氏端莊矜重,從來不會在他跟前放任這般……不雅姿勢。

直到視線落在了那抹殷紅的唇瓣上,定定看著時,終於,嗖地一下,沈安寧將手中話本子挪開,微微勾唇朝著身側丈夫笑得十分官方端莊道:“世子可要吃茶?”

說完,還不待他回應,便率先“體貼入微”的將茶奉上。

打斷完這道目光後,便又垂目將話本子繼續翻開了起來。

陸綏安看了眼前的敷衍的陳茶,嘴角微微一抿,片刻後,終是擡手捏了捏眉心,率先打破了眼前的僵局,開了口,卻是淡淡道:“你這半年來受的委屈,我已然知曉。”

陸綏安冷不丁聲音低沈的這般說著。

話一落,沈安寧翻看話本子的手微微一頓,像是突然間楞住了似的,整個人一下子定在了原地,全然忘了反應。

若記得沒錯的話,這句話前世沈安寧亦是聽過的,在她病倒後,得知她染了肺癆那日,他的丈夫陸綏安立在病榻前,亦是像今日這般沈默了許久許久,最終沖她說了一句:“這些年來委屈你了。”

那一刻,她苦咽了整整五年的委屈伴隨著驟然發現病痛的驚恐,一起摻雜在一起,一下子就繃不住了,只委屈酸澀得哽咽大哭了起來。

那個時候,她還傻傻的覺得被丈夫體恤了,便是累死亦值了。

然而,沒多久,孟氏擡為姨娘的消息就傳到了她的耳朵裏,讓她一下子從地獄直接下到了十八層。

而今,直到不知過了多久,沈安寧終是第一次正眼擡起了眼,緩緩朝著身側之人看了去。

陸綏安察覺到她的目光,亦同時偏頭看了來。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遙遙相望,對視了個正著。

看著眼前與前世如出一轍的面孔,如出一轍的表情,甚至如出一轍的話語,沈安寧紅唇輕輕一啟,仿佛有千萬言語,到頭來只輕飄飄冷呵了一句:“所以呢?”

話語裏,有著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一絲自嘲和淡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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