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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南坪村、卓醉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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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南坪村、卓醉藍

程英接下來跑得兩個村子, 沒什麽出奇的,就沿著山裏彎彎曲曲的道路,每隔三個小時, 就是新的村子落腳。

她一般都會直接去村裏的村委會, 跟兩個村子的村長、村支書介紹自己,說起程建同不再做郵遞員的經過, 然後請村長幫忙在村裏通知村民,有信件和郵件包裹的, 在她那裏來拿。

不過,在去第一個名叫南坪村的時候,大黃沒有領著她直接進村, 而是領著她走了一條兩邊長滿雜草的小道,從山頂來到一個山灣之中,一處用木頭修建的屋子前。

那屋子就是普通的農家院子的格局, 但房子的整體都是用木頭建造的,年代應該很久遠,木頭都呈現了灰黑的景色, 很多地方都爛了,一副破破爛爛的景象。

大黃領著程英到那戶人家院子的時候,才早上八點左右。

沒有圍墻的院子裏, 有個頭發花白, 穿著一件深藍色斜襟長罩衣, 頭發往後梳成一個鬢, 雙目無神, 眼睛渾濁的五十多歲中年婦女,坐在院子中間,手裏啃著一個看起來已經發黴的幹餅子。

她的腳下圍著十來只羽毛嫩黃色的小雞, 嘰嘰喳喳叫著,她時不時地就摸索著把手裏的餅子掰一點下來,扔在地上給小雞吃。

大黃跑到院子裏,沖著那個婦女汪汪叫了兩聲,搖著尾巴,走到她的面前,呼哧呼哧喘氣。

“大黃?你來了?”中年婦女聽見它的聲音,十分驚喜地放下手中的餅子,雙眼無神地四處亂看,雙手在空中亂摸。

大黃舔了一下她的手,似乎告訴她,它在這個位置。

她雙手摸著大黃的腦袋,滿臉笑容地說:“大黃,你跟你主人有好一段時間沒來過了,我還以為你們不來了。”

她說完,又朝前方虛空的位置喊:“老程,是你來送信嗎?我聽你們支局長說,你被你侄子從阿依山上推下去了,受傷很嚴重,你身體好點沒有?你傷得那麽重,怎麽不在家裏多養養。”

“卓姨,您好,我叫程英,我是程建同的大女兒,我爸摔成了半邊癱,沒辦法繼續做郵遞員的工作了,所以我頂替了他的工作,以後您的信,由我來送。”程英走到她面前,自我介紹。

這個名叫卓醉藍的中年婦女,聽程建同講,她是普蒼寨的苗女,也是第一個從普蒼寨嫁到外面,嫁給漢人的女人。

她嫁得男人,當時是村裏一位長得十分英俊的年輕後生,她為愛不顧普蒼寨之前不與外人通婚的規定,當時鬧了很多事情出來,普蒼寨的人來抓她回寨子,她還跟那些苗民動起手來,差點鬧出人命。

程建同聽人說,她之所以跑出來嫁給那個男人,是因為寨子裏,她的父母早給她定了一樁婚事,她有未婚夫,她不願意嫁,在一次機緣巧合之下,碰到了她喜歡的那個漢族男人,兩人一見傾心,約定私奔。

結果沒跑成,反而驚動大半個寨子裏的人來抓他們兩人,普蒼寨的人見她冥頑不靈,就把她的心上人抓回寨子裏去了,她為了救心上人,只能回去。

後來過了大概三年,卓醉藍和她的心上人回到了村裏子,只不過卓醉藍成了瞎子,她喜歡的人也變得有些癡傻。

再後來兩個人結了婚,生了一兒一女,倆孩子倒挺聰明的,可惜的是,卓醉藍的丈夫在老大孩子八歲那年,上山放羊的時候,不甚從山頂上滑腳摔死。

她的公公婆婆覺得她就是個禍害,要不是她看上了他們的兒子,非要跟他們的兒子在一起,惹怒了普蒼寨的苗民,把她和他們的兒子抓去普蒼寨,他們好端端的兒子,怎麽會變成傻子。

她的公婆不喜歡她,連帶著她兩個孩子也不喜歡,在她的丈夫死後沒多久,她的公公婆婆就把她們母子三人趕出了家門。

卓醉藍是個很有個性脾氣的女人,盡管她成了瞎子,被趕出家門,母子三人沒有落腳之地,但她不是那種任由別人欺負的女人。

當年她直接帶著兩個孩子上村委會,在一眾村幹部面前哭鬧許久,最終在村幹部的主持下,從她公婆手裏分到了一半屬於她們娘三的家產。

她利用那些家產,遠離村裏集中住人的地方,花錢請人用木頭在這個較為偏僻的大山山灣去修建了一個房子。

平時就靠著做一些苗族特色的紡織布、治病的苗族藥,在兩個孩子充當眼睛的情況下,種種自留地,養養雞鴨牲畜、采一些草藥等東西賺錢,艱難地把兩個孩子養老成人。

如今她的一對兒女,兒子成了醫生,在縣裏的醫院工作,很少回來,女兒嫁去了省城,回來的時間更少。

她的兒子女兒覺得她年紀漸漸大了,又是瞎子,一個人住在這深山老林的木房子裏不方便,又危險,都想接她去城裏享福。

她不願意去,不管她的兒女怎麽求她,逼她,她就是不去。

她的兒女實在沒辦法,只能托村裏一些心善的長輩幫忙照拂她,每個月給她寫信,或者給她寄掛號信,由程建同幫忙代領錢,送到她的手裏。

因為她眼睛,不方便去村裏拿信的緣故,程建同每次都會特意帶著大黃繞路,來到她家,把錢和信親自送到她的手裏。

“原來是這樣啊。”卓醉藍了然得點點頭,“我以前沒少聽你爸說起你,你爸說你很有自己的主見,脾氣潑辣,也挺倔,跟我很像,我一直都想見見你,今天總算見到你了。可惜啊,我這雙眼睛不能看見你,來,閨女,你把臉湊過來,讓我摸摸你的臉,我摸了你的臉,就能猜到你長什麽樣了。”

“好。”程英把臉湊到她面前,也不嫌棄她剛才摸過大黃,任由她摸著自己。

卓醉藍雙手撫上她的臉頰,一一摸過她修長的眉毛、大大的雙眼皮眼睛,高挺的鼻梁、嫣紅的嘴唇,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是個英氣十足的大美人。”

卓醉藍松開了程英的臉,她那張美人遲暮布滿細紋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問:“程英是吧?你吃早飯沒?沒吃的話,我給你做碗面吃吧。”

“不用了卓姨,我已經在我昨晚借宿的人家家裏吃過早飯了。”程英連忙拒絕,好心提醒她說:“卓姨,你的餅子已經發黴了,你怎麽還在吃?不怕吃壞肚子?”

卓醉藍準備起身的姿勢一頓,她把放在自己雙腿衣擺上的餅子拿了起來,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微微嘆息道:“自從我眼睛看不見以後,我是看不到食物有沒有發黴變質的,我只能靠聞,味道變了,或者餿了,我才不吃,不過這種時候都很少。以前家裏的光景不好,我們娘三整天餓得前胸貼後背,煮多少糧食就吃多少糧食,沒有剩的。也就是現在,家裏就我一個人,我懶得每頓都燒火做飯,就多煮了一些,以為裝在盤子裏,放在山泉水上冰鎮著,不會壞那麽快。沒想到這東西都發黴了,我也沒聞到餿味,我是真的老了......”

程英望著她頭發上面隱約能看見的些許銀發,心裏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

她能猜到卓醉藍為什麽不願意跟著她的兒女到城裏生活,除了是跟山裏很多老一輩的人一樣,不習慣城裏的生活以外,還因為舍不得山裏的一切,以及他們生活在鄉下的記憶。

卓醉藍當年寧願跟普蒼寨鬧翻,也要跟她的丈夫私奔,可見她是很愛她丈夫的。

只是鬧到最後她眼瞎、她丈夫癡傻的地步,真的值嗎?

“卓姨,天氣炎熱,您盡量少做一些吃食,夠您一個人吃一整天的就行了。吃得東西做多了,放壞了,您吃了身體不服輸不說,真壞了,也得丟掉,浪費糧食不是。您要是眼睛不方便,不好做飯,以後我來跑郵,經過您家的時候,我可以幫您做好飯再走。”

程英溫言細語地勸說卓醉藍一番,把背上已經快幹癟的郵包放下來,從包裏掏出兩封信出來,遞到卓醉藍的手裏,“需要我幫您念信嗎?”

“不用。”卓醉藍搖頭,“這倆孩子,每次寫信就勸我去城裏跟他們一起住,要麽就是讓我註意點,別幹這,別幹那的,你爸每回給我念信,念得內容都差不多,我耳朵都聽得起老繭了,我可不想再聽他們念叨。”

她說著,雙手摸著兩封信,將信封一一撕開,從每封信裏掏出一張大團結。

她將一張大團結,揣進衣襟內裏的兜裏,另一張放在程英的手裏,“好閨女,下回你來得時候,記得給我在鎮上買一些燈芯,家裏的油燈燈芯燒沒了。另外再給我買半斤桃酥、半斤江米條,一斤燒酒,在鎮上的國營飯店買兩只醬燜豬蹄回來.....孩子爹的忌日快到了,這些東西都他愛吃的,我要放在他的墳前當貢品。買完這些東西,剩下的錢,你都留著,就當是我給你的跑路費。你是個好孩子,還想著給我做飯吃呢,我現在還能自己煮,等我老得煮不了飯了,你再幫我煮吧,現在就不勞煩你,耽擱你送郵件了。”

程英剛想拒絕,卓醉藍不由分說地把錢摁在她手裏,又讓她等一等。

卓醉藍站起身來,雙手往前伸展著,摸索著進她屋裏去了。

沒過多久,她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銀色繡了繁覆花樣,類似於香囊的東西出來,放在程英的手裏,“這個東西你拿著,阿依山下的普蒼寨蛇蟲鼠蟻很多,這個東西能讓你避開那些東西,你爸以前也有個,後來被他弄丟了,才會被......”

她說到這裏頓了頓,臉色嚴肅地叮囑程英:“記住,這個東西不能丟,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麽人,這個東西,關鍵時刻,興許能救你的命。這可是我這三十多年來,費盡心思研制出來,應對普蒼寨的好東西!別的人,想求我給,我也不會給,制造這個東西,要費很多時間功夫,我也就看你是程建同的女兒,看你心善,才給你一個。”

程英握著那個跟嬰兒拳頭大小的香囊,總覺得卓醉藍說得話奇奇怪怪的,她這話,像是在說普蒼寨很危險一樣。

可程建同說,普蒼寨風景其實挺美的,只要不跟普蒼寨的人多接觸就行了。

程英想起生苗下蠱的傳聞,拽緊了手中的香囊,算了算了,別想那麽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就是個送郵件的郵遞員而已,普蒼寨的人再危險,也不至於對付她一個郵遞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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