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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三 “走吧,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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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三 “走吧,兒子。”

宋泓端著有他一臂寬黑漆盤站在胭脂鋪的門口,漆盤上端端放著各色漂亮的胭脂水粉盒子,風吹得他鬢邊的鈴鐺清脆作響,而他踮腳努力舉高盤子的模樣又顯得格外嬌憨可愛,路過的女子甚至男子都不免駐足,或看兩眼托盤上的胭脂,或開口問他兩句:“朱櫻色的胭脂怎麽賣?可以先試用嗎?”

宋泓只管點頭搖頭,老板姐姐替他回答,面對客人們的誇讚,還掩唇笑道:“是,我們店裏招了個好幫手。”

師尊只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待客流少一些後,走過來拍拍他肩膀:“好好幹,為父先去其他地方逛逛。”

你不是說帶我出來玩的嗎?怎麽把我丟這裏幹活!

宋泓瞪大眼睛表達自己的不滿,楸吾視而不見,對老板姐姐說了兩句客套話:“犬子就有勞各位看顧,鄙人去去就回。”

老板姐姐還是笑:“您且放心,我們保管給您還個完完整整的小公子。”

什麽意思,你還打算還個不完整的嗎?

宋泓心裏嘀咕,滿腹怨念地瞪著楸吾靛青色的背影消失在熙攘人流中,但又不能一直盯著看,客人來了又問水粉,宋泓心知不能遷怒,只好強擠出難看的假笑,把客人糊弄進了店。

老板姐姐的豆豆眼靈巧地向他一眨,宋泓見此情景又好氣又好笑,最後還是真心實意地笑了出來。

一笑,腦子也清醒了些。

他又想起師尊說的“東家”,店裏小二的招待是東家的意思,沿途看到的吊腳樓也歸東家管,然後老板姐姐說縣令大人會管縣裏的大事小事——也就是說,縣令大人是“東家”?

宋泓忍不住蹦了蹦,那這會兒師尊肯定是去找縣令大人了,有這麽一城奇形怪狀的百姓,縣令大人總該給個說法。

可為什麽不帶我一起去?萬一我能幫上點兒什麽忙呢。

宋泓又蔫噠噠的:果然還是因為我太弱小了,眼睛也不好使會成為師尊的累贅。

“你這孩子,怎麽一會兒高興,一會兒又不高興了。”老板姐姐招呼完客人,留了神看向他。

奈何那豆豆眼著實不嚴肅,宋泓被看了一會兒又憋不住笑,又難過又想笑的情緒將他表情擰得扭曲,把路過的客人嚇著了:“老板,你家活招牌累著了,不讓他休息休息?”

宋泓立即搖搖頭,站得更加筆直,表示自己不累:都答應要幫人家忙了,可不能再幫倒忙。

“他說不用。”老板姐姐立馬接茬,“再讓他站一會兒,把你們這些人攏進店裏了,他也能好好休息。”

“你這滑頭,盡用些摧心肝的法子攬客,哪次路過沒買你家胭脂,還需要這種算計?”客人佯裝嗔怪,但到底沒拂老板姐姐面子,擡腳邁進了店門。

宋泓也就不想著師尊,專註於自己眼前的活計,慢慢沈浸後他發現,這來來往往的人雖面上五官不正,但說話間中氣十足、或多或少都帶著笑音,宋泓活了十來年都沒聽到過這麽豐富的笑聲,比他垂到鬢角的鈴鐺熱鬧,看到漂亮的胭脂色會笑,被人誇讚發簪會笑,進門打個招呼也會笑——不止是脂粉鋪子這邊,街對面是一泥人鋪子,店家把大大小小五彩斑斕的泥人齊整地碼放在門口的臺階上,一溜和宋泓差不多的孩子跟在店家身後看,他們也笑,跟比賽似的,比誰笑聲更歡快更響亮。

如果忽略掉扭曲的五官和消失不見的腳,宋泓能明顯感覺到,這城裏的百姓生活得很幸福。

那個不知名的縣令大人似乎做得很好。

“舉了這一陣子,手還不酸?”

正走著神,老板姐姐又叫住了宋泓。

宋泓搖一搖頭,保持著托盤的平穩,他註意到店裏已經擠滿了人,這才過去多久……等等,過去了多久?

他擡頭瞇眼,直視著天穹偏東方的亮白色日輪,那輪太陽似乎感受到他的視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挪到了天穹中央。

原來午時了啊,這也是東家的手筆嗎?

宋泓還沒往深處想,因為老板姐姐過來單手收走了他的托盤,豆豆眼眨巴眨巴,擡指往宋泓眉心一點:“你父親來接你了,去找他吧。”

宋泓感覺到面上厚實的水粉一輕,甩一甩腦袋,把馬尾也甩了出來——恢覆原貌了。

“有勞老板看顧犬子,店裏生意看起來也不錯。”楸吾擎著一條手臂粗的盤龍糖畫,從人群裏姍姍而來。

“是我要感謝小公子,沒他我們可遇不上這麽好的生意。”老板微微頷首。

宋泓“騰”地一下撲楸吾懷裏,從楸吾眼裏看到自己變回出門時的樣子,才稍稍放下了心。

“公子您這是上哪兒去了?”老板也被楸吾手裏亮晶晶的盤龍嚇一跳。

楸吾理所應當地回答:“自然是守著那畫糖畫的匠人,給犬子做了這麽一整條龍。”

老板語氣訕訕:“可這龍首……”

“鄙人先幫犬子嘗了味道,不小心把龍首給吃掉了。”楸吾神色不變。

宋泓忍下白眼,心裏嘀咕:明明是你自己想吃,不要扯上我。

和老板客套寒暄了兩句,楸吾才繼續牽著宋泓往前走,宋泓的手指在楸吾掌心點了又點:“師尊,我還以為你去找縣令大人了。”

“啊,我找他做什麽?我又不吃雲片糕。”楸吾一口咬在那最結實的龍身,嘎嘣嘎嘣地嚼。

“可他不是‘東家’嗎?是掌管這座城池的人啊。”宋泓心焦地寫,“我們此行的目的不是降妖除魔嗎?”

“你認為你看見的這些人,還有那個東家是妖魔?”楸吾嘴裏還含著糖塊,嘴沒有張,聲音卻到達宋泓耳道。

宋泓遲疑了,他看一看周遭鮮活生動的人群,那歡聲笑語和向他們投來的和善目光做不得假。

“這些人不是。”宋泓篤定地寫。

楸吾笑笑,似乎嫌啃龍身太累,他又一口咬掉龍爪,話音遞到了宋泓耳道:“那你覺得東家就是咯,要將他除掉?”

宋泓有些猶豫,“那東家……也不是?縣令作為東家只是在幫我們,沒有作惡的意思。”

結果師尊將手抽.出來,拍了宋泓後腦勺的馬尾,那盤龍已經消融了半邊身體,“個小孩子家家,一天胡思亂想什麽。”師尊開了口,“說了是帶你出來玩,我們要在這裏住十來天呢。”

可是……

宋泓眼前忽然被那半條龍一擋,楸吾說:“尾巴我沒吃過,你可以舔一口。”

我謝謝你啊,師尊。

宋泓的白眼到底還是翻了出來,但自己追著趕著拜上的師尊,說什麽也得聽人家話,宋泓擡頭,禮節性地舔了一下盤龍尾巴,齁甜。

楸吾又抖抖袖子,遞給他兩片疊在一塊的雲片糕:“嘗嘗,味道不錯。”

這算什麽?宋泓負氣地一口吞掉雲片糕,甜鹹交織的兩種口味在他嘴裏交融,口感竟意外的不錯。

楸吾一眼看出他小心思:“這算是你打半天白工的報酬。”

“那我還要吃。”宋泓立馬抓著楸吾胳膊就寫。

“我自己都沒吃兩口呢,給你留就不錯了。”

“但是你還有糖畫。”

“糖畫也不給啊,我排隊等好久才買到的。”

“你去買糖畫,我在打白工!”

“小孩子家家,幫人家點兒忙算什麽打白工?”

“我現在可是你兒子!”

“我現在還是你老子呢!”

幼稚,太幼稚了!

宋泓沒想到自己能和師尊拉拉扯扯地在街道中間吵起來,師尊也全然沒有因為他年齡小且不會說話而讓著他,一小一老針尖對麥芒,加起來還沒三歲小孩成熟。

該自己讓一步嗎,畢竟楸吾是師尊,收留他教導他,宋泓習慣性想忍耐,但師尊又故意拿那條啃了一半的糖畫盤龍在他眼前晃,他難得的小性子被激發,幹脆“嗷”地一下咬下半條龍尾巴。

“你好歹讓我吃一口再啃啊。”楸吾趕忙擡袖子把盤龍護住,但這點兒氣惱力度沒把宋泓怎麽著。

宋泓得瑟地嘎嘣嘎嘣嚼糖塊,被齁了嗓子他也樂意,為躲開師尊隨即而來的腦瓜崩,宋泓扭頭撒腿就跑,如魚一樣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群裏。

而這群怪模怪樣的人也喜歡看熱鬧,站旁邊聽了一會兒“父子”爭執,忙給宋泓讓開道,奈何卻無人幫忙攔一下楸吾,宋泓這小短腿跑一陣子,很快就被楸吾從後邊揪了領子,生生地懸空拎起來。

楸吾手上糖畫不見了蹤影,所以他一手托過宋泓屁股將他抱起來,另一手還能毫不客氣給宋泓彈一個腦瓜崩。

手勁兒真大,宋泓扁著嘴捂住額頭,但看到楸吾嘴角沾上晶亮的糖漬,又忍不住“咯咯”地笑。

“你這一陣陣的,翻臉比翻書快。”楸吾嘴上嗔怪,手上又把宋泓顛了顛,抱穩了些。

宋泓得以雙臂圈過楸吾脖頸,他多少是想為自己辯駁,但這會兒光顧著笑,寫字沒能趕上趟。

“這才像是出來玩嘛。”楸吾說。

“嗯?”宋泓沒反應過來。

楸吾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走吧,兒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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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泓:別打腦袋,快打傻了。

楸吾:就打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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