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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痛苦會留下永遠抹不去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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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痛苦會留下永遠抹不去的痕跡。

下午3:07分,聿硯站在省廳法醫中心三樓最角落的那間辦公室門前,擡手敲了敲磨砂玻璃門。沒有回應。他又敲了三下,這次加重了力道。

"滾進來。"裏面傳來沙啞的聲音,比昨晚更加陰沈。

聿硯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是濃重的咖啡苦香和某種冷冽的消毒水氣味。繁瑾茨的辦公室出乎意料的整潔,每樣東西都精確地擺在某種看不見的網格線上。而辦公室的主人此刻正癱在皮質轉椅裏,蒼白的臉上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頭發亂得像被臺風刮過。他穿著皺巴巴的白大褂,裏面還是那件黑色絲質睡衣——顯然從現場回來後就沒換過衣服。

最引人註目的是他右手邊一字排開的七個空咖啡杯,和左手邊那把明晃晃的解剖刀。

"報告在桌上,拿了就滾。"繁瑾茨頭也不擡,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擠出來的。他正在顯微鏡前觀察什麽,修長的手指機械地調整著焦距,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聿硯沒有動。他的目光掃過辦公室角落裏的長沙發——上面的毯子亂成一團,幾個枕頭被暴力地捶出了凹痕。看來某人確實一夜沒睡。

"我帶了咖啡。"聿硯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保溫杯,"危地馬拉的瑰夏,雙份濃縮,不加糖。"

繁瑾茨的手指頓了一下,終於從顯微鏡前擡起頭。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眼下青黑一片,但眼神依然銳利得能殺人。"你調查我?"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刺出來。——"

“猜的。"聿硯把保溫杯放在唯一沒有被咖啡杯占領的桌面角落,"七個空杯,全是意式濃縮的殘渣。要麽你極度癡迷咖啡因,要麽你在試圖保持清醒完成某件事。"他指了指顯微鏡,"電擊器灼傷的組織樣本?"

繁瑾茨的眼神變了。他慢慢直起身子,像一只被驚醒的毒蛇:"你怎麽知道?"

"猜的。"聿硯又重覆了一遍,嘴角微揚,"昨晚你特意提到電擊器,但報告裏只寫了一行字。這不像是傳說級法醫的風格。"

繁瑾茨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突然伸手抓過保溫杯,猛灌了一口。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一縷咖啡順著嘴角滑下,消失在睡衣領口裏。聿硯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不是普通電擊器。"繁瑾茨終於開口,聲音依然嘶啞,但多了一絲活氣,"軍用級別,改良過的。電壓高出民用標準三倍,但電極間距特別設計過,不會留下明顯灼痕。"他推開顯微鏡,從抽屜裏抽出一沓照片甩在桌上,"看氣管內側這個星形疤痕,是特制電極造成的。"

聿硯拿起照片,近距離拍攝的氣管內壁上有幾個微小的、幾乎完美的五角星痕跡。"這種型號很罕見?"

"國內沒有。"繁瑾茨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冷靜,"美軍特種部隊在2003到2005年間小批量使用過,代號'晨星'。主要用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自己的頸動脈上劃了一下,"讓俘虜保持清醒的同時無法發聲。"

辦公室突然安靜得可怕。聿硯註意到繁瑾茨說這些話時,左手一直緊握著那把解剖刀,指節發白。

"你昨晚只看了幾眼就認出來了?"聿硯輕聲問。

繁瑾茨眼神飄向遠處:"有些痛苦...會留下永遠抹不去的痕跡。"這句話輕得像一聲嘆息。

聿硯突然有種強烈的沖動想追問下去,但繁瑾茨已經猛地站起來,白大褂像鬥篷一樣掀起。他走到墻邊的白板前,上面釘滿了屍塊照片和驗屍報告。

"兇手不是第一次作案。"他的聲音恢覆了那種冰冷的專業感,"手法太熟練了。切割屍體的順序、內臟處理的方式、甚至..."他指向一張脊柱切面的特寫,"他在第三和第四腰椎之間下刀,這是最省力的分屍位置。普通人根本不知道這個細節。"

聿硯走到他身邊,兩人肩膀幾乎相碰:"你認為有未被發現的早期受害者?"

"我確定有。"繁瑾茨的側臉在熒光燈下像大理石雕像般冷硬,"而且..."他突然轉身,猝不及防地拉近與聿硯的距離,"你們抓的那個'嫌疑人'不是真兇。"

聿硯能聞到對方呼吸裏濃重的咖啡味和更深處的薄荷氣息:"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真正的連環殺手不會犯這種錯誤。"繁瑾茨的指尖點上聿硯的胸口,溫度透過襯衫布料灼人,"把屍體拋在容易被發現的地方?用冷凍幹擾死亡時間判斷?太刻意了。兇手在栽贓。"

聿硯低頭看著那只蒼白修長的手,突然註意到繁瑾茨手腕內側有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細長疤痕,一直延伸到袖子裏。他下意識抓住對方手腕:"這是什麽?"

繁瑾茨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解剖刀不知何時已經抵在聿硯喉結上:"再碰我一下,我就讓你也體驗'晨星'的滋味。"他的聲音輕得危險。

兩人僵持了幾秒,聿硯突然笑了:"你手抖了。"

"閉嘴。"

"三十七小時沒睡的人沒資格拿刀威脅別人。"聿硯緩慢而堅定地推開那把刀,"坐下,把告訴我為什麽一個會用軍用級電擊器的人要栽贓給一個普通咖啡店老板,然後睡覺。"

繁瑾茨的眼睛瞇了起來,似乎在評估眼前的男人是愚蠢還是勇敢。最終他後退一步,解剖刀在指間轉了一圈,精準地插回桌上的刀架。

"因為樂趣。"他坐回椅子上,突然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垮下來,手指揉著太陽穴,"真正的兇手在享受這個過程...看著你們抓錯人,看著媒體大肆報道,看著..."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喃喃自語。

聿硯突然意識到繁瑾茨正在與極度疲勞作鬥爭。他繞到桌子另一側,在對方反應過來前一把搶過那把解剖刀。

"你幹什麽——"茨瑾繁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慌亂。

"保管一下。"聿硯把刀放進自己西裝內袋,"現在,躺到沙發上去睡兩小時。我去重新審問嫌疑人。"

"給我——"

"這是命令,繁法醫。"聿硯的聲音不容置疑,"除非你想在下次屍檢時把肝臟當成脾臟?"

繁瑾茨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只是發出一聲疲憊的冷哼。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像醉漢一樣走向沙發,中途差點撞到書架。聿硯下意識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感受到布料下突起的肩胛骨。

"電擊器..."繁瑾茨倒在沙發上時還在嘟囔,"查2004到2006年間的退伍軍人...特別是被開除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聿硯站在沙發前,看著這個平日裏傲慢疏離不近人情的天才法醫蜷縮成一團,黑發淩亂地散在額前,看起來幾乎...脆弱。

聿硯輕手輕腳地取下衣架上的白大褂,蓋在繁瑾茨身上。在轉身離開前,他鬼使神差地伸手,輕輕拂開對方額前的一縷頭發。繁瑾茨在睡夢中皺了下眉,但沒有醒來。

辦公桌上,顯微鏡下的組織樣本還亮著冷光,那些星形疤痕像某種神秘的星座圖案。聿硯輕輕帶上門時,想起繁瑾茨說的那句話:

"有些痛苦會留下永遠抹不去的痕跡。"他突然很想知道,這位首席法醫的身上那些看不見的傷痕,到底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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