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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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鄭不凡回到夜雨樓的時候,剛過驚蟄。

接過掃地大爺、隱衛等人遞來的紙條,他終於如約來到夜雨樓中最大的一顆桃花樹下。

撥開層層花枝,少年的眉目驀然出現在視線之中。

“師弟。”他輕聲喚了一聲。

少年不應答,只靠坐在桃花樹下。他有一張白玉雕琢的清俊容顏,卻不顯柔弱,柳葉瓊枝般的眉目藏在花枝間,令人目眩神迷。頭上只簡單系了一條偏長的朱砂色發帶,更添一抹顏色。若不是眉間隱隱的怒氣,倒真像個無悲無喜的觀音。

夜雨樓的少主,展慈。

鄭不凡唯一的師弟。

他期期艾艾地軟了語氣再叫了一聲:“阿慈。”

展慈的眉頭一動,睜開眼瞪他:“你還認得我?我看有些人已經在江湖樂不思蜀,連夜雨樓怎麽回來都忘了。”

“錯過了你的生辰,是阿兄的不對。”鄭不凡正氣凜然的一張臉上多了些忐忑,認真告罪道。

他掏出懷中的紙條:“這些紙條拼成來這裏的暗號,看來我們阿慈的機關術見長。”

一句隨便的誇讚就想哄好他了?展慈從鼻尖逸出一聲輕哼:“要你說。”

“我可不敢受堂堂金闕公子的誇讚。要是讓樓外那些人知道了,可不知道該如何羨慕。”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狡黠神色,活像樓中最機靈的那只白毛貓咪。

鄭不凡露出尷尬神色。金闕公子是江湖上的有些人起的諢名。是他行走江湖執劍而行時,救下了丐幫的一個人,那人隨口讚他劍招銳利,壓迫感如同瓊樓金闕。不知怎的越傳越廣,以至於傳到了展慈的耳朵裏。

不過夜雨樓是江湖上最大的情報組織,阿慈對這些事有所耳聞也是不足為奇,只是當面被這麽稱呼,到底有些不自在。

“原本武林大會比到半程我就要回來,只是剛好遇到師父,幫他辦了些事才耽擱到今日。”鄭不凡一邊溫聲解釋,一邊一撩衣袍挨著展慈在樹下坐下。

展慈並不看他,他靠一寸,他便挪一寸,一副驕矜樣子。只是他長得好看,鄭不凡本就喜愛這個師弟,反倒是進一步好聲好氣地討饒了起來。

“我怎敢忘記阿慈的生辰,”他從包裹中掏出一個不小的木盒,“這是我特地擺脫天樞閣趕制出來的,你試試,看趁不趁手?”

終究是好奇心壓過了怒氣。

展慈狀似不情不願地接過去,打開木盒,看到盒中的東西,輕呼了一聲。

是一條做工精致的九節鞭。握鞭的地方是一塊觸感極好的紅玉,和長鞭渾然一體,精美極了。

但顯得太驚喜,豈不是讓鄭不凡輕易哄好了?他的眼中出現掙紮,好歹是控制住了沒有立馬上手。

“阿慈,快試試!我特地選了最輕便的材料,你用起來一定很合適。”

不情不願地迅速拿起鞭子踮了一下,展慈的臉上爬上笑容。

果然很合適。他天生不足,力氣弱,這鞭子卻不用太費力便可揮動。鄭不凡確實費了心思。

他也確實是喜愛極了,展慈抽出長鞭,在桃花樹下舞動起來。

“既然你都送禮物給我了,我原諒你了。”少年一揚鞭子,直沖鄭不凡面門,他卻避也不避。

“阿慈開心就好。”他目光灼灼。

一個收鞭,剛好卷走鄭不凡耳畔的一條花枝。

展慈見他也不驚慌,失望了一瞬便專心甩起鞭子了。鮮紅的長鞭與飛揚的發帶好似融為一體,像一場紛紛落落的花雨,在桃花的一片粉中更顯奪目。看過京城的繁花似錦,看過山谷的雲卷雲舒,還是這一抹紅,更令他回首。

“不如給它起個名字?”

“就叫蒼狗好了。”

“又胡鬧。”鄭不凡縱容一笑。

他初初被帶回樓裏,一副狼狽樣子,展慈看見了拖著他去洗漱了一通,一邊洗一邊捂著鼻子道:“臭狗臭狗!爹怎麽帶回來這麽個東西?”

展慈體弱,性格卻像個混世魔王,不能習武後跟著青溪谷學習醫術,時不時要抓些冤大頭試藥。鄭不凡是最大的受害者,有一次這小魔頭摘了奇怪的藥草,長得鮮艷,轉頭塞到鄭不凡口中,他說是蘑菇。鄭不凡只覺得眼前頭暈目眩,全是蒼狗。

一向板正的鄭少俠,險些路都走不穩,還要展慈扶去青溪谷。

事後清醒轉述給展慈聽,引得他吃吃地笑。

哪怕現如今他擔了個師兄的名頭,展慈也從未乖覺,時不時要把往事挖出來笑他。

“樹下埋了不少桃花釀,我親眼見著爹埋下去的,師兄,我們偷偷拿出來喝掉,好不好?”玩累了,師弟靠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當一個靠墊,含糊地提議道。

是想到時候被發現了有個共犯和頂鍋的吧?鄭不凡心知肚明,面上卻無有不應。

大不了,被師父發現,他再為師弟頂罪就好。前日是他的生辰,小壽星合該萬事盡頭、終將如意。

桃李春風一杯酒,花好月圓人常有。

這便是鄭不凡如今的心願了。

“師兄,快跟我講講,你都遇見了什麽?我不能出樓玩,都要長蘑菇了……”少年抱怨。

好,小蘑菇。

鄭不凡此次出去游歷,一身游俠意氣。

他救了好多人,包括丐幫中人和一個郡主。後者他只是將她送到了最近的官衙,前者非要拉著他結拜兄弟,一副混不吝的樣子。他這一路遇見的好人多,惡人少,順利到達武林盟參加武林大會,還拿了不錯的名次。

講到興出,二人共飲一杯,一向沈穩的金闕公子抄起劍來要把新學的招式給師弟看,引得師弟連連鼓掌。酒氣漸濃,花香馥郁,這實在是個很好的長夜。

長夜未盡,一場大火席卷了夜雨樓。

展慈被驚叫聲驚醒,下意識握緊了枕邊的長鞭:“師兄?”

卻被人握住咽喉:“好俊俏的小公子,這等好顏色,叫什麽師兄,叫情郎才是,如此長夜,不如讓郎君疼疼你?”

火光映照住來人的面目。他以銀甲覆面,渾身殺氣凜然。

他是怎麽進來的?

展慈來不及細想,一邊掙紮:“你是……誰?”一邊奮力踢中了床邊的機關。

脖頸上的力道一松。

來人輕嘆:“好厲害的弓弩。”

數箭齊發,在他躲閃間,展慈一個提氣掠出房間。

火光沖天,一向平和的夜雨樓,如今仿若人間煉獄。黑衣鐵甲的刺客包圍住夜雨樓,將其圍成鐵桶一般。刀光凜冽,火光刺目,哭叫聲不絕於耳。

“九心玲瓏在何處?你最好乖乖交代。”如鬼魅一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什麽九心玲瓏?

展慈顧不上不解,當即和黑衣人拉開距離,用目光巡脧著鄭不凡的身影。

“小少主,你是在找你的師兄?金闕公子,要對夜雨樓下手,你以為我們會放過他?”黑衣人輕笑一聲,“眼下,你若快點去死,待我了結了他,你們師兄弟也許還能在黃泉再遇呢。”

他當然不會把一個武力值極低的花瓶少主放在眼裏,閑庭信步般地走來。

“回答我,九心玲瓏在何處?”

九心玲瓏是苗疆的聖蠱,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活人食之能夠增長數倍的功力。這樣的至寶,他們只是聽說過,但從未擁有。這群黑衣人是瘋了嗎?到這裏來要這個?

“少主,快跑!”隱衛們艱難地護著他一路狂奔。周旋間,他們來到了那棵桃花樹下。

這裏離夜雨樓主樓有一段距離了,從這裏可以清晰地看見樓閣燒出的灼灼火光。

這群黑衣人數量很多,且個個都是了不得的高手,尤其是最前面的、曾扼住展慈咽喉的那一個,看不清武功來路,功法深不可測。

偏偏樓主現在身在武林大會,這群人分明是早有預謀!

見他不回答,黑衣人冷笑一聲,拔出長劍。

“阿慈!”

熟悉的身影擋在他面前,險險接下了黑衣人的一招,身後還跟了個罵罵咧咧的聲音:“我說不凡兄,叫你快跑快跑!你咋還往人堆裏走啊!”

“師兄!”看著鄭不凡明顯吃力的背影,展慈擔憂地叫出聲。

“沒事。”他抹了抹嘴角的血痕,朗聲道,“這裏沒有什麽九心玲瓏。”

“找死。”黑衣人冷嗤道,一個擡手,他們就被一群黑衣人圍住。

鄭不凡雖嶄露頭角,但難免雙拳難敵四手,再加上還要護住展慈,肩胛處已經受了好幾擊,打鬥的動作逐漸吃力起來。

對上展慈驚慌的雙眼,他甚至還抽空安撫道:“師兄會保護你,你會活著出去的。”

那你呢?有什麽堵在喉嚨裏,讓他說不出話來。

“我他爹的以多欺少算什麽本事,今天你陸爺爺也跟你們拼了!”罵罵咧咧的聲音的主人也跟著迎擊。

“陸浩然,你身為丐幫的新幫主,也要多管閑事嗎?”

黑衣人冷眼看著他們負隅頑抗。

不行……這樣不行……

好多血。

劍影翻飛,一把劍刺穿了他的右胸口,鄭不凡的動作停滯了一瞬,馬上一個反扣將敵人拍到遠處。

“阿兄說過,會保護你。”他的聲音帶著喘息和潮濕的血氣。

這樣不行。

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鮮血,展慈眼前模糊了一片,他極快地拿衣角擦了下眼睛,用以往無數次賭氣的語氣回答道:“我不要你的保護。”

但這次不一樣了。

一陣推力襲來,鄭不凡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節鞭子勾住,借力送到了陸浩然的近處,陸浩然下意識接住。

“阿慈!”

眼看著被甩開,鄭不凡想運氣回去,卻發現一點也使不上力氣來。

“你忘了嗎?清溪谷不光教了我醫術,我更厲害的,其實是毒術。只需要一息的時間就好,阿兄,這次我來保護你。”展慈朝鄭不凡露出一個笑容,當即道:“丐幫的少俠,帶著師兄走,我們之間,總得有個人活吧?”

丐幫不以武力見長,但論逃跑,他們的身法絕對是無人能及。

陸浩然點了點頭:“小少俠,你有血性,我帶著鄭兄弟走了,你小心!”他挾住掙紮的鄭不凡,迅速遁走。

盡管他們都知,也許這就是生死相隔了。

“一個沒有絲毫內力的小少主,我看你能擋得住誰?天方夜譚。”黑衣人抱臂看著他們負隅頑抗,像是得到了趣味一般大笑。

“我的確沒有多少內力。”展慈將長鞭扔到一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

“螻蟻尚有一搏之力。閣下,別小瞧任何人。”他拿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往胳膊處用力紮了一個口子,鮮血如註。

一股奇異的香氣席卷了一片桃花林。

黑衣人一開始還抱著看戲的態度,聞到熟悉的香氣後,臉色一變:“九心玲瓏?竟然是你吃了九心玲瓏?!”

展慈一楞,定定地盯著傷口,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先天不足還能活下來,怪不得爹說欠了苗疆一個好大的人情,只能把鄭不凡帶回來……

原來是這樣。

“這是九心玲瓏母蠱的氣味……”黑衣人痛苦地跪下,隱藏在面具下的神情一時狂熱一時痛苦。

他聽到——

“今夜,犯我夜雨樓者,可以去死了。”夜雨樓的少主冷聲道。

隨著香氣四溢,四周的黑衣人想要封閉感官卻已經來不及,陷入美好的幻夢中,一邊掙紮一邊沈溺,直至帶著微笑死去。

而展慈呢?

他疲憊地合上眼睛,感受到身體漸冷的溫度。

桃花花瓣落到他的身上,撲簌撲簌的聲音。有一瓣剛好落在他眉間。就像是年少時,他枕在鄭不凡膝上,對方用桃花枝為他擋住陽光落下的一片陰翳。

“你這麽偷懶不去青溪谷,萬一師兄不在樓裏了可怎麽辦?師父教訓你誰來護著你?”

“師兄不會不在,會一直在阿慈身邊。”

“萬一有一天,師兄也保護不了你,又怎麽辦?”

“阿慈保護你。”

師兄,這次,阿慈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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