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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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沈重的心情, 延續到了現實裏。一想到夢中的荒唐,我就感到恐慌,想要逃。

我怕夢境成真。

我不想要那樣。

可我有一種預感, 如果我不走, 夢境一定會成真。

腳邊的小草,隨著晨風微微晃動, 草葉上的露珠也輕輕滾動。就像我和她,我是一顆露珠, 她是一株小草。我只有她, 她卻不是只有我。

等到太陽升起來的時候, 她醒了。

她起床了,腳步輕快地跑過來,抱住了我的腰。

如果沒有做那個夢, 該有多好。

我和她快樂地行走江湖,她的身邊只有我一個,而我認為她愛我。

可惜,那並不是真的。

我指著遠遠近近的山峰、靜流的深水, 對她說:“這世界很大。邀月,你看,那山很高, 那水很長……”

她伏在我背上,安靜地聽我說完,然後咯咯地笑:“燕南天,你會念詩啊?真棒!”

她的聲音充滿了快樂。這讓我很難受, 喘不上氣來。

定了定神,我又說:“我要在日頭曬化之前,做一些有意義的事。”

她很頑皮地從我的胳膊下面鉆過來,從下往上看著我,好奇地問我:“是什麽事啊?”

她天真頑皮的樣子,看得我心中猛地揪緊了。

她有了新歡之後,尚且舍不得我走,何況現在,她身邊只有我一個人?

現在跟她分手,對她太殘忍了。

可她身邊早晚會有其他人的。我若不走,以後就走不了了。

夢中,我就是狠不下心,才一生荒唐。

“邀月,我們分開吧。”我掰開她的手。

她一臉茫然,非常不解地看著我:“你在說什麽?”

她不相信我要跟她分手。

一開始她以為我在跟她開玩笑。

後來她以為自己在做夢,一會兒揉自己的眼睛,一會兒咬自己的手指,想要從夢裏醒過來。

後來發現不是夢,她就怔住了。

她沒有就這樣放棄。她纏著我,追著我,想弄明白我為什麽跟她分手。

我給不出理由。我總不能說,我做了一個夢,我不想像夢裏那樣荒唐,我想過不一樣的生活?

她不接受這件事。她變了,整個人變得陰鷙,充滿戾氣。她還殺了很多人,江湖上都叫她女魔頭。

很多人叫我殺了她,懲奸除惡。我沒有理會。我怎麽能殺她呢?

我刻意躲避她的消息,走得遠遠的,甚至遠離中原,走到了塞外。

那裏沒有多少人談論她,我可以縱情快意,過自由的生活。

每殺一個壞人,每救一個無辜者,我都很高興。

我抱著我的劍,站在空寂無人的曠野上,坐在喧囂的酒樓裏,躲在寒風凜冽的破廟裏,不論月缺還是月圓,心裏想的都是她。

沒有我的約束,她身邊應該有很多男人了吧?那麽多人陪著她,她會快樂吧?

我想念她,擔心她,卻不能去找她。

直到接到消息,她抓了我的義弟江楓,還要殺了他。

她是為了引我見她,我知道。

我離開塞外,趕往中原。

路上,我聽到許多關於我的壞話,都說我薄情寡義,是個渣男。

我忍不住笑了,這一定是她的手段。她小心眼記恨我,故意搞臭我。

我不以為意,好名聲對我來講,沒有那麽重要,而且我也明白了,並不是我的名聲越好,宵小之輩就越怕我。

隨她高興。

我來到了移花宮,見到了她。

她長大了一點,跟從前不大一樣了。她的眼睛裏不見了單純的快樂,神情冷漠,帶著一點囂張,冷艷逼人。是我的離開,帶給她這樣的變化?

我猶豫了,可又很快堅定了下來。我不能後退,我不能像夢中那樣。她現在不開心,只是暫時的,她以後一定會開心的,會有很多人出現在她身邊,陪伴著她。

她看著我的眼神冷冰冰的:“當初你那樣傷害我,這口氣我一直沒出,很不得勁。你讓我把這口氣出了,什麽都好說。”

是我對不起她。

跟她分手,全是我一個人的錯。

我願意讓她出氣。

可她出氣的方式,真是……邪惡!

她讓我下跪,自己臭自己。這就算了,偏偏她還叫來移花宮的弟子們,一起圍觀。

她能不能給我留點臉?

可她不。甚至,我這麽難堪,也只讓她出了一半的氣。

她真是太邪惡了!

我試著給她扣帽子,想要她收斂一點,可她那麽聰明,一下子就駁回了我。

她鄙視地看著我,說道:“你還沒有來得及了解全部的我,就跟我分手了。”

她揚著下巴的樣子,又神氣,又驕傲。

我的難堪,我的煩躁,在這一刻全都消弭無蹤。

我怎麽會不知道全部的她呢?她明明是那麽簡單的一個人。

她只是想要我寵著她,無條件寵著她,什麽都不想的寵著她。

我直直跪下去,發自內心地說道:“我對不起你,邀月!我不應該拋棄你,這都是我的錯!我是個人渣、敗類、禽獸,請你忘記我吧!放下仇恨,好好過日子,我不值得你怨恨!”

我做不到那樣寵著她。

可我也希望,沒有我寵著她,她也過得快樂。

而不是現在這樣。

我的下跪認錯,只讓她出了一半的氣。

她還要我陪她一晚上。

我料到了沒法輕易離開,可是聽到她的條件,還是提起了心。

我不想再碰她。

不是不喜歡她,而是……我害怕再碰到她,就會放不下。我會沈溺於她的糾纏,後半生過得像夢中那樣荒唐。

我試著激怒她,讓她討厭我,可她並沒有表現得多喜歡我的樣子,她只是想要得到我,她想看我彎腰、折膝。

我心下澀然,覺得自己自作多情。

我答應了她。

知道她喜歡潔凈,我認真洗了澡,特意刮了胡子。

她折磨了我很久,變著花樣折騰我。只要她高興,我怎麽都行。

我以為她把我折磨得沒有力氣,就會放過我。但她一如既往的耐心、狡猾、巧言善辯,把我哄上了床。

我把思念都變成了汗水,跟她糾纏了一晚上。

第二天醒來時,我看到她握著一把匕首,對著我。那一瞬間,我以為她要把我的頭割下來。

割下來當球踢,她做得出來。

但她說,她只是想在我身上刻字。

她在我胸膛上刻了幾個字,“邀月的男人”。其中,“邀”字總是刻錯,弄得我身上血糊糊的。

很痛,我忍不了,就誇她說很好看,讓她接著之前的刻。

等她刻完後,胸膛上火辣辣的痛,讓我慶幸不已。

幸好她來了這麽一招,不然我可能要很久才從溫柔鄉裏跳出來。

這還沒完,她又要江楓和月奴還錢才肯放人。

“好,我們還錢。”我說。

還能怎麽樣呢?如果不答應,她準叫江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每次賺了錢,就來還她。

她對我漫不經心,低頭塗指甲也不看我。我有些失落,又有些輕松,她能放下我就最好了。

從此以後,我只送銀子,卻不再親自來。

直到我被騙進惡人谷,成為廢人。

那一刻,我眼前浮現的是第一次見她時,她天真明媚地站在不遠處看熱鬧。看夠了,就來救我。

我努力看向不遠處,卻沒有看見她的身影。

我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已經過了好多年。她又長大了一些,神情冷漠,更甚以往。

她身邊有杜殺,可她並不喜歡杜殺。她跟我在一起時,不許我離開她周圍。但她對杜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我心裏很難過。不知道是因為她終於跟別人在一起,還是因為她變得如此冷漠。

她現在不快樂。

我見過她快樂的樣子,她快樂的時候,眼睛是亮晶晶的,眼波清澈,頑皮又狡黠。

現在的她擁有很多東西,可是卻不快樂。

是因為我嗎?可……我有那麽重要嗎?

她死了。

她去慕容山莊為慕容莊主祝壽,然後被小魚兒抱回來了一具毫無知覺的軀體。

她的臉上很平靜,平靜得陌生。看慣了她任性驕縱的樣子,我很不適應她如此平靜的樣子。

我很難過,一個人時,流了很久的眼淚。

沒過多久,我得知她並沒有死,她只是不再是邀月,而是江玉燕。

她跟劉喜攪合在一起了。小魚兒和無缺都知道這件事,只有我不知道。

她根本沒打算告訴我,哪怕跟我打過照面。

她大概真的放下我了,因為……她遇到了劉喜。

她喜歡劉喜,喜歡程度僅次於我。

我沒有去打擾她。

直到她被捧上龍椅,成為女帝,官宦世家及江湖勢力受到了影響,抹黑她的名聲,還要殺她。

我表面上答應了,實際上卻是去給她通風報信。

她不想看見我,也不想要我的保護。

她還要燒死我。

她不信我是來保護她的,她以為我是為了俠義和正義。

那是當年分手的時候,我給出的理由。

我沒有解釋。我不想讓她知道,我還愛著她。

她很生氣,真的要燒死我。

她手一松,油燈就翻倒在地,火焰升騰起來。

多年前,她漫不經心地活剝人皮的樣子,又出現在我面前。

如果我死了,能帶給她快樂,我認了。

可她現在很危險,我想要把武功傳給她,沒想到,她很生氣地拒絕了我。

她打消了殺我的主意。

不久,那些人殺進了宮中。得知消息,我忍著燒傷的痛,下了床。

我被廢去了武功,連普通人都不如,為了保護玉璽不被搶走,我被砍了一刀。

那一刀很重,我幾乎站立不穩,但是想到外面的戰鬥,還是忍住了。

她不能把他們殺光,我不僅是憐惜那些人的性命,也是憐惜她的皇位。

她不懂,身份地位越高,要顧慮的就越多。

她現在很討厭我,看到我倒在地上,很隨意地踢了我一腳,譏笑我說:“訛人啊?”

我努力睜開眼睛,想要再看她一眼。我用盡了力氣,才把眼皮睜開一半。

視線有些模糊,可能是快要死了吧,我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與此同時,我腦中她年輕時的樣子,越來越清晰。

那個滿臉天真、快樂的少女,她的心腸邪惡又冷硬,是個十足的大惡魔。

我這一生都極力逃避,又沒有片刻忘卻過的人,就是她。

我努力伸出手,去抓她的衣角,吃力地道:“我不後悔。”

我不後悔跟她分開。如果跟她在一起,我只是小草葉子上的一顆露珠,最多是比別的露珠大一點。她喜歡我,或者最喜歡我,都沒有什麽分別。她就像孩子喜愛著玩具那樣喜歡著我。

但是分開後,我就成了她心上的一道疤,她這一生都無法忘記我。我始終橫亙在她的心頭,就像我沒辦法忘記她一樣,她也沒辦法忘記我。

她會一直記著我。一直,到死都會記著我。記著我,燕南天。

她問我:“你說什麽?”

我以為我的聲音太小,她沒有聽清,於是積攢著力氣,又說了一遍:“邀月,我不後悔跟你分開。”

她說了什麽,我沒聽清,只感覺她把我翻了過去,查看我的傷勢。

我想起分手那天。

她抱著我的腰,身軀嬌軟,聲音清脆,眼睛裏浮著快樂。

而我指著遠遠近近的山峰、靜流的深水,對她說:“這世界很大。邀月,你看,那山很高,那水很長,我既攀不到山的頂峰,也追溯不到水的盡頭。你看,便是這原野,也是一望無際,看不到邊界。等到春天來了,會有莊稼和野草長出來。到時候,我就是那草尖上的一顆露珠……”

被太陽一曬,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記得曾經對她說:“我要在日頭曬化之前,做一些有意義的事。”

可我這一生,最有意義的事,就是認識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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