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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八 “啾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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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八 “啾唔。”

只比他腰高出一截的小少年迷蒙著眼,游魂似的上前飄了兩步,站到楸吾面前仔細地看了看,而後身子一歪,直挺挺地癱倒在楸吾懷裏。

得,是在夢游,這撲倒的姿勢也挺準。

楸吾嫌棄地把人往外推一推,但小孩直接把臉埋在他小腹,手裏還緊緊摳著楸吾的衣料,跟狗皮膏藥似的,撕不下來。

少年睡了好一陣,把馬尾睡散了,這會兒頭發亂糟糟地蓬松著,楸吾遲疑了一會兒,還是伸手放到了少年發頂,摸一下,再摸一下,手感很不錯。

楸吾先前有想過養狗,他那段時間心情煩躁,動不動想拔劍砍人,把桑羽的頭毛砍掉一半、本命劍砍到卷刃,這毛病才慢慢緩解,養狗的事情不了了之,桑羽說他殺性太重,一般小狗到他手裏肯定被拆得皮毛是皮毛、骨頭是骨頭。

那就把徒弟當小狗養?楸吾戳了戳宋泓露出來的側臉,一戳一個窩窩,再戳小孩就蹙眉皺鼻子,真有意思。

楸吾下手又是個沒輕重的,用食指和中指夾過宋泓面頰的軟肉,抖擻著向外拉扯。

“嗯?”宋泓吃痛,哼唧了一聲。

楸吾還沒松手,力道也稍稍加重了些。

“嗯唔。”宋泓哼唧著掀開了眼皮。

欺負小孩真好玩,淚珠子掛睫毛上都不敢往下掉。

楸吾如願地松了手,故作嚴肅道:“該起來修行了,不是想要過關嗎?”

宋泓還迷糊著,一邊點頭一邊往楸吾懷裏蹭,月亮如水的秋夜,他們二人相擁著一團溫暖。

楸吾對此不抵觸,所以很耐心地等宋泓慢慢轉醒,看他紅著臉從自己懷裏脫身。

“哥哥。”宋泓盤腿坐在楸吾身邊,熟練地牽過楸吾的手寫寫畫畫,“你名字是哪兩個字呀?”

這會兒倒想起來問了。

楸吾反握住少年的手,在那你自己小一半的掌心,利落地勾了兩個字。

“楸是一種樹木,吾就是‘我’的意思。”

“你是一種樹木?”少年腦子轉得快。

“原先也不叫這名字。”楸吾糾正著說,但想一想又覺得少年這解法沒錯,“但你這說法挺好。”

少年上揚了嘴角,又低頭在楸吾掌心急急地勾著連筆,“我的名字和水有關,娘親身邊的宮女姐姐說,我滿月那天的月光很明亮,照得庭院像一泓水池,所以她們管我叫阿泓。”

這交流方式著實費勁,楸吾瞥見少年額前的細汗,秋夜風涼加之他們又在寒潭邊,能忙出一頭熱汗可真不容易。

“我還是先教你說話吧。”楸吾說,“老這麽寫字兒也不是辦法。”

宋泓立馬正襟危坐,手掌直直地放到了楸吾的喉結。

“非要這樣才能學會?”楸吾失笑。

少年有些躲閃地點點頭,但手並沒有從楸吾頸間移開。

楸吾也就由他去了:“好吧,那先學我的名字,楸吾。”

做徒弟的當然得知道師尊的名諱。

“啾唔?”少年聽話地重覆。

“楸吾。”

“啾唔。”

“是楸吾。”

“啾唔!”

楸吾懷疑這倒黴孩子是故意的,但少年眼底澄澈,表情認真。

“最後再教一次。”楸吾不耐煩了,盡力克制住自己扇人的沖動。

少年忙點頭如搗蒜。

“楸——吾——”楸吾誇張地張大嘴型,拖長音調。

少年也躍躍欲試地張嘴:“啾……楸,楸吾。”

“再來一遍。”楸吾把少年的手掌從他唇邊拿下,輕輕扣手裏。

少年來了些勇氣,字正腔圓地說:“楸吾。”

“以後你自己觀察我嘴型學,我不多餘教了。”楸吾松開少年的手,由衷地說。

“嗯?”少年不悅地撇了嘴。

楸吾揚手給了他一腦瓜崩,“你還不樂意上了?”

少年反而抓過他的手,哼哧哼哧地寫:“只是看著我學不會,以前就是這樣。”

你是有什麽毛病嗎?楸吾沒罵出來,他想到這孩子確實是有毛病,不然不至於耳聰目明到十一二歲,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去修行。”楸吾拍了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收回。

宋泓傻兮兮地露出一個笑:“嗯!”

*

楸吾教的基本功其實不難,只不過宋泓練著練著,就會伴隨著體內舒服的氣流睡著。

困意是宋泓目前無法戰勝的敵人。

他被透入林間的明媚天光撓醒,睜開眼發現自己縮在楸吾懷裏睡著,他們坐在石頭的邊緣,楸吾怕他梭下去,用胳膊護住了他。

宋泓便狡黠地繼續賴神仙懷裏,睜了一只眼,看神仙另一只手穩穩擎著釣竿,晶亮的魚線下垂,沒入了藍幽幽的潭底。

宋泓盯著那潭水看了好一會兒,沒看清楚底下到底有什麽東西,他眼睛壞掉了?宋泓下意識揉了揉眼。

這動作引起了楸吾的垂眸,“醒了就起開,別礙著我釣魚。”

他不過是睡了一覺,神仙的態度又變得兇巴巴。

宋泓撇著嘴從楸吾懷裏梭出去,憤憤不平地想,回過神來發覺自己在無意識地責怪神仙,他可真膽大包天。

輕輕拍了自己兩巴掌以作反省,又為不打攪到楸吾釣魚,宋泓就安靜地坐在石頭中間,東張西望地觀察周遭的環境。

按照昨晚飛行的軌跡,這裏應該是那條河的上游,哪怕眼下也是晴日,宋泓很明顯感受到這裏的氣溫遠低於山腳的村莊。

周遭都是落葉的喬木,燦金、橙紅、濃綠,樹冠有三色層疊交雜,而地面則嚴嚴實實鋪上了一層幹燥的葉毯,宋泓張望了好一陣,在高高低低或直或彎的樹木裏,認出了一株梧桐樹。

他不知道楸樹長什麽樣,但有梧桐樹也行,楸吾的名字裏也有“梧”嘛。

宋泓探頭探腦地瞅了楸吾兩眼,披著墨藍外袍的神仙穩坐青石上,單手持竿風過不驚,沒有半點註意到他小動作的意思。

少年放了心,手腳並用地爬下青石,嘎吱嘎吱地往梧桐樹走去,梧桐樹幹需兩人合抱、枝葉舒展,期間寬大的葉片青黃相雜,他看得眼花繚亂,最後鎖定最外側的那一樹枝,有一片無雜質的黃葉飄飄如蝶。

宋泓矮身蓄力,向上彈跳,四肢如壁虎般扒到樹幹,靈活得向樹冠竄去,不多時就拈著葉柄、將那片完美的黃葉摘下。他騎在結實的樹枝上,往下目測了高度,便護著葉子從枝幹跳下,踏上松軟蓬松的葉毯,還玩性大地跳了跳,歡脫得像一只剛換好乳牙的小貓。

貓咪一樣的少年躡手躡腳地爬回大青石,沾滿泥土灰塵的小手擎著能透進陽光的幹凈葉子,幾乎快要將那漂亮的葉子別到楸吾耳邊,神仙墨發下垂,風過微微搖晃。

宋泓還沒來得及撥開那未束起的長發,楸吾空閑的左手一把按過他腦袋再推開:

“你要把葉子蓋我腦袋上,我巴掌也會扇你臉上。”

唔,神仙不喜歡。

宋泓郁郁地把那巴掌大的葉子蓋自己臉上,仰頭有一下沒一下地吹氣,葉脈紋理清晰,他的視線便隨著那紋路一點點走迷宮,腦袋一歪,葉片就從他臉上滑落,飄飄乎在半空打了個轉,輕輕地落入平靜的水面,掀起小小的漣漪。

“啊。”宋泓輕輕地叫出聲,心虛地往楸吾那邊瞅一眼。

楸吾沒分給他視線,“還知道‘啊’。”

“哦。”宋泓慫了,把自己蜷縮成黑衣的球,只露出一只眼睛觀察楸吾的動向。

零零碎碎的日光從疏朗的枝葉間篩下來,給楸吾樸素的外袍添了數筆靈巧的繡花,讓楸吾沈靜的面龐多了幾分活潑的色彩。

楸吾喜歡給宋泓紮利落的馬尾,但他自己更偏好散發,只在接近發尾的位置慵懶系上了松散的繩結,墨色的發絲便如同雲彩和水流,無拘束地披在他清瘦的肩膀。

宋泓眼珠一錯不錯地瞧著,心裏升起一股異樣的擔憂,他擔心自己一眨眼,這靜默又懶散的神仙就消失了。

好怪的念頭,宋泓又雙手拍了把臉,被水邊帶腥氣的涼意一激,猛地打了個噴嚏。

與此同時,那水面上晶亮的魚線繃直,劇烈地抖動起來。

宋泓忙轉眼看向寒潭,凝如寒冰的水面揚起一浪接一浪的波紋,激烈如暴風雨中的海面,而那誤落其上的黃葉便如同無依無傍的小舟,被水底兇險的漩渦撕碎殆盡。

楸吾手中竹制的釣竿拱起了巨大的弧度,他手臂舉高,外露的小臂青筋暴起,而水面下的那活物卻在擺尾四處游竄,企圖掙脫魚線和鉤子的束縛。

宋泓這才看清楚水面之下的是何物,打眼一瞧是鯰魚的外形,胡須卻長過了魚身,如鞭子般抽.打那纖細的魚線,魚尾也在靜謐的潭底攪起風浪,一圈圈漩渦便是它的傑作。

楸吾只順著鯰魚掙紮逃跑的方向收線放線,消耗著鯰魚旺盛的體力,他自己除了持竿的手臂發力,整個人八風不動,面上甚至還有些懨懨的懶倦。

看起來不是什麽難對付的東西,宋泓放心地繼續自閉,他心疼那片被攪碎的完美梧桐葉,他不會再找到比那更漂亮的葉子了。

不知角力到何時,楸吾身上的光斑挪了位置,魚竿的弧度緩和,魚線也迅速地嘩啦啦收短,楸吾高揚起手臂,與此同時上身往後傾,那條黑雲一般的大魚脫水而出,激起的水花淅瀝瀝地落到了二人頭頂。

宋泓還沒來得及擡手擋雨,那片壯碩的黑雲懸於半空,拉扯著魚線左擺右擺,楸吾故技重施,順著它擺動的方向調整釣竿,繼續消耗它的體力,且講魚線盡可能縮短。

眼看那飛魚掙紮不過,幾乎要脫力落到楸吾懷裏,魚卻拼了最後一股氣力將身一扭,借用身體巨大的慣性把魚線掙斷,整條魚如天降隕石般直挺挺地——

掉進了宋泓懷裏。

飛魚有一三歲孩童大小,掙紮扭動時如孩子般嚶嚶啜泣,長胡須直接繞過了宋泓脖頸,收緊時觸感濕滑黏膩。

“啊!”宋泓被突如其來的重物嚇了一跳,反應過來時他已經運氣於掌,豎劈在魚鰓的位置。

脖頸的纏繞一松,本來還掙紮擺尾扭動的魚忽然癱軟成一灘爛泥,那拳頭大的魚眼睛瞪著宋泓,散發著一股詭異的精光。

宋泓忍不住拿自己的拳頭放魚眼前比一比,楸吾在一旁收竿提醒:“死了哦。”

結果魚忽然詐屍扭身,兩指粗的胡須給宋泓側臉甩了道印子。

“嗬啊!”宋泓再次運氣,一拳打爆了那拳頭大的眼珠,帶有腥氣的膠質濺了他一臉。

懷裏的魚燃起無溫的藍火,這和那只老鼠化為飛灰前的火焰如出一轍,但宋泓還是被驚嚇到,一樣收把鱗片化灰的死魚往旁邊一丟。

燒得只剩魚頭和骨架子的腥臭鯰魚正中楸吾絲綢般的發頂,而那被宋泓打爆的眼球貼著楸吾高挺的鼻梁。

這回才是真的死了。

宋泓訕訕地擦了擦臉上的臟汙,來不及看楸吾臉色,手腳並用地滾下大青石。

落地還沒跑兩步,手腕粗的藤蔓刷刷綁過他腳踝,向後猛地拉扯,讓他直直摔了個狗啃泥。

身後傳來楸吾陰惻惻地冷笑:“我今天這巴掌一定要落你臉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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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泓:啾唔!啾唔!

楸吾:看到沒有,這是一個巴掌,待會兒要落到你臉上。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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