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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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成實時常會思考這樣一個問題:這些住中央公園裏的鄰居們,比如像“老好人”啊、胡宇啊、謝一玲啊,還有其他那些男鄰居、女鄰居們,他們是怎麽打發掉這遠離城市燈紅酒綠的、無聊的、郊區周末時光呢?

成實想啊想,想啊想,於是在他的想象中出現了一幅畫面:女人們化著和謝一玲一樣過於精致卻又死板的妝容、穿著像是工裝一樣的CHANEL套裝,坐在客廳裏相互交流著過時的穿著打扮和管理保姆的心得;而男人們則打扮得跟胡宇一樣:剪裁考究的三件套西裝、腳踩意大利手工皮鞋,正襟危坐在一起討論著工作報表和小米SU7——總之,男男女女都有一種老派的時髦,就像生活在電視中一樣的假。

可是這會兒成實不想再繼續想這個畫面了,因為他很怕下一秒鐘孫鵬飛就會一臉真誠的問他“小成,你試過用DeepSeek做工作報表嗎?”——那麽,他就真的會像魂穿了他想象的畫面中一樣,可太可怕了。

所以這裏成實就要首先要對自己提出一個問題了:他到底是怎麽看待他這份在別人眼中“掙美金的高級白領”工作,而在他自己眼中則是“你能想象到的最無趣的工作”的呢?

對於工作,成實不止一次的和他認識的人這樣說:“工作是我生活當中最無足輕重的東西,我的人生使命絕不只是‘工作’,所以我根本連提都不想提‘工作’這兩個字。”

因為怕這個夜晚變得無聊、怕孫鵬飛提什麽勞什子的工作報表,於是成實準備先下手為強。他喝了一大口河套王,然後上半身略略前傾,提高了音量讓大家都知道他要發言了!

“你們發現了嗎?比弗利1號這事兒這正是一個會發生在咱們‘中央公園’的典型故事,這個故事多精彩啊!一個年輕的男人在自己家門口和警察幹起來了,大吵大鬧、亂砸東西,而中央公園裏的家家戶戶卻毫不關心,仍沈浸在春節的喜慶氛圍中,享受著合家歡樂的喜悅,甚至是沈醉在無聊的春晚當中!一個女人瘋瘋癲癲的獨生子飛越了千山萬水突然在大年初三闖進自己家的家,帶著天知道的痛苦和罪惡感,而這個女人卻還讓自己忙於倒買倒賣房子的瑣碎工作中,忙著給鄰居一個笑臉和一塑料盒不知道是什麽玩意兒的東西!這不夠諷刺嗎?”

“小成你應該把這個故事寫出來,名字就叫《中央公園》!這麽精彩的故事只有你才能寫得出來!”蘇寧娜一臉崇拜的看著成實說道。

“其實我想說的只是一個事實:沈淪。”成實越說越興奮,竟然慷慨激昂的掉起了書袋來,“郁達夫在上個世紀20年代的時候寫過一篇小說,名字就叫《沈淪》。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個留學日本的中國青年,患有嚴重的抑郁癥,並遭到日本人的歧視和壓迫。他軟弱的靈魂被極度的憂郁和痛苦折磨著,而他青春期的性苦悶又無法解脫。於是他幻想著女性的挑逗,沈迷於手|淫、偷看姑娘洗澡、竊聽草叢中男女偷情……此後又自責、恐懼,他不甘沈淪,卻又無力自拔,最後跳海自殺了。郁達夫通過這篇小說呼喊出了他那一代知識分子所共有的內心需求。一百年過去了,咱們這一代的內心需求又是什麽樣的呢?剛才聽了娜娜子講的謝老太太家的事兒,我就想到了‘沈淪’這個詞,我想知道的是一個社會到底能沈淪到什麽地步呢?這就是咱們這個時代最瘋狂、最不可理喻的地方了。你們看,弗洛伊德的門徒們其實都出生在咱們這個時代!這就是咱們的狗屁文化的源泉!哈,瘋子來了,趕緊打電話報警,在鄰居發現他之前趕快把他帶走,把他關起來!眼不見為凈嘛!當發生問題需要解決的時候,我們只要把眼睛閉上就沒問題了,哈!在這個時代,好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達成了一個共識:大家都生活在自我欺騙當中吧,我們需要粉飾太平!讓現實見鬼去吧!我們只要那些漂亮的大別墅,不管住在那裏到底有多不方便;我們要雙開門大冰箱!我們要18頭的洗碗機!我們要智能馬桶!我們要奔馳要寶馬要小米要特斯拉!讓我們為消費主義高歌!讓我們為主播們刷大火箭!我們要把孩子浸泡在泛濫虛偽的情感中撫養成人——爸爸是一個優秀的男人,因為他工作、他掙錢養家;媽媽是一個優秀的女人,因為她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鬥得過小三、打得過流氓。而萬一現實不小心露出了它的真實面目,那我們就趕快低下頭去忙手裏的工作,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就好了!”

一般情況下,像成實這樣的即興激情演說總會博得一陣掌聲,至少蘇寧娜會再一次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他說:“小成你說的實在是太對了!”然而這次成實演講的效果並不好,那三個人也許是剛才的酒喝得太多了、也許是根本聽不懂成實掉的書袋、他吐的槽,所以當他們聽完成實的一通精彩演講之後竟然全都擺出了一副茫然的神情,傻楞楞的看著成實。

在這樣的尷尬註視中,成實只好起身收拾酒杯,然後躲進了DK。

當初看房子的時候,正是因為這個巨大的LDK式設計,一眼便打動了黃若愚,後來又加上謝一玲的推波助瀾,於是成實和黃若愚只隔了一天就把這棟別墅簽了下來,而沒太考慮更多的細節。結果在搬進納帕谷5號之前,成實和黃若愚再次看房子的時候,總覺得這個LKD看起來挺氣派,但實際用進修可能不太方便,於是最終還是加了道長虹玻璃門,將客廳和餐廳、廚房分隔開——這也是他們對這棟房子所做的不多的裝修之一,謝一玲當時確實說的是實話,前一個業主精裝了這棟別墅卻根本沒有住過,因此讓他們省下了大筆的裝修費用。

這會兒,成實煩躁的反覆開關著雙開門的冰箱門,把中島上的食物翻來翻去的擺弄,接著又把用過的酒杯扔進了洗碗機,總之他弄出了很大的動靜。然後成實看到了DK的深色長虹玻璃門上生動的映出了他的臉:浮腫而虛弱。他憎恨地盯著自己的影子。這個時候他突然想起一件讓他震驚的事情,這一想法似乎是緊跟著那張受驚的臉一同出現的。不過那玻璃門上的面孔這會兒像是在預言,而不只是在反映現實——只見影子上那張沮喪無助的臉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充滿了理智的且帶著苦澀微笑的臉。玻璃門上的臉朝著成實點了點頭,於是他打開酒櫃,挑了一瓶紅葡萄酒,又取了四支幹凈的高腳酒杯,急急忙忙的回到了客廳的牌桌上。

“我剛想起件事兒來,”成實一回到牌桌上便立刻宣布,所有人都擡起頭來看著他,只聽見他說,“明天是我的生日。”

“真的嗎?生日快樂啊!”孫鵬飛和蘇寧娜齊聲祝賀他,聲音中卻帶著微醺及疲倦。

“明天我就35歲了,真不敢相信。”

“是啊。”孫鵬不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孫鵬飛今年已經40歲了,而蘇寧娜比他大4歲,所以今年已經44了。因此,這兩個早已過了35歲的人,對於成實關於35歲的感慨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我的意思是一想到自己已經是個中年人了,就覺得挺奇怪的。小時候總覺得30多歲的人已經很老了,可真到自己馬上就要35歲了,又覺得自己根本不老,可是……”說著成實舉起酒杯沖那三人點了點頭,然後一口幹掉了杯中的紅酒,“可是還是感覺一個時代已經結束了。”

成實知道自己快要醉了,他非常明白自己不能喝混酒。其實他知道自己已經醉了,他知道自己下一秒鐘可會說出更傻的話來,並且之後會一遍一遍地重覆著說。成實了解自己。正因為他絕望的了解自己,所以說得更多了。

“生日啊生日,可笑的是每次你回過頭去看、去想的時候,它們都會混在一起,你都分不清哪年是哪年。不過我非常清楚的記得我有一次的生日:那是我18歲的生日——那天是高考第一天,上午考語文,我是全考場第一個交卷的,我覺得試卷太簡單了!果不其然,我考了個那年我們沈陽的文科狀元!”

接著成實大談特談起了他的高考經歷,說得眉飛色舞。可是說著說著成實突然意識到他曾經跟孫鵬飛夫婦講過同樣的故事,而且用的是差不多同樣的語言。接著他絕望的想起來了:這些話他肯定是在前一年的今天說的,也就是他馬上要過34歲生日的時候對他們講過的。

孫鵬飛和蘇寧娜禮貌地笑了幾聲,然後孫鵬飛盡量不露聲色的拿起手機看了看。

可就是在這一刻,最讓成實難受的是黃若愚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憐憫與厭倦。

這一晚,當成實就像之前那兩天一樣,一個人睡在臥室裏的時候,黃若愚的那個眼神在夢中困擾著他;當第二天早上他吃完早餐,開著他那輛二手寶馬X1往地鐵站趕的時候,黃若愚的那個眼神還在他的腦海裏縈繞;當他坐上地鐵趕往公司的時候,黃若愚的那個眼神依舊揮之不去。

成實突然感覺到這趟開往國貿的地鐵,就像是一場非常緩慢的、使人毫無痛苦之感的死亡列車,這趟列車將載著年輕的、健康的他,一刻也不回頭的奔赴人生的終點,而他成實,就是那只溫水中的青蛙,竟然對此安之若素。

就在這一瞬間,成實真實的感覺到,自己已經步入了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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