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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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哐,哐,哐!”

一陣巨大而連續的金屬撞擊聲把成實從睡夢中驚醒了。一開始,他試圖躲避這擾人清夢的噪音,於是把自己完全縮進被子裏,想讓自己繼續做剛才被打斷的那場美夢。在夢中他重回到10歲時開在浩斯凱大廈對面的那家發廊,在甜膩的香氛中他享受著人生的中第一次被人當回事兒的禮遇。然而,那連續不斷的撞擊聲好像並不想放過他和他的美夢,那聲音繼續不依不撓的“哐,哐,哐”的響著,直到他把頭從被子裏鉆出來,在刺眼的陽光中睜開了雙眼。

今天是星期六,成實看了一眼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發現已經快要到上午十一點了。可成實是並不想起床,因為他覺得嗓子裏火燒火燎的疼,頭也疼的厲害——是許久都沒有過出現過的宿醉感。昨天晚上和黃若愚吵完那場架以後,成實又獨自坐在一樓喝掉了整整一瓶紅酒,最後連自己是怎麽上的樓、怎麽上的床都不記得了。

想完這些其實根本想不清楚的事以後,成實開始集中精神去琢磨那“哐,哐,哐”響個不停的噪音到底是什麽。於是他搖搖晃晃的起了床,扶著墻走到窗前向後院看去,只見黃若愚穿了一件他的舊襯衣和一條看起來非常肥大的背帶牛仔褲,手上戴著一副園藝手套,正拿著一支鐵鍬使勁的刨著後院墻角的硬土——上上個禮拜成實答應過黃若愚,要在後院裝一個籃球架,以便讓成予姍、成予嗣姐弟倆有的玩,但是他一拖再拖,一直都沒有去弄。

站在窗口看了會兒奮力掄著鐵鍬的黃若愚以及兩個在她身邊又跑又跳的孩子,成實扶著墻轉身進了浴室。

他先是“噸、噸、噸”的喝了一通水龍頭中流出的自來水,然後用足夠的冷水、牙膏和洗臉巾才使自己的大腦恢覆了正常的運轉能力——他覺得嗓子好受多了,臉上的肌肉也開始重新受控了。但是成實覺得他還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手。他那雙手在他眼中再一次變得又小又瘦,小到和成予嗣的手掌差不多大小,一副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而且成實再一次悲哀的發現,他那些被他啃得短短的手指甲,好像永遠都長不回它們應有的樣子了。看著自己的手,成實不由得想到了成新華那雙粗糙有力、他永遠也掰不開的大手,這讓他恨不得一拳打碎洗臉池上方的智能鏡。他是他忍住了,因此覺得自己是個自控力極強的人——反正要比黃若愚的自控力強得多。

成實下樓的時候並沒有在DK——也就是LDK(L客廳Living Room、D餐廳Dining room、K廚房Kitchen)去掉L的餐廚一體化的房間——裏發現他昨夜喝空的酒瓶以及酒杯。餐桌上只有零星一點牛奶和面包渣兒,顯然是兩個孩子吃早飯的時候掉下來的,但是餐桌上也並沒有像平日一樣為他準備的早餐。成實繞過中島卻還是沒有找到他的早餐,卻發現竈臺已經像往日一樣被精心打理過,無論是電器設備還是廚具都光亮如新、一塵不染,這讓成實更加火冒三丈——所以今天沒有他的早餐?雖然馬上就要吃午餐了,早餐吃不吃沒什麽大緊,但是這被忽視的種感覺很不好。

不過說起來黃若愚真是打理家務的一把好手,好得都有點兒不太像“上海女人”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經黃若愚打理過的家,總好像少點兒人氣似的——說白了,就是哪兒哪兒都過於幹凈整潔,讓人覺得整個家就是個樣板間,完全可以掛在房地產中介公司的網站首頁上去做展示。

見真的沒有自己的早餐,本來也沒什麽胃口的成實竟然大度的消了氣,他打算煮壺咖啡,對付著喝兩口就算完事兒了。他計劃著喝完咖啡以後就上樓去換身衣服,然後去把鐵鍬從黃若愚手中接過來,萬一只能用搶的他也在所不惜,總之得盡快讓這個早上回覆到以往周末的日常才行。

但是,當成實穿著睡衣跟咖啡機較勁的時候,連著院門的門禁響起了蜂鳴聲。可是當看見門禁鏡頭中出現的那個女人的身影的時候,成實的第一反應是躲起來。可是顯然已經來不及了,因為那個女人已經對著攝像頭恭恭敬敬的鞠了躬,堆起一臉程式化的笑容說道:“中午好,真是抱歉,打擾了!”

這會兒,只見黃若愚提著鐵鍬從後院走來,隔著鐵藝圍墻朝院門外的女人招了招手,然後敲了敲客廳的落地窗,並沒有打開門禁便又逃也似的跑回了後院,繼續掄她的鐵鍬。所以,成實無處可逃了,他只好按了下門禁,然後走出客廳,穿過前院,恭候在院門口,然後友好的對門外的女人表示歡迎——可成實不由得在心裏吐槽:這個女人為什麽老是往別人家裏跑啊?我們又不準備賣房,也不準備再買房!

“小成真是打擾了,我正好路過看見小黃在後院忙,就不請自來了,”女人客氣的一邊說一邊稍稍又鞠了一躬,隨後把手中的一個白色的塑料盒子遞向了成實,“給你們把這個帶來了,前陣子小黃說我那兒的碗蓮長得好,這是種子,找個盆兒泡上放在院子裏背陰地兒就行。哎,小成啊,你怎麽臉色不太好?病啦?”

成實一邊雙手接過塑料盒,一邊用一只腳幫那個女人抵住院門,方便她進來。當她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成實發現這個女人的臉上依舊像工作日一樣化著很誇張的全妝。她雖然一貫都很精致,身上的衣服也總是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便宜貨,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是能讓人感到一股過了時的“時髦”。

成實眼前的這個女人大名叫謝一玲,北京土著,60歲上下的年紀,她家住在中央公園那棟最大、最豪華的那棟別墅中——一期比弗利1號。因為謝一玲曾在日本留學,以前又是在日企工作,所以總是給人一副過於客氣的勁頭,總讓初次與她打交道的人感到渾身別扭,恨不得跟著她一起點頭哈腰才不至於失禮。除此以外謝一玲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她看起來比她這個年齡的人顯得更加瘦削,或者說更加幹練。成實覺得這位有錢有閑的富太太之所以是這副不富態的形象,是因為她一刻也閑不住、好管閑事的緣故。這也是成實不喜歡她的原因。

人人都覺得能住在中央公園最棒的別墅中的人家一定是不愁吃、不愁穿,唯一能讓他們覺得煩惱的事情就是怎麽把手裏的錢揮霍出去。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許是有錢人對掙錢這件事兒更有癮,所以本該頤養天年的謝一玲竟然在中央公園裏面開了家公司——還是家房地產中介公司!

說起來謝一玲這家公司可是整個中央公園甚至是昌平這個鎮上唯一的房地產中介公司。這事兒聽起來很奇怪,但實際上一點兒也不奇怪,你只要想想那些連鎖的中介公司竟然幹不過謝一玲這小小的單體中介公司,就能知道這個女人的能力有多強、人脈有多廣,而且對於工作有多上心、多熱情了。

就比如成家三期納帕谷5號這棟別墅吧,當初謝一玲熱情的帶著成實和黃若愚看了中央公園裏的幾套別墅,最終她建議他們入手這套三期的房子,因為這裏雖然是三期但空間正好適合一家四口,價格也更合理,房子雖然是二手的,但前一任業主裝修好之後基本就沒住過,因此裝修不過時、保養得也很得當,只需要稍微收拾一下就可以入住,這樣能省下不少費用……黃若愚見謝一玲說得真誠有理,便聽取了她的建議定下了棟別墅,簽約也是和她公司簽的。因此,成家在這裏住了小三年,謝一玲就登門拜訪了小三年。隔三差五的她就會給他們送些小東西、小玩意兒,比物業對他們還上心。

坦白的說,其實謝一玲對整個中央公園的業主們差不多都是這樣上心,因為這裏的大部分業主都是從她手裏買到的房,即使不是在她手中買房的那些業主,她也熱情周到與他們交往,只不過她更喜歡成家這賞心悅目的兩口子一些罷了。

“我覺得這花特別適合你們這小院子。”謝一玲說道,“你以前養過花嗎?這花特好養活。”

“嗯,”成實心不在焉的回答,“太好了,謝謝您謝總。”

其實當初成實和黃若愚來看房的時候,謝一玲就已經親切的讓他們叫自己“玲子姐”來著,可是成實對著比自己大了20多歲的她就是叫不出“姐”這個字來,所以通常他選擇不稱呼她,見了面只是用友善的點頭和微笑遮蓋過去,實在躲不過去就張嘴叫聲“謝總”。長此以往,謝一玲似乎也就習以為常了。

這會兒,站在院子中的謝一玲以及她那雙一刻也停不下來眼睛,好像才註意到黃若愚一個人在後院刨地,而成實則穿著睡衣在客廳裏閑逛。於是,謝一玲和成實兩個人在客套中似乎心照不宣的相互微笑了一下。

“其實也不用特別管它,”謝一玲指了指成實捧在懷裏的盒子說道,“別讓太陽直曬就行,過陣子就能開花。我公司那兒的是白色的,這是粉色的。”

“哦,明白了。”成實根本沒聽明白謝一玲在說什麽,卻敷衍的回答,“我知道了。”

可接著謝一玲卻也不進屋,就站在院子裏喋喋不休的講了很多養花的註意事項,成實則盯著謝一玲的嘴不停地點著頭,心裏卻一邊盼著她趕快走,一邊還要留意著後院的動靜。

“好的,”成實終於等到了謝一玲閉嘴的機會,趕快說道,“真是太謝謝您了。我正好煮咖啡呢,您屋裏坐坐?我給您倒一杯。”

“不了不了,我還有事兒。”謝一玲趕快揮了揮手,“你跟小黃說一聲就行了。得了,還是我跟她打聲招呼吧。”

謝一玲瞇縫著眼睛朝後院望去,像是測量好了該用多大的音量合適之後,才用比平常稍高一些的音量說道:“小黃!小黃!我給你送花來了!”

很快,鐵鍬刨地的聲音停止了,遠遠的傳來黃若愚的聲音:“您說什麽?”

“花!我說花!給你送花來了!”

直到謝一玲聽到黃若愚模模糊糊的回答“哦,謝謝謝總”之後,她的表情才松弛下來。

謝一玲轉過身,面向仍在捧著塑料盒子的成實說:“多好的太太啊!小成啊你可真有福氣!”

“謝謝您。”成實訥訥的回答。

“真的是好,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要貌有貌,要才有才,比住在棕櫚灘的那家子,就是你那個朋友,又高又壯那個,叫什麽來著?比他太太可強得不是一點兒半點兒。”

“您是說棕櫚灘8號的孫鵬飛和蘇寧娜吧?他們倆人都挺好的。”成實總覺得有必要在謝玲玲面前為孫鵬飛和蘇寧娜正名,因為他覺得謝一玲總是話裏話外的捎帶這家人,似乎打心眼裏瞪不起這兩口子,尤其是瞧不起蘇寧娜。

“對,就是那個蘇寧娜,老是一副邋裏邋遢的樣子,看著倒像是他們家阿姨,把家裏的院子弄得跟農家樂似的。”謝一玲嘀咕了一句,“當然了,人家兩口子過得好就行了,但是咱們中央公園的水準都被他們……算了,我剛想起來還有件事兒要和你們說來著。”

謝一玲每次說的“還有件事兒”,其實才是她到訪的真實目的。現在她看起來很猶豫,顯然在考慮該不該把這件事說出來;然後她又看了看無精打采的成實,覺得還是先不說為好。

於是謝一玲搖了搖頭說道:“算了,下次再說吧,也不是什麽急事兒。哎對了,聽說你是要在院門到屋門口修條石頭甬路來著吧?我下禮拜要去趟日本,要不要幫你帶些工具回來?日本的各種這類工具還是很齊全的,如果你需要的話。”

“謝謝謝謝,不用麻煩了,其實我還想好怎麽弄呢。”

“嗯,看得出來。”謝一玲似乎是在安慰成實,“這活兒可不容易,慢慢幹;這房子啊,就得邊住邊拾掇,你說是不是這理兒?”

也不等成實再回話,謝一玲緊接著跟成實說了聲“回見”,然後轉頭瀟灑的走出了納帕谷5號的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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