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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傳三姐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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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傳三姐故裏

合寨村裏有棵番石榴樹,不知道誰家種的,但是它長在那裏,就是會被放學的孩子們拿著桑樹枝條去把果實打下來的,打得多了大的就都沒了,剩下的就是長的又高不好吃的綠色的那種,吃起來的味道就是特別的酸,帶點澀口。

覃文松以前也挺愛吃這些的,什麽馬蹄龍眼番石榴的,就是因為吃太多了,導致他之後都不愛吃番石榴了,他放學路過村裏那棵番石榴的時候,就能看見汪春水在那群孩子裏,也不說話,安靜地看著別的人用桑葉枝打果子。

他以為汪春水吃不到那番石榴呢,還正愁著他姑送她的那一袋怎麽辦,再來也是汪春水每天幫他抱作業辛苦了,所以有天在汪春水去他辦公室的時候覃老師就給她塞了兩個番石榴給她,不夠吃再找他要。

他還說,她要是摘不到村裏那顆番石榴樹上的番石榴的話可以喊他幫忙呀。

汪春水眨眼睛,才明白他為什麽要塞兩個番石榴給她:“沒有呀。”

“他們摘了都給我吃,我吃了好多。”因為她是女孩,力氣不太夠,打一顆果子得打很多下才能讓它掉下來,那群男孩子就把打下來分給她的最多,現在主要就是長的矮的被他們打完了,高的摘不到,他們就打著沒熟的玩而已。

覃文松聽完把那一袋子番石榴給自己留了兩個,剩下的都給汪春水,笑了:“你跟同學分著吃吧。”

合寨中學的校長姓黃,名嘆勇,在初三教數學,很親切,和他談話開頭的一句“誒你好你好,大城市來的老師就是不一樣,氣質都不同。”普通話都沒來得及轉變,用的桂柳話,下一秒黃校拍拍自己,說:“唉呀。”

覃老師擺手說沒事:“聽得懂。”想了想還用桂柳說了句我會講啊,黃校聲音都高了兩度:你還會講啊?噢我說怪不得這個姓呢,覃文松就笑:“為什麽不會講?”沒人和他在深圳講桂柳話,他就會忘嗎?

其實他的桂柳話不算特別標準,他那邊的老一輩講桂柳有點兇,人很能喝,一盤炒螺螄一箱酒可以聊半個晚上,長輩們過年圍著圓桌邊喝邊猜碼,偶爾夾雜著幾句南普口音的普通話和壯話,下一秒就能跳上桌接著猜,他們的桂柳話都有些飄然,語氣是揚著的,覃老師不一樣,他說的更緩和,帶著點他個人特色的平穩。

黃校問他這幾個月還習慣吧?覃文松說太習慣了,我這就是回家。黃校剛想起來兩個人快說十分鐘了還站著,連說了三個坐,坐下了給他倒茶喝,說著:“我這白茶特別好喝。”

覃老師嘗了一口,點頭說好喝,他把茶杯放下來:“這邊學校環境比我原本想的好很多了。”比他二十年前在懷遠上的幾天學好非常多了,最起碼的,桌子是桌子椅子是椅子的,沒有說爛的嚇人,甚至還有白板。

但是都二十年前了,覃文松想,十幾年前華南師大的宿舍樓還破破爛爛的呢,他打水都得跑到樓下,現在那棟宿舍樓就被推倒重建了,哪能拿以前想現在,最近二十幾年發展的很快,環境總在進步的,這多好啊。

這茶真的是很好喝,潤嗓子,覃文松一下喝了半杯見底,黃校好像時時刻刻都等著,見他杯子不是滿的擡手就給他倒茶,喝了又倒倒了又喝導致覃老師連著喝了六杯,最後他不喝了,只講話。

黃校的目的是講,深圳來的老師,兩邊的學生基礎不一樣,宜州的課本進度也比深圳慢幾個課時,教起來肯定也不一樣,這一下的落差太大,怕他這會調整不太來,說他得辛苦點了,但很好的是,浙江大學材料學院支教團已經連續很多年暑期來合寨村開展支教活動,所以這裏的孩子的臉上並沒有那種怕生的靦腆。

“不說這種,都是一樣的,學生都是學生。”覃文松說,他和這邊的一個道法老師聊過,知道了他們道法科組的軟性要求是直接讓學生背下一整本課本,他不由得有點心酸了。

沒有什麽不一樣,他曾經也是學生,也不是沒有插過秧,在桑葉地裏摘桑葚,饒有興趣地看稻米被機器剝殼的過程。兩千年前後,他和這些教室裏的學生共同地擁有過一段短暫相似的童年,他童年最後的一段記憶,和他們的童年的開始,完成了一次交匯,達成了一個共識。

廣西小孩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從在火堆旁邊被掰手指數一二三四再到進學校,被灌輸的思想就是離開這裏,考出去,走出大山,去首府南寧,再出省,去廣東,去哪裏都好,不要待在這裏,這裏太貧瘠。

這裏的孩子得比一線的城市更加努力,更加刻苦,要從初一開始就上著晚自習,周日中午放假六個小時,晚上再返校,因為本身就已經感受著參差的教資,所以只能加倍努力地考出去,考出去才能去接觸,去探索更廣闊的外地,學習從來都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學習是最容易有出路的,盡管它的公平性是相對的。

他已經快回來半年了,初二的下半學期已經開始一個月,宜州四月了,清明節快到了,就說明三月三也不遠了。

這對覃文松來說其實是有點新奇的體驗,因為離開的太早,在他堪堪有眼前記憶的階段就已經離開了河池,去到了八百多公裏外的深圳,只有春節國慶長假會回來看幾眼。

三月三,廣西全境連放四天,在即將放假的前一天下午,學校給學生都分了只碗,分糯米飯用的,要吃的就走去盛,飯粒有黑紫色的,還有稍微有點土黃色的,天然植物染的。

劉三姐是一個美麗的傳說,宜州這個作為劉三姐故鄉的美麗地方,三月三會在文化廣場開展展演,唱些歌跳點舞,有些村對山歌贏了是能得頭牛的,放假第一天,覃文松就跑去看了幾眼。

其實要說過三月三還是懷遠街上熱鬧,那裏有河,有街,有人,就會有舞獅,竹竿舞,賣艾葉糍粑。

過了有五六個節目,覃文松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喊老師,他對這兩個字有點敏感,他覺得這種感覺有點像已經做了父親的人聽到誰喊爸都覺得是在喊自己,他轉著頭尋找,汪春水就是這樣擠進他餘光裏的。

“老師!”汪春水又喊了一聲,“誒。”覃老師應了她一聲。

“我剛剛看見你我還以為是我認錯了。”小姑娘走過來先沖著他笑,覃文松也說“我還以為是我聽錯了,你一個人來的嗎?”

“嗯,我坐三輪轉公交來的,我上來玩。”覃文松聽她說著,點了點頭,臺上這會正好已經開始唱山歌,汪春水聽的還蠻認真,覃文松就好奇問了她一句“你會唱嗎?”

汪春水想了想,醞釀著說“我不會唱這種,我只會那個,唱——山歌誒,這邊唱來那邊和......”後面的兩句因為她不會唱了,就順著調子哼了幾聲,覃老師誇她唱的好聽,汪春水是上縣城去地下街玩的,沒看多久的節目就先走了,還和他說地下街有家生煎包特別好吃。

覃文松本來還想讓她玩完了來找他,他開車把她送回村裏,再怎麽說城區離村裏都有二十公裏,還被汪春水拒絕了,一再和他保證自己會早點回去的。

他這會又想起來前幾天和黃校的談話,他知道不能用教深圳學生的心態教這邊的學生,撇開學生基礎,就單從人數上看“深圳模式”的平行班加重點班放在這就不適用了,因為一整個學校就那一點兒學生,人數擺在那裏,還分這個就是沒事做找點事麻煩自己,學校也小,宜州也小,你看,出去玩都能遇見自己的學生。

他給覃景光撥了個電話,問他到時候回來做清明祭祖嗎?他到時候去接。他爸任性的“不去,一天趕路睡一天再第三天又回的,你去就行了。”覃文松有點兒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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