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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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那是一個月光如水、交杯換盞的夜晚。

為了這個新接回來的兒子,孟海生舉辦了一場正式的宴會來公開承認他的身份。形形色色衣著考究的人來到宅子裏,觥籌交錯。

“這就是二少爺吧?果然一表人才。啊,孟夫人你的電影我夫人可喜歡看了。”

黎曼一手挽著孟海生,一手緊緊拉著孟亦陽的手,滿面得體的笑意:“那是我的榮幸了。亦陽,叫謝叔叔。”

“叔叔好。”他擡頭看著儒雅的客人。

第一次見到這麽多人,這和他小時候跟著媽媽去片場不一樣,片場嘈雜,每個人行色匆匆,很少有人註意他,就是註意了也是善意的調笑:“黎影後哪裏撿來的小娃娃?真可愛!”

這裏不一樣,這裏處處都是打量的視線。所有人的視線會微妙地進行碰撞,帶著心照不宣的笑容。

——這孩子便是黎曼上位的籌碼啊?果真是風流債。

幸運的是,孟如璋並不排斥他們母子倆,所以孟海生才會放心地舉辦今天的宴會。

但孟亦陽知道,不是不排斥,是漠視。

孟海生第一次領著他們回家的時候,孟如璋站在二樓的階梯上:“父親。”他還是少年人的模樣,眉目間卻已初見沈穩。他長得和孟海生不太像,更多的是像已經過世的母親。

孟海生堆起笑容:“如璋,這是我新娶的妻子,黎曼。這是黎曼的孩子,亦陽,叫哥哥。”

被耳提面命要討好孟如璋的孟亦陽趕忙在稚嫩的臉上擠出一個笑來:“哥……”

孟如璋卻擡手打斷了他:“我不喜歡你們。以後你們和我見面就不用打招呼了。”

好歹是能夠和他們說話了。孟海生松了一口氣:“你去學習吧,歲歲他們到了嗎?”

聽到這個名字,轉身欲走的孟如璋才停了一瞬:“嗯。”

“那你好好學習。”

“不要讓他們上二樓來打擾我,其餘你隨意。”

沒有想象中強烈的反對,卻是另外一種孟亦陽不適應的態度。後來他想靠近孟如璋卻被忽視的時候,他才明白,這就叫漠視。

因為他從來沒把他們放在眼裏。

但今天這麽多眼神投過來的時候,他反而不太適應了。傭人都說他長得好看,穿上小西服的樣子像是一個小王子。可這些人的眼神中帶著的不是稱讚,而是衡量。

“媽媽,我想出去一下,有點悶。”他扯了一下帶著客套得體笑容的黎曼的袖子。

黎曼似是想說什麽,但顧及到客人,到底是沒有發作:“好,玩一會就回來找媽媽好嗎?”語氣很溫柔。

“哎呀黎影後對孩子也是很溫柔啊,小少爺長得可真好看。”

“叫我孟夫人就是。孩子嘛,我自然要耐心一些。”黎曼松開手,對著貴婦舉杯道。

直到走出大廳,來到花園裏。那種被凝視的壓力才減輕了一些。

來到孟宅這麽多天,他現在才有空在花園散步。孟宅的布置並不像隔壁謝家的蘇式園林的風格,而是西式的豪華。他無意間走到的地方,翠綠的草坪上建了一座頗具藝術感的景觀噴泉。

孟亦陽走近。月光如水,映照了噴泉波動著的水面之上,宛如被打碎的鏡面。

他難得放松,踮起腳尖伸出手想要撈起這一捧月亮。只有走近了才發現,這噴泉很深,至少對於一個九歲的孩子來說。

他碰到水面,反而將月亮打散了。他還要再細看,突然感覺背後一股很大的推力,他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冷得刺骨的水流,緊接著就是一聲嗤笑。

“不過一個私生子。”

求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開始撲騰,在掙紮中他看清了那個推他的人的臉,是京市某個高官的兒子,和孟如璋年歲相仿的樣子。似是欣賞夠了他狼狽的模樣:“你不會游泳?”

回答他的是人的身體逐漸沈到水底的咕咚聲。

少年這才慌亂起來,但是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這裏是花園深處,還沒有監控,見四下無人,他索性一咬牙跑開了。

水流的聲音變得愈發清晰,孟亦陽已經失去掙紮的力氣。他望向自己腰間,月亮剛好透過水面映照過來。

這算是抓到月亮了嗎?還是他淪為月亮的俘虜?

他的思緒淩亂不清,喉嚨逐漸被水堵住。正當他閉上眼,靜待死亡來臨的時候,他被一雙手托出水面,又被人按壓住胸口,嗆出好幾口水。

他認得他,他就是剛才打招呼的謝叔叔的兒子。

救起他後,謝斯年慢條斯理從口袋中取出方巾,將自己臉上的水漬擦幹。

“為什麽要救我?”

謝斯年睨他一眼:“這噴泉對於我來說不深,我是正常人,不會見死不救。”

孟亦陽應該感謝他,似是有無數股能量在推著他說感謝他吧。可他看見少年眼中和孟如璋如出一轍的冷漠之後,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他囁嚅一番,終究什麽都沒說。

等他回過神才發現謝斯年已經走了。也許就是如他所說,順手一救,他甚至在把他從水中拖出來放到地上後也沒有扶起他。

他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現在這副模樣狼狽得嚇人。渾身都濕透了,而他不敢進入宴會廳。只能費力站起來,走到花房旁邊無人的座椅上坐下。他剛來這裏不久,孟宅太大了,他不知道怎樣避開人回答自己的房間。

身旁的花房門忽然小心翼翼地被人推開。

有人。他下意識想躲,從花房中走出的人卻好奇地站到他面前疑惑道:“下雨了嗎?”

看到他的一瞬間,孟亦陽忽然自慚形穢。他有一雙極清澈極天真的眼睛,看向人的時候宛如纖毫畢現的鏡面。

他知道他。他身後這座花房裏種滿了這個人喜歡的矢車菊,而本人並不知道這些漂亮花朵花費了多少。但為他用心的人看到他驚喜的笑容,便覺得什麽都好。

歲歲。

他無聲咀嚼著這個稱呼。

“你掉進水裏了?這樣會感冒的。”檀歲探究地圍著他轉圈。他打量的目光他並不討厭,因為不含任何審視的色彩,只是純然的疑惑,“花房裏太冷了,你跟我來。”

幾乎沒有猶豫,他牽起他還帶著濕意的手,把他拉到側門處。側門處只有個正在為BBQ整理食材的阿姨。

“這是小春姨,給我做飯的阿姨。姨姨,麻煩你帶他去我房間換個衣服。”檀歲註意到他有些扭捏的神色,“姨姨可會保守秘密了,不用擔心。如果有人看見就說是陪我玩捉迷藏掉進水池了,反正大家都知道我喜歡到處玩啦。”

沒有追問,沒有寒暄。他只是握著他的手,把他帶到有燈光的門前。他和每個相熟的人說話都帶著甜意和無憂無慮的天真。

他進入門內,手上似乎還殘存著清甜的溫暖氣息。

合上的門外,傳來熟悉的微冷聲線的聲音:“我找到你了,在這裏。捉迷藏是我贏了。”

“好吧好吧。”因為幫了人心情很好,檀歲也不在意輸了的事情,“那你要我為你做什麽,哥?”

“陪我吃飯吧,以後,都陪我一起吃飯。在宴會上我都吃不好。”他名義上的哥哥帶著笑意哄道。

“啊怎麽都不讓你吃飽!那宴會真是很壞了。”檀歲義憤填膺。

……

聲音漸漸遠去。

“走吧。”春姨也並沒有多問,只是提醒了一句,“別讓少爺知道你和他遇見過。”

那是獨屬於少爺的朋友。孟如璋知道他們見過面不會開心的。

後來他才知道,孟宅裏幾乎沒人不喜歡檀歲的。他不必討巧和用心,所有人反而覺得他璞玉一般的純粹心思實在可愛。對於奪走了他的討好對象的歲歲,他應該討厭。

他沒有。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偶爾回到老宅,會看到他生活的痕跡。漂亮的花朵、隨手的塗鴉、細碎的鋼琴聲……

歲歲似乎是他想活成的樣子,於是他笨拙地模仿那樣自然而然的溫柔,他不想獲得所有人的喜愛,他只想獲得他在意的人的喜愛。

可是他再沒見到過他,也許孟如璋還是知道了。

他很少和孟如璋說話,更不敢承認,他對那個晚上檀歲指尖的溫度,向往非常,念念不忘。

……

回到房間,他看到謝斯年,輕而易舉地回想起了這段往事,無意識地撚了下手指。

“你餓了?”謝斯年剛洗完澡,看到他怔怔站在門口,帶著酒氣,一副很惡心的表情。

孟亦陽移開投射過去的眼神,重新繃緊表情:“我去洗了。”

莫名其妙的。

盡管小時候和孟亦陽做過短暫的朋友,謝斯年還是經常覺得此人他無法理解。

像是個欲求不滿的怨夫。

錯身而過的一瞬間。謝斯年一頓:“你和檀歲待在一起過?”

熟悉的香氣。

孟亦陽心情好了些,將喝空的酒瓶丟到垃圾桶裏:“嗯哼。”

裝貨。

無師自通地,謝斯年在心中腹誹道。見孟亦陽好心情地哼著歌去洗澡了,他皺了皺眉頭,打開那個小貓頭像的對話框:

“晚上好,身體怎麽樣了,頭還痛嗎?”

然後定定地看著對話框,手指無意識地一直下拉刷新。

良久,那邊才彈出來一個消息:

【嗯嗯(小羊點頭)】

謝斯年扶額。

好可愛。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點了點正在跳躍的表情包,卻無意間點到了頭像。

【你拍了拍tan,並抱了他一下。】

整天跑行程的謝斯年哪裏仔細研究過微line的功能,他一楞。

萬一檀歲誤會了怎麽辦?他確實只是很欣賞他的演技。

可是現在……

在淋浴間的孟亦陽哼著歌,瞇著眼睛笑了。

他對自己的心意有了了解,而謝斯年呢?還在玩那些直男把戲。

同一房間內,兩個人卻有了截然不同的情緒,但都是因為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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